凡煙小說

第66章 猶記當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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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遇到一些不甚尋常之事,或者己身有些無法自抑的變化。”

“沒有。”

金睚看他臉色,沈吟片刻又問道:“關於規則與天罰一事,這麽多年來,殿下果真未曾從陛下那裏聽說過麽?”

劍瓔面色不變,亦答:“沒有。”

白珀聽了這話不對,瞪著金睚:“你到底想說什麽?”

劍瓔這刻卻突然道:“我現在去見父親,商量一下你們倆成親的事情,就先告辭了。”

說完不待兩人出聲就已消失在殿外。

變化,自然是有的……

劍瓔幾個瞬移來到第九天深處人跡渺然的雲端霧海,雙目隱現紅光,身體裏四處流竄著陣陣猙獰躁動,令他呼吸急促,額頭青筋暴起,身體僵硬,整個人的氣息也由高貴漸漸變得邪佞起來。

不過片刻功夫,他的雙眼已然變成赤紅血色,渾身翻湧著殺戮的毀滅氣息,就連頭發也瞬間自腰間一路拖曳至腳踝,濃黑的墨色,甚至連光照到上面也被吸噬殆盡,沒有一絲一毫能夠逃離出來。

劍瓔終於控制不住周身的躁動亂流,仰首一聲長嘯,周身法力瞬間爆發,卻不是耀眼的白芒,而是煙霧一般的暗夜墨色,如同漩渦一般以他為中心高速旋轉起來,片刻已將周遭的浮雲濃霧悉數吸入其中絞碎殆盡,在周圍形成一個方圓幾十丈的空白空間,間中浮滿了霧般的墨色法力。

額上有汗滴了下來,好一會兒,異化的劍瓔方才恢覆如初。他看著自己的手,握緊,又松開,仰首閉目沈重地喘息,心中卻慢慢浮上一層濃重的不安。

自從跟極宵重修於好以來,這種異化便開始出現。起先並不怎麽起眼,也不過片刻就會消失,劍瓔原本以為是自己修習法術出了岔子,也沒有太過在意,只向極宵討了幾件極品安神法器帶在身邊,以防萬一。實際上,這般舉動也確實起了些效果,異化許久都沒有再出現。

可半個多月以前,情勢突然急轉直下,異化不但再次出現,反而一次比一次驚險,尤其是這次,劍瓔剛才差一點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瘋狂殺戮的念頭,這讓他感覺十分不安。再想到金睚方才一番言語,劍瓔暗暗想著這件事恐怕不是這麽簡單,要好好跟極宵商量一下才可。

況且還有白珀與金睚的婚事,自己與他兄弟一場,怎也不可能委屈了他。

想到這裏,劍瓔將自己有些淩散的衣衫稍事整理,便又瞬移趕回了泓棲殿。

卻沒想到,極宵此刻並沒有身在此處,打聽清楚他的去向之後,劍瓔未作遲疑,轉身便往瓔園瞬移而去。

瓔園本名四時槿園,占地面積極大。內中包攬了人界對應的春夏秋冬四季奇景,由數十個令人嘆為觀止的美麗景觀組合而成,共有八座大門,每座門處都有瑞獸和將兵守衛,兢兢業業地替此間主人看守著這座美麗的別苑。

劍瓔並不知道極宵此刻在園中何處,但他偶爾會來此處散步,偏愛的幾道景觀倒也心中大體有數,因此並不十分著急,只沈下心思一處一處慢慢找過去。

經過楓林晚亭的時候,他聽到了一道熟悉的嗓音,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要找的人終於找到了。

剛要露面,卻足下一滯,生生停住了腳步。

是荔婉的聲音。

這個女人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劍瓔有些惱怒,是哪個膽大包大的守衛沒有經過自己的允許就放她進來的?

更重要的是,荔婉如何會跟極宵碰在一起?

下意識地停了步子,劍瓔靠在一棵高大的紅楓樹後,擡眼看過去。

極宵依然一身淺色衣衫,長身而立,背對著劍瓔站在不遠處黛瓦頂小亭的花石階上。

而荔婉則跪在他腳邊,哭得梨花帶雨,滿面淒然不甘之色。

“……我就真的這麽讓您討厭麽?這麽久竟連見一面都不肯……荔婉是真心傾慕您的啊,您這樣對我,我,我……”

掩面泣然半晌,見男人始終無動於衷,荔婉又哭泣著道:“陛下,您可知自婚約取消之後,荔婉每日都以淚洗面,夜裏無法安眠麽?被這樣隨意悔婚……荔婉再如何也只是一介女子,如何能在他人面前擡得起頭來……”

極宵淡淡道:“這件事算是朕虧欠於你,以後自會給你補償,你不必再說了。”

“我不要什麽補償!荔婉只傾慕陛下一個人啊……”荔婉掩住臉,哭了一會兒又擡起頭來,紅著眼睛瞧著面前的男人:“陛下,難道您這麽多年來還是無法忘懷凝姐姐麽?”

極宵沒有答言,隱在樹後的劍瓔卻心中一動,皺起眉頭。

凝婕是他和傲鯉的母親,只可惜劍瓔對她實在是沒有太多印象,只因她生下傲鯉之後就過世了,記憶裏關於生母的記憶少得可憐。

只不過以前就風聞帝君帝後感情極深,極宵寡情,能得到他的關註與喜愛都是極不容易的事情。

極宵終於低頭去看她,聲音更加冷淡:“你的話太多了,退下吧,朕要靜一靜。”

見男人轉身要走,荔婉眼中掠過一絲惡毒,突然伸手去抓極宵的袖子,口中大呼道:“陛下,我知道您還未能忘情於凝姐姐,這我不怪您……可,可劍瓔殿下雖然與凝姐姐容貌相像,但卻是您的親生兒子啊,您怎能……”

“放肆!”猛地將女人推開,極宵臉上浮起明顯的厭惡之色:“你胡說些什麽?!”

荔婉嬌呼一聲倒在地上,卻依然擡起臉,淚水漣漣道:“陛下,您還不肯承認麽?雖然別人不知,我卻是知道的……我知道您對凝姐姐的感情有多麽深……可,可劍瓔殿下畢竟是男子啊,又與您是父子,如果他都可以代替凝姐姐得到您的寵愛,為什麽我就不行呢?難道僅僅因為他長得像……”

“住口!”

極宵登時大怒,揮袖間一道金光閃過,狠狠襲上荔婉,將她瞬間擊出幾丈之外,那女人痛呼一聲,倒在地上,卻依然仰著臉怨懟不甘地尖叫:“為什麽要我住口,難道我說得不對麽?你根本就不愛他!既然連他都能接受,你為什麽不能接受我?!”

“一派胡言!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若是以後仍然如此胡言亂語,休怪朕不客氣!”

極宵不願再理睬這個瘋癲一般的女人,冷冷睨了她一眼剛要轉身,卻不料從不遠處的樹後陡然轉出一個人來。

瞳孔猛地一縮,極宵脫口道:“劍瓔?”隨即緊緊鎖住了眉頭。

狼狽跌落在地的荔婉,卻在看到那個頎長的身影時,臉上露出一絲計謀得逞的怨毒笑意。

少年緩緩走向極宵,經過荔婉時卻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劍瓔知道這個女人方才的一番話都是故意說給他聽的,恐怕自己剛出現的時候就被與之正面相對的荔婉發現了,所以她才有意以這番話試探惹怒極宵,也將這一切活生生撕裂在兩人面前,讓他憤怒,讓他失去理智,讓他對極宵心生怨懟,讓兩人再也無法如之前一般親密無間。

只可惜劍瓔必定會讓她失望了。

雖然記憶中生母的樣貌已經模糊不清,但他曾見過凝婕的畫像,也知道自己的容貌並非如荔婉所說的那般與生母類似,實際上,劍瓔的相貌算是集合了父母雙親的優點,與他相比,弟弟傲鯉反而更像凝婕一些。

況且經過了近兩百年的苦戀,劍瓔對這份得來不易的感情的珍惜程度早已超過了荔婉的想象,怎可能會為她區區一段挑撥離間的謊言而與極宵隨意生隙呢。

但劍瓔畢竟只是一個深陷入感情中的普通人,哪怕是理智再如何通透,頭腦再如何明晰,在珍視的人面前,也有一份屬於自己的執著。

所以他走了出來,走向那個高貴威嚴的男人,只為求一個自己故意忽視掉的問題的答案。

“劍瓔。”極宵看著他,皺眉道:“那個女人只是在胡言亂語而已,不必理會她。”

劍瓔笑笑,在荔婉睜大眼的瞬間,突然在極宵唇上親了一下。

“你……你們……”雖然已知道兩人之間的隱諱關系,但親眼見到,那種沖擊力還是令荔婉尖叫了起來。

“你對我解釋,我很開心。”

劍瓔努力睜大眼,看著極宵輕輕道。他的狀態有些不對,眸中又開始隱隱泛起紅光,太過激烈的心緒波動令他一天之內有了第二次異化的前兆。

但劍瓔不想立刻就這樣走開,他想問一個問題,時間還來得及,他想。

於是劍瓔開口了,他說:“荔婉說你並不愛我,但我不相信。”少年想起那些個日日夜夜的纏綿悱惻,想起殿上兩人目光相接,心有靈犀的一笑,想起隔過萬千人海的遙遙相望,若說那不是愛,又有誰會信呢?

所以,他說:“那麽,請你說愛我,好麽?”

極宵嘴唇輕動,望著少年充滿希冀的雙眼,半晌竟說不出話來。

劍瓔的頭發在沒有人察覺到的時刻,已然拖曳至腳踝,周身的氣息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只是不論兩個對望的男人,還是倒在地上的荔婉,似乎都被這一句話定在了當地,根本未曾有人察覺,只是默然而僵持地,等著自己想要聽到的答案。

見男人不答,劍瓔嘴唇哆嗦了一下,握住他的手,輕輕問:“極宵,你……愛我麽?”

極宵看著他,眼中閃過許多許多的東西,有些劍瓔看得明白,有些卻看不明白。最終,那些迷惑之色慢慢沈澱下來,又漸漸消失了,少年望著男人的眼,那雙眸子中都是深沈與壓抑,卻始終沒有他想要的答案。

體內暴烈激躥的氣息被他死死壓制住,收束於胸口處,不想讓它們立刻爆發出來。劍瓔在等,等男人的回答,他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耐心,可惜極宵卻始終保持沈默。

愛……或者不愛……

簡單的一句話,有些人心中無愛卻可以順口說出來,有些人卻情未及深處,便永遠說不出口。

而極宵,就這樣沈默著回答他,他說不出口。

他不愛他。

胸口翻騰的氣息再壓抑不住,劍瓔的視線漸漸被染成血紅色,他退後一步,然後張口將血吐在了極宵身上。

“劍瓔!”

極宵神色大變,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劍瓔竟變成這樣一副魔化狀態。

而劍瓔卻一把拂開他的手,仰首嘶聲長嘯。

一百多年的追逐,絕望的枷鎖,瘋狂的侵犯,甘願以命償還過錯的決絕,來世願斬斷父子關系再次相遇的牽念,最終還是換來這樣一個結果。

自己太過於執著地追求一個希望的結局,卻忘記了,愛,本就是兩廂情願的事情,他得到了希望的假象,卻自始至終,都忘記要問一句極宵,你是不是愛我?

怨得了誰?又可以怨誰?

求不得,終究還是求而不得。

劍瓔閉目,終於不再強行壓制體內爆躥的氣息,仰首厲聲大吼。

原本陽光明媚,四季如春的第九天突然風起雲湧,電閃雷鳴,濃重的天幕如同鉛墜般壓塌下來,異象迅速籠罩住整個九霄,地動山搖!

原來,心魔早已鑄成,天罰已然降臨。

劍瓔魔化,叛出上界。

從此兵戈疊起。

作者有話要說:

嗯,不知道親們有木有猜到,當年的鬼王其實就是魔化後的劍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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