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最後一個封印的核心——是我。”

安倍晴明的話仿佛一記悶雷, 狠狠砸在棕發少年心底。沢田綱吉只能楞楞的看著依舊儒雅平靜的陰陽師，一時間大腦空白。

明明他現在只是靈魂體，卻無端感到一陣冰冷。

和他的震驚完全相反, 安倍晴明語氣平淡，就像是只是在說今日天氣如何一般。

“怎麽會……”

好半天，棕發少年才勉強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 聲音哽咽。

人類即便是再強大，力量與大妖之間也天差地別。即便是強大如安倍晴明, 也不敢托大說自己的力量能夠和十二位神將匹敵。

那所謂的核心，哪怕是連神將都需要陷入近乎永久的沈睡，即便是僅有的幾位能夠勉強醒來, 實力也早已大不如前，更何況是身為人類的安倍晴明呢？

作為核心的代價, 是他的生命啊。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棕發少年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死心地追問：“如果是您的話, 應該是可以消滅掉鵺的吧？”

所以，沒有必要用這樣的方法，付出這樣慘痛的犧牲的……

“很抱歉。”陰陽師站在陰影之中, 靜靜地看著面前漂浮著的棕發少年，漆黑的眼眸中逐漸染上一抹愧疚和無奈。

“以我的能力，光是能夠封印住鵺, 削弱他的力量就已經是極限了。”

陰陽師垂下頭，心中無奈嘆息。

他雖然天生就能看到那些汙穢之物, 然而也僅僅只能是看到。

他甚至不像神明那樣能夠暫時將它們的形體打散，若非是鵺已經足夠強大到幾乎脫離了無形妖物的範疇，恐怕他也束手無策。

“不完整的封印若是足夠幸運，應該能夠將鵺封印近千年。”

安倍晴明語氣篤定。這畢竟是他幾乎付出了一切所構建起來的封印, 若是換了一般妖物恐怕只能永遠沈眠在封印之下，永不見天日。

可是千年之間，人類的惡念也同樣會再度積累，這些都將成為鵺的力量來源。

“但是請小心，鵺破開封印的時候，一定會比現在更加強大。”

陰陽師伸出手，虛虛按在沢田綱吉頭上，像是在無聲鼓勵少年。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夠打敗鵺的。”

陰陽師的手虛虛點在沢田綱吉眉心，明明知道自己現在沒有實體，沢田綱吉卻有一種對方切切實實碰到自己的感覺。

“這棟宅邸，以及太陰，以後就多勞煩你照顧了。”

一股莫名的暖流順著陰陽師的手緩慢蔓延至全身，沢田綱吉渾身一抖，一股說不明的感覺悄然在心底駐紮。

就像是看不見的契約悄然在靈魂深處締結，靜靜的宣召未來的命運。

“但是……連您都……”

沢田綱吉靜靜捂著額頭，悶聲說道。

安倍晴明都拿鵺沒辦法，他不過是個半吊子，又怎麽能夠戰勝千年後更加強大的鵺？

“能夠徹底消滅鵺的人從來都不是我。”安倍晴明微微搖頭。

面前的棕發少年尚還稚嫩，眼角通紅，甚至還有微微的濕意。然而這樣一個看起來青澀無比的少年，卻是能夠徹底了結這一切。

安倍晴明漆黑的眼眸與那雙似乎無論何時都依舊明亮的暖棕色眼眸相對，帶著他自己也分辨不清的覆雜情感緩慢開口。

“——而是你啊。”

只有沢田綱吉身上能夠凈化一切惡意汙穢的火焰，才能夠真正消滅鵺。

“不過這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

安倍晴明正色道。

“你必須重鑄封印。封印的根本作用是阻斷惡意的蔓延和集結，徹底完成的時候鵺的實力必定大打扣折。”

並且，封印的作用並非一時，而是將近乎永久的壓制人類無知無覺產生的惡意，在封印之下惡意無法再像鵺那般全部聚集起來，像鵺那樣的存在將再也不會出現。

但是……完整的封印，也就意味著太陰也必須作為封印的一部分。

“鵺實力大減之時，你和你的同伴要毀去他現在的形體，最後由你徹底凈化構組成他的全部惡意，這樣才能夠真真正正徹底消滅他。”

“而且……”安倍晴明頓了頓，抿了抿唇，好半天才繼續說下去。

“機會只有一次。”

如果不能抓住鵺虛弱的那一瞬間，等到鵺反應過來毀掉哪怕只是一小部分的封印，他們就徹底拿鵺沒辦法了。

並非安倍晴明妄自菲薄，只是他是在不認為千年後的陰陽師有那個能力修覆他所設下的封印。

陰陽師深色覆雜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棕發少年，神情隱含擔憂。

更何況，這孩子恐怕也沒有那麽多時間慢慢在這裏等待吧。

“等等、重鑄封印的話不就……”

突然間反應過來安倍晴明的話中之意，沢田綱吉急急忙忙追問，卻只能聽到安倍晴明幽幽一嘆。

“我很抱歉……”

很抱歉，要讓你做出這樣艱難的選擇。

“怎麽了嗎，晴明大人？”

棕發少年的身影在面前漸漸散去，安倍晴明長嘆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爭吵也不能讓決意離開的同伴回頭，太陰狠狠咬牙，幾乎要將後牙槽磨碎。

她不懂，為什麽明明都是願意追隨安倍晴明一直到這樣的荒僻之地的同伴，卻不願意陪著安倍晴明到最後，反而是接二連三提出離開。

她小心打開房門，入眼便是安倍晴明靜靜站在房間的陰影裏，斑駁的日光讓太陰看不清陰陽師臉上的表情。

一定很難過吧，晴明。

太陰無聲走到陰陽師身邊，緩緩蜷成一團，像是想用自己身上溫暖的皮毛安慰身邊的陰陽師。

“沒關系的，晴明。”太陰悶聲道，“他們都走了也沒關系的。”

“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絕對——不會離開。”

****

“你還有事情沒跟蠢綱說吧。”

把學生留在房間裏研究，Reborn則是出來找到在庭院裏靜坐的太陰，語氣冰冷鋒銳。

他可不像沢田綱吉那樣好糊弄。

“安倍晴明最後到底去了哪裏？”

然而小白只是沈默望天，像是完全沒聽到身後嬰兒的話一般。

直到Reborn已經臉色發黑，幾乎忍不住渾身的殺氣，小白才幽幽開口，言語間盡是悵然。

“太常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在太常離開以後，晴明也很快就離去了。”

那是安倍晴明在離開本家之後唯一一次回到平安京。

也是最後一次回到平安京。

“晴明大人，您能不去嗎……”

太陰聲音顫抖，死死拽著陰陽師寬大的袖擺，企圖留住眼前心意已決的男人。

她和晴明都非常清楚，安倍晴明這一走，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不，應該說安倍晴明就沒想過自己還能夠回來。

“不可以啊，太陰。”

黑發的陰陽師嘆了一口氣，輕柔地撫摸式神柔滑的皮毛，無聲安慰幾乎要哭出來的神將。

就想太常說的那樣，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允許他再拖下去了。

“那、那請讓我陪您一起！”

眼看著實在是勸不動心意已決的陰陽師，太陰一咬牙，想要跟陰陽師一同前往。

她說過，她會一直陪在安倍晴明身邊，這次也絕不例外。

她絕不會拋下安倍晴明一人。

然而陰陽師只是緩慢搖了搖頭，在式神驚訝的眼神中俯身，慢慢抱住了身邊的狐貍。

狐貍式神驚訝地幾乎說不出話來，明明身上是如此溫暖，太陰心底卻是酸澀一片，幾乎忍不住眼底的淚意。

她有多久，不曾在安倍晴明臉上看到這樣溫柔的笑意了呢？

可……她寧可再也看不到，也不要安倍晴明離開啊……

“晴明大人……”

“我有更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你，太陰。”

安倍晴明柔聲說道，修長有力的手指輕輕點在狐貍式神額頭，看不見的符文悄然埋進式神的身體，刻入式神的靈魂。

“很久很久以後，當你再次醒來，會有一個能夠徹底解決這一切的少年出現。那個時候，我希望你能夠幫助那個少年，就像現在幫助我一樣。”

“可以嗎，太陰？”

“……好。”式神哽咽著回答。

晴明大人，如果是您希望的，太陰一定會好好守護住這棟宅邸，一定會好好等著那個不知名少年的到來。

只要是您希望太陰去做……

銀色的狐貍慢慢閉上雙眼，晶瑩的淚珠順著光滑的皮毛慢慢滑落，掉落在地上不見蹤影。

等待著她的，是將近千年的沈眠。

輕柔地將自己的衣袖從沈眠的式神懷中扯出，安倍晴明無聲嘆氣。

人類的壽命何其短暫，他確實有辦法留下自己的一部分靈魂來引導少年，可千年的時間實在是太過漫長，他無法保證殘留下來的魂意能支撐多久。

不是沒有延長壽命的法子，可那樣的話，他也不能夠算是人類了吧。

那和安倍家那些被蠱惑的陰陽師，又有什麽區別呢？

“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晴明。這棟宅邸也徹底封閉，直到幾個月前才再次開啟。”

她也是直到那是，見到面前完全陌生的棕發少年，在那孩子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幾乎讓她落淚的契約，才明白安倍晴明當年那些話的含義。

“晴明他……恐怕在決意前往平安京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會命葬在那裏了吧。”

又或許……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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