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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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公寓大門,連想卻不急著上樓。

風大牌沒想到,自己這輩子也會有這麽一天,窩在陰暗的樓道,一手拎著菜,一手拎著早點。

狹小的空間,混合著蛋餅的香味,蔬菜的清新,魚蝦的腥氣,雞的騷臭,和劣等塑料袋的刺鼻氣味。

可是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連想,吃相奇怪但可愛,那家的蛋餅,是先把厚厚一層的面餅,放在大大的平底鍋內,加上重油,煎的金黃,然後打上一個蛋,等蛋發泡成形,翻面,不加任何醬料,只撒上鹽,最後是油條,卷起。吃在嘴裏,沒有任何調料的味道,只是香脆。

可是連想吃起來和別人不一樣,把餅展開,先把最裏面的油條拖出來,然後是啃幹凈餅上的蛋皮,最後才是餅。

就像只小小倉鼠。

樓道裏並沒人走過,可是偶爾外面的公寓大堂一有響動,連想趕忙把手裏的早點藏起,裝忙作樣檢查樓道安全措施。

吃完,連想才拉著風疏狂出來,是大搖大擺的那種,可是礙於身上臃腫的衣服,簡直就像是只球滾出來一樣,風疏狂忍得用力才沒笑出聲來。

電梯下來,兩人走了進去,連想忽然發現風疏狂嘴上油光光的一圈,想也不想,忙拿了紙巾幫他和自己擦幹凈,消除罪證。

等把手裏廢舊紙巾捏成一團,才又想起自己剛才的舉動過於親密,不合時宜,可他不是尷尬看著風疏狂,而是警覺擡起頭四處查看。

天,住了二十多年的大樓,今天才來擔心裏面會不會有監視探頭。

風疏狂覺得,這頓早餐,前所未有的美味和奇妙。

“阿想,和你上頭版,我求之不得。”

“你去死~~~~~~~~~~~~~~”

兩人回到家,連艾才剛起床,頭還有些沈,看到他們,接過哥哥手裏的東西。

“哥哥,你怎麽不叫醒我,我和你一起去就好。”

“看你睡得香,就讓你多睡會兒,反正有苦力,不用白不用。”

連艾聽了一楞,哥哥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與人並不親近。

進了廚房,連想把菜都從袋子裏拿出來,放在流理臺上,準備清洗,廚房大門“怦”的一聲關上。

趙晨菲不解,“小艾,不用我們幫忙嗎?”

連家的廚房仿佛擺設,不沾煙火一般,就是連艾,也偶爾才看她做幾頓簡便的炒飯,連家大哥,就從沒見他做飯。

“不用,我們去,哥哥反而放不開手腳。趙姐,過年來我家,你們真是有口福,要知道,哥哥一年只下三回廚。”

“哪三回?”

“過年。還有,清明和中秋。”後面兩個呢喃出語,風疏狂和趙晨菲也都沈默,大家都隱約知道,連家的父母,在他們還小時,就去世。

一個半小時後,連想把所有菜都洗凈,放好,才又出來,門立刻在身後關好。

“小艾,打電話叫外賣,就四份小餛飩好了,吃多了晚上沒胃口。”

趙晨菲的下巴都掉下來。

“阿想,裏面一大堆,我剛才看見的,你竟讓我們吃小餛飩。”

“那是年夜飯,晚上才吃的。”連想笑笑解釋。

吃了午飯,連想又進了廚房。

沒多久,裏面傳來菜刀剁東西的聲音,風疏狂不放心,想要跟進去。

“風哥,我哥忙的時候不喜歡旁邊有人。”連艾想叫住他,可是風疏狂已然開了門進去。

連艾等了幾分鐘,居然沒看見風大牌被哥哥扔出來,眉頭皺了皺,把視線從廚房大門轉開。

風疏狂進去,就是一楞,細小的手骨,瑩白漂亮的五指,竟握著兩把大菜刀,有節奏的剁著肉醬。

“阿想,幹嗎不買現成的肉餡。”

“總沒自己剁的勁道。這裏沒什麽事,你出去,別在這裏礙手礙腳。”菜刀仍然不停。

“我知道廚房的東西我不行,不過,有人陪,至少不會無聊。”風疏狂臉上溫柔真摯的笑,讓連想說不出反駁的話,想了一想,出題為難他。

“那你能不能幫個忙。”

“你說。”

“幫我去外面買幾樣東西。小紹興的白斬雞,小金陵的鹽水鴨,洪長興的白切羊肉,狀元樓的水晶肴肉,王寶和的清炒蟹粉,陳一記的鹵味八寶,揚州飯店的扣三絲,紹興飯店的梅菜幹肉,再順便去黃河路買一節桂花糖藕,雲南路買十串烤羊肉,九江路買十塊臭豆腐,吳江路買三兩生煎包。”連想一口氣說完,示威的向風疏狂挑眉,只怕他連記都記不住,聽了就先被嚇住。

“你等一下。”風大牌笑得胸有成竹。

連想自己先被嚇到。

風大牌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撥通,隔著老遠,連想都能聽見裏面激動萬分的高分貝聲音。

“阿風,我就知道你心裏還是感激我這個經紀人的,大過年的也不忘從瑞士給我來個電話。”是於意。

“於意,我知道你能幹,這幾年都靠你打理,現在,又有事要拜托你。”風大牌無情報出長長一串菜名,對面是金牌經濟長時間的沈默,以往,再難纏的客戶,哪個不被他輕松擺平,什麽時候見他吃癟。

連想深深同情於意,幹著全能的工作,只拿著一份的報酬。

風疏狂也深深佩服起連想,連家原本空蕩蕩的廚房,連想卻像變魔術般,翻出一樣又一樣的法寶。

“阿想,這是什麽?”風某人不恥下問。

“沙鍋,用這個煲雞湯才好。”怪不得風大牌不認識,連家的沙鍋對於風大牌就像出土文物,比他年齡還大,是用古法燒出來的黃泥土沙鍋,足有臉盆那麽大。

連想把鍋刷幹凈,放入整雞,把火開大。

然後拿了只鋁鍋,加入水,紅豆,赤砂糖,開始煮。

等紅豆入鍋,調好火,連想在第三只竈頭上架了鐵鍋,等鍋燒熱,放入黑芝麻,開始翻炒。

連想的外衣已經脫下,只穿了件薄毛衣,袖管拉起,露出瑩白的細胳膊,能分明看清上面的藍色血管,可是,細細的臂膀卻有無窮的力量,翻炒,翻鍋,不在話下。

芝麻開始出香,連家大哥讓出主廚的位置,把鍋鏟給了風疏狂。

“像我一樣炒,會不會。”

連想終於覺得揚眉吐氣,以前拍片出席大型晚會頒獎禮時,都是風疏狂教他,該如何如何。

連想又不知從哪裏翻出了石臼石舂,這個風疏狂知道,以前看武俠片時,電視裏的神醫都有這個來搗草藥。

連想把臼舂洗了擦幹,芝麻也炒得差不多,於是關了火,把芝麻一部分倒入石臼,按二比一的比例加了砂糖,用力搗,示範了一遍,等都搗成細粉,倒出,又加了芝麻和糖,把石舂給了風疏狂。

“會了吧。”

風大牌的嘴張了張,“不是有粉…………”

連想眼珠一瞪,“碎機”兩字被自動消聲,乖乖接過,開始工作。

整個廚房,只剩下水開的“噗噗”聲音和石頭撞擊的悶悶響聲,連想擄下袖子,歪著身子站在一旁,看。

“我在幫忙,你在幹嗎?”

“大廚都是關鍵時刻才上陣的,你可以嗎?”

風大牌誇張的不甘心嘟起嘴,低下頭,接著工作,引得連想笑開了花。

芝麻全都搗成了粉,連想拿出罐豬油,又把袖子拉高,豬油、芝麻放入玻璃大碗,連想戴了一次性手套,進去和勻。

奶白色的豬油,黑色的芝麻,白色的糖粉,青蔥般的十指,即使大廚是個男人,風疏狂也仿佛看見了身影背後的雪白翅膀和金燦光圈。

“我袖子掉下來了,你幫我卷上去。”天使出聲,都是清脆的像水晶酒杯撞擊。

風大牌依言,走上去,但不是走到大廚旁邊,而是來到大廚身後。

連想178的身高,雖然不矮,可還是被輕松籠罩在風大牌的182之下,陰影完全蓋住自己。

風疏狂慢慢靠近,全身都貼上了連想,完美的契合度,兩人之間不留一絲空隙,綿長的呼吸就噴在連想的耳邊,麻麻癢癢。

風疏狂的兩手圈上連想的左手腕,一點點的緩慢向上擄去,兩手撫上連想手臂的每一寸肌膚,細膩,潤滑,沒有汗毛,就像上等的絲綢。

房裏只剩下風疏狂如常的呼吸聲。

到了手肘,風疏狂才放開,一本正經的一層一層向上卷。

然後是另一只。

連想身子僵硬,一動也不敢動,身後的人完成任務後卻慢慢退開。

連想小心翼翼吐出呼吸,捆著心臟的繩子突然松開,心中卻好像還有一點點的…………

不,這絕對不可能是失望。

半晌,連想才反應過來。

剛剛,自己是被性騷擾了吧。

只聽說上司非禮下屬,沒聽過助理能非禮大廚的。

剛才還穩穩當當的玻璃器皿,在流理臺上到處打圈。

紅豆煮得酥爛,連想把鍋裏的水倒幹,又把紅豆裏的水都瀝出,拿了幹凈的細紗布,包入紅豆,開始擠。

風大牌微微轉過頭,這個畫面,實在有些…………

紅豆泥被擠出,紅豆皮留在紗布裏,加了赤砂糖,不停繞著逆時針攪,等拌勻了,裏面的水份又蒸發不少,就是外面常見的豆沙。

風大牌目瞪口呆,這個,也能自己作。

連想嘲笑他,“這個怎麽不能自己作了,以前家家戶戶都是DIY的,外面哪有買。”

以前?風大牌不解,這個以前究竟是多久以前了。

沙鍋裏的雞已經半熟,香味飄了出來,連想把火關小,慢慢燉。

又把袖子放下,連想套上白色圍裙,半個身子都爬進壁櫥,竟然從裏面找出個煤爐,生著了。

打了三個草雞蛋,去了蛋清,只留下蛋黃,打到發泡。

拿了只碗大的鐵勺,在煤爐上燒熱,用豬油在上面塗了塗,舀一勺蛋漿,在勺子上展開,煎成蛋皮,加入自己剁的肉餡,把蛋皮一邊鏟起,疊上另一邊,加點蛋漿,粘住,等裏面的肉餡一變色,一只蛋餃就好了。

蹄筋、蛋餃、鱈魚片的爆炒三鮮。

青魚中段橫刀切成薄片,用醬油腌了,入鍋煎好,最後淋上醬油、糖調好的秘制醬汁,就是連氏熏魚。

把蹄膀煮到半酥,加了醬油、冰糖一起燉,連氏的紅燒蹄膀。

用鮑魚高湯調味的鮑汁海參。

用生粉裹了鱔魚段,入油鍋炸到金黃,然後澆上醬汁的鱔筒。

漿好的碩大河蝦仁,清炒至熟,勾上芡的水晶蝦仁。

把生面條煨熟,放入平底鍋煎成面餅,然後是西芹、百合、鮮貝一起炒熟,澆上,有些像兩面黃。

兩斤的桂魚去頭,魚肉去骨切成小條直到魚皮但不切斷,撒上生粉,倒入重油的油鍋熱了,連想用兩只大漏勺夾住魚尾,放入油鍋炸,魚肉縮卷,像朵盛開的菊花,然後是魚頭,放入盤子,重新擺好成整條魚的形狀,用松子、玉米粒、胡蘿蔔丁加上番茄醬燒至的醬淋上,盤裏劈啪作響,一道松鼠桂魚就好了。

雞內臟都弄幹凈,加上薺菜冬筍片炒了,一道菜。

發菜和黃豆芽炒了,又是一道菜。

不知什麽時候放在煤爐上燒紅的炭塊拿下,把大蝦帶著頭,放入濕澱粉一滾,裹上正宗高郵鹹蛋黃的蛋黃碎,用錫紙包了放在炭上烤,蝦子的味道出來,黃金烤蝦也好了。

拿了只深底的盤,底上鋪了層糯米,再加上自己作的豆沙,再是糯米,最後是放上去核的蜜棗,金絲小棗,瓜子仁,花生仁,紅綠蜜餞絲,入鍋上竈蒸。

風大牌看了像是八寶飯,可沒想過這也能自己作的,反正等會兒上桌了也就知道。

六點整,廚房大門開,趙晨菲早已等不及,入內去看,一整個下午,趙晨菲聞著味,就在猜菜名,從對連大廚手藝的半信半疑,到垂涎三尺。

菜一盆盆擺上,餐桌上也已經擺滿了於意著人送來的各家招牌,滿滿一桌,近二十樣,只是,臭豆腐早已沒了蹤影,客廳的幾上倒是有幾根羊肉串的竹簽,生煎,進了冰箱。

趙晨菲看了眼都沒空了的餐桌,半天終於憋出句話。

“阿想小艾,你們家能有那麽多的碗碗盆盆,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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