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十二歲的夏山白站在初二的教室後門口，隔著門上的玻璃窗口喊他哥，夏山青還沒下課，聽到聲音朝後看去，只見夏山白那小個兒只能在玻璃窗外露出半個頭，看樣子，還是踮著腳尖的，他假裝沒有理會，轉過身去，夏山白看見，有些氣惱地放下踮起的腳，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白樺鎮的小學和初中合並為白樺中學，兩棟三層的教學樓分別在校園的操場兩端，夏山白下課後便一路沖過來，他哥的班卻還沒下課，又等了幾分鐘，老師才離開。

夏山青收好書包出來的時候，剛才露頭的人還是氣鼓鼓的樣子，拽也不走，夏山青拉了拉他的胳膊：“走了。”

夏山白拍開他哥的手，又扯住他哥的袖子，直直出了校門，在小賣部門口又停住了。

夏山青想也不想就知道小混蛋要什麽，笑了聲，縱容道，“要什麽，挑吧。”夏山白這才假裝繃著臉，又腳步歡騰地蹦跶到小賣部外面的冰櫃前，沖他哥揚了揚下巴。

“秋天了，還吃冰棍兒？”夏山青數落著弟弟，還是上前揭開冰櫃的蓋子。”

“就吃！要你管？”夏山白嗆道，他說著，挑了兩根山楂味兒的往外拿，夏山青卻說：“一根，放下。”

“你……”夏山白辯解。

“我不吃。”夏山青語氣不變。

“……”夏山白將多拿的一個重新丟進冰櫃裏，白了他哥一眼，“不吃算了！”

這樣哄人的戲碼幾乎每天都要上演，夏山白總是有很多辦法讓他哥妥協，更小一點的時候，他上學放學走不動路了就假裝肚子疼，讓夏山青背他，連著“疼”了一個多禮拜，嚇得夏山青將這事告訴了爸媽，夏爸爸要載著夏山白去衛生所檢查，夏山白怕打針才說了實話……再後來，夏山青越來越熟悉了夏山白的各種小事情，也越發縱著他了。

夏山青付了錢，夏山白已經往前走出了一小段，他大步跟上，在嗦著冰棍兒的夏山白頭上輕戳了兩下，笑罵：“小沒良心的。”

夏山白皺著眉頭偏開頭，才不理他哥，又走了一段兒，將自己吃剩的小半個冰棍兒塞到他哥手裏，傲嬌道：“不想吃了。”

夏山青看著前面甩著胳膊仰著頭的夏山白，一只手擡起在那棵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了兩下，笑著咬了一口那半根冰棍兒。

夏山白稍稍偏了下頭，卻並沒有躲開他哥的手，反而像是在夏山青手心裏蹭了兩下。

回到家的時候，爸媽都還沒回來，夏山青首先寫完作業，開始做飯，夏山白還叼著鉛筆頭左瞅瞅又看看，沒多久，他哥做飯的香味從廚房裏飄出來，他本子上的字才多了半顆。

夏山青做好飯菜出來的時候，夏山白還沒寫完，他摘了圍裙洗好手，重新坐下來，看著夏山白寫。

等作業都寫好的時候，天已經是深藍色了，夏爸爸夏媽媽還沒回來。

夏山白將書裝好在書包裏，早忘了他還在和他哥單方面別扭的事，撒起嬌來：“哥~爸媽怎麽還沒回來呀？我都餓了！”

夏山青望了眼窗外逐漸變暗的天色，對弟弟說，“快了。”

“可是我好餓，”夏山白手撐著臉，眼巴巴看著他哥，小聲建議，“我可不可以先吃啊哥？”

夏山青想了想，還是說，“爸媽馬上就回來了，再等等，等他們一起吧，你看會兒電視。”

“好吧。”

夏山青開了電視，將遙控器遞給夏山白，又看了下時間，估摸著爸媽回來還得熱一遍飯菜，也坐了下來。

一直到天完全黑了，人還是沒回來，夏山白擡頭看了他哥一眼，沒說話，又低下了頭。

夏山青又看了下時間，他看了看夏山白有點困倦的眼神，將弟弟拉去了廚房，盛了飯，又從盤子裏撥了點菜在碗裏，對夏山白說，“你先吃吧，不是餓了嗎？”

“哥，爸媽什麽時候回來呀？”夏山白接過碗，戳了兩下，擡頭問他哥。

“……”夏山青也不知道，他說，“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先吃，待會兒涼了還要熱，就不好吃了。”

“哥你也吃。”

“我等爸媽回來，你先吃！”夏山青催促著。

夏山白沒再問，端著碗乖乖吃了飯，還自己將空碗放回了廚房又回來坐好。

“哥……”

“怎麽了？”

“我……我有點害怕……”夏山白聲音小小的，夏山青差點沒聽見。

夏山青捏了捏他弟的臉，擠出一絲笑：“怕什麽，哥不是在嗎！”

“別怕，爸媽就快回來了！”

“嗯……”夏山白抱住他哥的胳膊，靠在夏山青身上。

夜晚的鐘聲敲響十下的時候，夏山白已經困得有點睜不開眼睛了，夏山青讓他先去睡覺他也不，執拗地縮在沙發上。

又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接著是敲門的聲音，快睡著的夏山白立馬坐了起來，朝門跑去，夏山青在後面拽著他，自己先去門鏡裏看了看，來的卻不是爸媽，而是爸的老朋友萬叔。

“萬叔？”夏山青開了門，踮著腳尖朝來人身後巴望了一眼，疑惑道，“我爸媽呢？他們怎麽還沒回來？”

“萬叔？”

萬叔看著眼前的兩個半大孩子，張了張嘴還是卻沒說出話來，夏山青心裏一緊，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直覺告訴他絕不是什麽好事，夏山白一看是萬叔來，躲在他哥身後防著被捏臉蛋，可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他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萬叔看起來和平時不一樣，他從夏山青身後出來，繞過萬叔，扒著門框朝樓梯方向看，也沒見爸爸媽媽的身影。

“萬叔叔，我爸爸媽媽呢？他們什麽時候回來啊？”夏山白冒著被捏臉蛋的危險扯了扯萬叔的衣襟，可萬叔只是摸了摸他的頭，並沒有告訴他答案。

“山青，你帶著弟弟就呆在家裏不要亂跑，明天早上天亮了我來接你們。”萬叔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說話的聲音卻顫抖不已，夏山青心慌地厲害，“萬叔，那我爸媽……”

“出了點事，在醫院裏，明早我帶你們過去，今天先待在家裏，啊！”萬叔小聲交代夏山青，說著，又看看夏山白，“山白乖乖聽哥哥的話，明天叔叔帶你們去找爸爸媽媽，知道了嗎？”

萬叔來又走了，夏山青關上門，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可能，可他不敢多想，楞在原地不動，直到夏山白叫他才醒過神來。

“哥……”夏山白抱著他的胳膊，聲音帶了點哭腔，“萬叔說的什麽呀？爸爸媽媽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呀？”

“山白先去睡覺好不好？爸媽今晚有點事不回來了，萬叔說明天早上帶我們去找爸媽，讓你早點睡覺！”

“可是我有點害怕……”夏山白說著哭了起來。

“別哭，哥在呢，有哥在呢怕什麽，咱不怕，明天就能看見爸媽了。”夏山青想擠出一點笑意，卻沒有做到，只好輕聲哄著夏山白，夏山白卻越哭越兇，根本哄不住。

夏山青將他帶到房間裏，摟著睡下，夏山白還是忍不住哽咽，眼淚糊了一臉。

“不哭了，哥哥在，不怕，不怕……”夏山青手在被子上，一下一下拍著哄人，心裏想著萬叔說的話，“出了點事”是什麽？“在醫院”到底嚴不嚴重？為什麽萬叔看起來那麽不正常？

……

他都不知道。

……

秋天的夜還沒有很涼，夏山青伸在外面的手卻冰冷不已，他看著懷裏抽泣的夏山白，告訴弟弟：“不哭了，不怕……”

……

夏山白在後半夜終於安靜下來了，夏山青一夜沒合眼。

萬叔沒有食言，第二天帶著他們去了醫院，可是爸媽身上蓋著白布，再也不能說話，不能笑著誇山青懂事，不能佯裝惱山白調皮搗蛋……

大貨車跌下山崖的消息迅速在山鎮中傳遍，人們在驚嚇唏噓之後，可憐這個，可憐那個，不同的嘴說著同樣的閑話，一家的傷心事成了別家的茶餘飯後。

“夏家那兩人走地太突然了！”

“誰說不是呢！可憐留下那倆小子，以後可不知道怎麽辦了！”

“哎，就他家那大兒子，都不是親生的呢！”

“啊？還有這事？”

“哎呀，你前幾年剛來這邊不知道，因為這事兒啊老夏還發過大火吶，這些年咱也不說了……他家那大兒子啊，是十多年前夏家兩口子從外面帶回來的，據說是死了爹媽，又沒親戚，也不知道怎麽著就讓老夏帶回來了。”

聽的人卻起了懷疑的神色：“這不是……人販子吧？”

“哎那不能，就那兩口子啊，待那山青娃兒，親兒子似的！”說的人楞了一下，隨即連忙擺擺手，“再說了，人那時候，都有一兒子了，也犯不著那！”

“……那這大人都沒了，這倆小的……”

在場的人都不說話了，相顧沈默良久，都長嘆口氣搖著頭，“哎……”

“……”

從悲傷到麻木空洞，再到慌恐，不過是前後幾天的事，秋夜涼風習習，夏山青低頭看著好不容易哄睡下的弟弟，細細思索著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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