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火焰似乎要將天空都染上同樣的金紅色, 空氣變得熾熱，隱隱約約間還能聞到燒焦一樣的氣味。

那就像是神明降下的清逐一切汙濁的聖火，要將如同地獄一般的澀谷徹底凈化。

“綱吉！快停下來！”銀發的滑頭鬼想要靠近棕發少年, 卻被肆意燃燒的火焰擋住了去路。

滑頭鬼心中焦急萬分，再這樣下去，少年會毀掉整個澀谷的！

“冰麗, 幫我！”

銀發的滑頭鬼回頭沖雪女大喊。

被眼前壯觀景象震住的雪女終於是回過神，看著妖怪大將那雙血紅色的眼眸, 長年搭配的默契讓她馬上就明白了滑頭鬼的意圖。

極致冰寒的氣息圍繞在滑頭鬼身旁，常日裏幾乎能瞬間將敵人徹底冰封的寒氣此刻在周圍熾烈的火焰下悄無聲息消解融化。

不過，這點時間已經足夠滑頭鬼飛速靠近空中的少年, 一把把人抱下來了。

像是被強行打斷了某種狀態，沢田綱吉安安靜靜的待在銀發滑頭鬼懷中, 一聲不吭。

“餵，綱吉, 已經沒事了……”

滑頭鬼的話還沒說完，忽然感覺手上一片冰涼。他連忙低頭看向懷裏的棕發少年，卻見到那雙一向溫柔明亮的暖棕色眼眸中不知何時溢滿淚水。

沢田綱吉不知不覺間, 已經淚流滿面。

“為什麽啊……”

猛烈的憤怒過後，剩餘在心裏的就只有無邊無際的悲傷。

“為什麽能夠這樣輕易踐踏別人的生命啊……”

棕發少年幾乎泣不成聲。周圍的火焰還在燃燒，帶起一層又一層灼浪。少年的聲音不大卻清洗無比的落在身邊人的耳中, 一時間幾個妖怪的心情都有些沈重。

為什麽會那樣輕易地踐踏別人的生命？

這個問題他們不知道。鏡齋早已被那樣熾烈的火焰燒得灰都不剩，然而即便是鏡齋本人在場恐怕也不會解答沢田綱吉的疑問。

為什麽會輕易踐踏生命？

因為惡妖從來未曾將生命視作珍貴之物。

奴良陸生猝不及防被棕發少年抱了滿懷, 濕熱的呼吸打在頸側，耳邊還能聽到少年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那些被變成妖怪的少女們……變不回來了……她們的靈魂也被徹底汙染了。我只能把所有的都凈化掉……”

在火焰中消逝的靈魂是無法再去輪回的。

這無異於他親手害死那些女孩。

可如果不這麽做，那些靈魂會前往更加恐怖的地獄，受盡折磨不得解脫。

銀發的滑頭鬼沈默不語, 半響才猶豫著擡起手，輕輕拍打少年的後背，就像是在安慰一般。

“這不是你的錯啊。”

他重覆道：“綱吉，這不是你的錯。”

錯的，從始至終都是那為了一己私欲將澀谷幾乎變成地域的百物語。

“跟我一起去找到他們的老巢吧，綱吉。”銀發的滑頭鬼牽起少年的手。

沢田綱吉還有些淚眼朦朧，耳邊傳來滑頭鬼鑒定無比的聲音：“我們一起，去為那些無辜受到牽連的人類報仇，讓百物語徹底付出代價！”

然而奴良陸生所不知道的是，若非依舊在指環裏沈睡的Giotto突然感應到後代的異常，朦朦朧朧中拉住了沢田綱吉的理智，現在澀谷的情況或許更糟糕。

那就不僅僅是火焰漫天的情況了。

****

“我可能知道，接下來我們應該去哪兒。”

終於情緒平靜下來的棕發少年擦幹眼旁的淚水，沈聲道。

雖然四百年後的東京與當初的江戶差別太大了，不過當初山本私宅的位置或許還能夠找到。

畢竟當年山本私宅實在是太過於龐大。

“那就拜托你了，綱吉。”

一路上他們又遇到了遠遠趕來的鑄鐸，沢田綱吉也是動作飛快聯系了幾位神將。

一昧沈浸在悲傷中是毫無用處的，如果不快速將百物語的那群家夥徹底解決掉，就會有更多的人類慘遭毒手。

“找到了。”

山本之口圓潮似乎一點都不意外自己會被找到。然而自稱為說書人的他卻毫不猶豫殺了身旁的山本之腦。

“你現在已經沒用了。”

心狠手辣的妖怪回過頭來，輕輕瞟了一眼幾乎滿身傷痕的滑頭鬼，然後將目光放在被滑頭鬼護在身後的棕發少年身上。

“你就是鵺大人口中的，繼承了那個男人的少年啊。”

“鵺？！”

圓潮這句話一出，楞住的可不僅僅是奴良陸生和沢田綱吉，緊跟隨後的神將們也楞在原地。

太陰的反應更甚，剛一聽到這麽名字就瞳孔驟縮，渾身顫抖。

“果然，這件事背後有那家夥的手筆。”

雖然心中早有猜測，聽到這個事實後，神將們還是面容嚴肅。

這件事情，可遠比奴良組面臨覆滅危機要嚴重的多啊。

“那麽就先讓我這個說書人退場吧。”圓潮說著，身後潛伏著的、體型巨大可怕的妖怪忽然起身，尖嘯著朝他們沖來。

圓潮臉上露出堪稱詭異的微笑，正準備離開時卻被天後一聲冷喝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站住！”

天後的聲音從未像剛才那樣冰冷。

同樣擁有言靈的能力，就算她因為千年之後力量衰弱，也絕不是面前這個小小的妖怪就能輕易抗衡的存在。

就像是徹底被激怒了一般，之前仍還留有餘力的神將們毫不留情將圓潮口中的“青行燈”絞殺。狂風與冰錐，再加上太陰的時間暫停和勾陣的毒，再強大的妖怪都將隕滅。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說說話了嗎？”

“擴散這些謠言，控制那些愚蠢的人類產生更多的惡意與執念——這些，都是鵺讓你做的嗎？”

太陰一步步逼近動彈不得的圓潮，語氣森然。

就像是恨不得立刻咬死那還未現身的鵺。

“說！鵺到底在哪兒？！”

然而圓潮卻根本就沒有出現他們預想中慌亂的神情，反而是詭譎一笑，像是反而在嘲諷他們的無知。

“鵺大人可不是你們這群家夥能夠對付的。”

忽然七芒星陣亮起，一個少年模樣，穿著狩衣的人類從陰影中走出。

不知為何，天後施加在圓潮身上的言靈居然被解開，太陰的咒術也失去了作用。

“這是！”

同為陰陽師出身的花開院龍二震驚的看著圓潮身旁的陰陽師，心中泛起驚濤駭浪。

他不會認錯的，那是禦門院家陰陽師的術士。

可是……

花開院龍二又扭頭看了眼同樣一臉震驚的沢田綱吉，心中的疑慮忍不住擴大。

禦門院一向自稱是安倍晴明的後人，標志就是他們的七芒星陣式。然而京都大戰的時候，花開院龍二可是親眼所見那個棕發少年施展的晴明桔梗印是類似於五芒星的存在。

這些差別之中，到底有什麽貓膩？

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誒呀，這不是先祖的式神們嗎，為什麽要幫著我們的敵人呢？”

“你們這群背叛了晴明大人的叛徒，有什麽資格自稱為他的後代！”

聽到禦門院的陰陽師如此汙蔑安倍晴明，小白猛然沖向前，卻毫不留情被結界打回。

“真是愚蠢啊。”禦門院的陰陽師笑起來，明明是少年的模樣，笑容卻莫名讓人感到一股陰冷。

“你們該不會還以為，這是千年前的時代吧。”

陰陽師帶著圓潮大搖大擺幽幽離去，只剩下因為山本無法覆活而痛哭流涕的柳田。

山本是必不可能覆活，四百年前沢田綱吉的火焰可不僅僅是削弱了山本五郎左衛門的實力，更是凈化了化為妖怪之後山本幾乎瘋狂的執念。

沒有那強烈的執念，就算是聚集了再多的畏，山本也不可能覆活。

圓潮口中的覆活，不過是一個靶子，忽悠百物語組的其他妖怪為鵺的覆活暗地裏做準備罷了。

“走了，綱吉。”

扯了一把依舊在走神的棕發少年，銀發滑頭鬼皺著眉頭拉起沢田綱吉的胳膊，果不其然看到大大小小的傷口。

“餵，妖怪，你要帶綱吉大人去哪兒？”

小白機敏地回頭，惡狠狠地盯著準備帶沢田綱吉離開的滑頭鬼。

“回本家治療。”隨意擺了擺手，銀發滑頭鬼淡淡瞥了一眼依舊面容嚴肅的神將，猩紅色的眼眸中似乎有冷芒劃過。

“比起這個，你們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釋吧。”

關於鵺，關於禦門院，關於安倍晴明。

****

“疼！”

捂著被奴良陸生包紮好的傷口，沢田綱吉忍不住痛呼一聲。

“知道疼的話下次就不要勉強啊……”奴良陸生微微嘆氣。

沢田綱吉受的傷並不普通，必須要引來神社的水講那些深紫色的恙凈化之後才能進行包紮。

奴良陸生嘴上這樣告誡沢田綱吉，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褪去妖怪形態後，數不清的疲憊一躍而上，幾乎讓他恨不得立刻倒下去就睡。

“不過終於是結束了啊。”

沢田綱吉看著門外正吭哧吭哧搬著東西，修補在大戰中受到破壞的本宅，忍不住感嘆。

陽光灑在這片前一天幾乎變成地獄、現在依舊殘敗不堪的土地上。柔和溫暖的光亮並不刺眼，似乎是在悄無聲息安慰早已疲憊不堪的妖怪、人類。

這場經歷了四百年的百物語終於是徹底結束了，無論是山本，還是山本的眷屬，都再無可能興起波瀾。

“嗯。”

奴良陸生輕輕應答。

“我想拼盡全力保護奴良組，保護生活在這裏的人類。”

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奴良陸生看著沢田綱吉輕聲說道。

半妖的眼睛裏映入太陽柔和的光亮，深褐色的眼眸中光芒閃爍，卻並不刺眼。

“奴良組是我的歸宿。”

就像是怕嚇到面前的少年，奴良陸生聲音輕柔，帶著他自己都沒發現的笑意。

“所以我也希望，奴良組也能成為你的歸宿。”

“綱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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