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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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看到周中毫無戰戰兢兢的模樣, 心中怒火升騰,只是幾年來的涵養功夫下來, 面上怒意一閃而過,肅著臉道:“周大人初次任皇孫師傅,可有甚不習慣的?”

若是那知情識趣的, 自是順著太子的話請罪,偏周中不以為自個兒有錯,道:“目前尚好。”

太子聽聞此話, 心中怒火更甚, 且周中家中又無甚根基, 不過偏僻地兒來的窮翰林, 不值當他耐心周旋,遂道:“不知我家幼子怎麽讓周大人惱怒?竟攆他出了南書房。”

也不等周中回答,太子又道:“可憐他小小孩童, 剛知事的時候,正是愛面子。讓周大人這麽一來,他連門都不敢出。愁得我覺都睡不好, 白日上朝也無甚精神。不知周大人可以甚好主意?”

這是要他去給一個孩童賠罪了。

周中心中冷笑, 他連景仁帝命他做皇孫師傅都敢拒一拒, 奈何一個太子。遂道:“世人皆說棍棒下了孝子,太子想要五皇孫成材, 不妨也可如此行之。”

太子心中怒氣再也忍不住, 人倏地站起來,道:“周大人, 你不過一個七品翰林。讓你教授我兒,是我們皇家給你的恩寵,可不是讓你拿著雞毛當令箭來欺負皇子皇鳳。既然有膽量攆我兒出出南書房,就得去把他哄好,哄不好,你也別回來子。”

聞言,周中大驚。他品級再低也是正經二榜進士,翰林院維修,太子對他說話怎地像是在奴婢說話似的。

周中雙眼一掃,只見太子滿臉怒氣,根本不覺此話說的有多不妥。心中大奇,東宮自有太子太傅,又有詹士府供其垂詢。這些人皆是朝中重臣,在他們的熏陶下,太子為何會有此想法,真是奇也怪也。

太子那知周中心中所想,見他仍站在那裏動也不動,喝道:“周大人,難道要我請你去嗎?”

周中回過神來,雙眼直視太子良久,長嘆道:“太子危也!”

“放肆!”不知怎的,太子讓周中看得渾身起毛,又聽得太子危,又驚又怒地大聲喝斥,好似能消除因周中的話而帶來的恐慌。

周中搖搖頭道:“太子身在局中而不自知,可惜可惜。”

周中不過二三句話,若說太子完全信了,那他也白做了幾年的太子。若是他丁點不信,那也假的。他這個太子來得太容易,至少容易的讓他心裏不踏實。先帝時幾位皇子爭鬥,刀光劍影,那時他也成年,雖因平王府的地位而沒參於,卻又因平王府沒有奪嫡的能才而多多少少知悉。奪嫡之爭自來少不了累累白骨,尤其先帝時的太子並沒有坐上那把椅子。這些都時刻給他一種惶恐,深懼他如了先帝時的太子,成了別人的墊腳石。

太子臉色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他才緩緩地坐了下來,揮退殿內宮女和太監,看著周中道:“據實道來,若有半句虛言,本宮絕不輕饒。”

周中又搖晃著腦袋道:“臣句句屬實,奈何太子不信,臣何須多言,臣告退。”

太子看著周中背挺的青松也似,聲氣不知不覺地低了下來,“周大人請坐。”

見太子軟了口氣,再沒有先前的趾高氣揚。周中臉上倒沒甚得意,他此舉並不是為了太子。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誰,或許只是單純地脫身之計。他道:“陛下膝下五子,不至太子一子,卻偏冊立太子為東宮,可知何故?”

“當然是因為我是嫡長子,中宮嫡出。”太子驕傲地道,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事。

“既然太子知關竅所在,卻明知故犯。”

太子不解,面有不悅,道:“你盡管直言,本宮心胸不說似海,卻也寬廣。”

“世間萬般事,皆以規矩而行,無以規矩不成方圓。東宮,國之儲君,國之貳。從古到今,有立長,有立賢,有立嫡。但傳承至今,皆以立嫡為先。何者?長有庶長子,嫡長子之分,庶自然不如嫡尊貴。而賢者,何為賢?會著書成說是為賢,會治理一方為賢,會安撫百姓又是一賢,不足以是論,故此方有以立嫡長為先。”說到此,周中頓了頓,頗有些訓斥的意味,“為何太子行事卻與之相駁?輕嫡長子,重庶子。若是尋常人家如此不過白聽人家幾句話,還得說一聲百姓愛幺兒。可太子是皇家,生於天下最尊貴的人家,難道要學那些凡夫俗子,不顧禮法家規?”

“既然太子以身作則,亂嫡庶。在世人的眼中,在朝中大臣的眼中,在諸位皇子的眼中,東宮之位也不一定非得太子不可?”

太子已是渾身冷汗淋淋,灘做在椅上,手軟得連扶手也扶不住。他動動幾乎粘在一起的雙唇,“謝周先生提點,本宮永生難忘。”

周中告辭出來,回首望望巍峨的宮墻,心下嘆道,他無意中卷入了這場天下最大的是非中了。

太子看著周中的背影,心中思緒萬千。他身邊不少能人謀士,也不少名望大儒,也不少重臣相助,他們也曾經勸過他不要太過於寵愛太子嬪或是說讓他給太子妃應有的體面。然而也僅是如此,這些話他自來不放在心上。他堂堂一國之太子,連喜歡個女人也要看別人眼色?他發了幾次火之後,再沒人提起此事,也沒有人跟他言明這其中的利害關系。怪道父皇總說諫臣難得,能言人之不敢言,能糾君父之錯才是真正為君父著想的人。

而他身邊盡是些諂媚小人,或許還有腳踩幾條船之人,這種人那能真心為他好。上位者的猜忌心一起,就像那原野的野草,燒也燒不盡。

當然更有太子自己的心志不堅,但人總是習慣性地把責任推給別人。連他曾經最鐘愛太子嬪也沒有放過,畢竟是太子嬪日夜在他耳邊哭泣念叨,與太子妃相比,她受了委屈。同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偏她成了太子嬪要站在太子妃身邊立規矩,又道她那麽玉雪可愛的兒子,怎舍得站在別人後面,撿人家剩下的東西。

太子從來沒有疑心過這些話,那是他最寶貴的女人和兒子,理應和他一起享受這一切,而不是那個時刻板著臉的一對母子站在他身旁。

然此時,太子肚內已換了一番心思,琢磨起太子嬪是不是別家怕來的奸細,故意讓他嫡庶不分,好借此壞了他的東宮之位。

那邊太子嬪和五皇孫正等著周中去賠罪,良久,仍沒見到人影,卻聽人稟報,周中已出了東宮。太子嬪滿眼滿臉滿心的難以置信,自她遇上太子後,給了太子另類情愛,她就成了他的手中寶,掌上珠。凡是她想要的,他沒有不給的。連東宮宮中事務如今也在她掌握中,除了一個太子妃的名頭,她才是東宮中真正的太子妃。可今兒不過是讓一個小小的翰林來給她的兒子賠罪,太子竟然沒有把人弄過來?

太子嬪不信,她怎麽也不信。派人再三打聽,接連派出三人,皆回報周中已出東宮,且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全須全尾地出了東宮。然她依舊不信,顧不得打扮,她匆匆地去了正殿,她要見到太子,她要親耳聽到太子的聲音。

然太子回覆她的卻是冷冰的話語,“一介妾侍如何能替太子妃主持東宮?”

妾侍兩字如那最鋒利的利箭,剌得她鮮血淋漓。可她慘白的面龐,依然美麗動人,卻再也激不起他心頭半點的憐意和漣漪。

忽地眨眼之間,太子似變了個人,往日難以踏入的太子妃寢宮太子卻日日見著,從白日到夜晚,只要是在東宮,太子必是在太子妃處。

而太子嬪病了,臥床不起。偏太子卻變了心腸,那心那腸如鐵似石,吩咐一聲:“後宮之事,自是太子妃打理。”

至於那個曾要周中給他賠禮的五皇孫再不提周中賠禮的話,邁著小短腿,日日往太子跟前去,指望著父親能見見他,見見他娘。然已是鐵石心腸的太子拒不見之,至於上學,太子扔下一句話,“願意去上就上,不願意就別去。”

不過斷斷幾日,太子嬪和五皇孫母子倆就從天堂墜入地獄,體味了一番人間百味。從一呼百應到無處不在的怠慢。太子嬪那能受得了這,百般手段使了出來,也沒有籠住太子的心。失望之餘,一腔怒火發洩到周中身上,那天必定是周中在太子面前進了讒言,才讓她失寵於太子。一口氣吞不下去,太子嬪托人捎信回娘家,讓他們除了周中,以解她心頭之恨。

而周中聽聞東宮之事,在家亦嘆息道:“非明君之像。”

不過他幾次膽大妄為之事皆未受到申斥,京中眾人又是一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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