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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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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越來越多的報喜聲, 賀喜聲恭喜聲聲聲不絕,至最末一名白三望, 進士樓裏已是喜氣洋洋一處。人人臉上全是遮不住的歡喜,在這一片歡喜的海洋中,周中幾人所在的一角, 卻另有不同,一個個收斂著渾身上下的喜意,趁著人多掩著謝名之快步出了進士樓。

周中自個兒中了傳臚, 一團喜意, 那看得謝中之原本悲傷之極卻拼命地往臉上掛起一團又一團的喜笑, 硬拽了他去小院。

周秀和齊家姐夫白家堂兄準備的酒席上的酒俱讓謝名之一人喝得凈光, 嘴裏還嘟囔著,“來,我敬諸位大鵬振翅, 青雲直上,坐堂官,入內閣, 封侯蔭子, 出高頭大馬, 入嬌妻美婢……”

先還說的在譜,後面越說越不像話, 周中讓周秀去奪他手中的杯子, 喝醉酒的人力氣總比平時要大,周秀又不能下死手。謝名之掙開周秀的手, 拿著空酒杯一邊往嘴裏倒,一邊指著周中幾個人道:“別拿我的酒杯,我沒醉,我一點都沒醉,明兒我還要去貢院會試,我要中狀元,騎著高頭大馬接我娘回來,接我娘回來,讓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瞧瞧……”

說著,謝名之淚流滿面,舉著酒杯道:“娘,兒子定能把你接回來,娘,你再等等,兒子中了狀元就接你出來……”

他又是哭又是笑,折騰了一大晚上,幾人押著他硬給灌下一碗醒酒湯,又扶他上床,令他的小廝照看。

隨謝名之上京的家仆是一個年若六旬的老蒼頭和小廝,蒼頭和小廝是父子倆,小廝去侍候謝名之。蒼頭替他家少爺告了罪,慢慢把話道來。

老蒼頭姓蔡,人喚蔡伯,是王氏的陪家。夫家就是湖州的謝家,謝家家中資財富饒。祖上曾出個正二品的尚書,但家中子弟不成材,漸漸斷了仕途。好在有謝尚書在時留下的家底,謝家也是一地富豪。守著謝尚書的餘蔭,謝家很是過了一段好日子。可當謝尚書的好友學生一個個不在時,謝家也逐漸被人覬覦,連連給奪走好些良田和鋪子。為此,謝名之的祖父發了狠逼著家中的幾個兒子和侄子讀書,偏謝名之的父輩都無甚天份,最好的一個也不過中了一個童生,連個秀才功名也無。

為此,謝名之的祖父特意給謝父聘了謝母王氏,皆因王氏是秀才之女,指望王氏能給謝家生下一個讀書種子。為了娶王氏,謝家給的聘禮甚是豐厚了,王家不曾貪一分,俱給做了嫁妝又添上田地陪嫁了過來。那想王氏嫁於謝父三年無子,只得擡了一個丫頭,那丫頭肚皮爭氣,次年就產下一個男嬰,成了謝家庶長子謝永之。這庶長子尚是小小童兒時就展露了讀書的天份,連著請回來的夫子都說此子前程不可限量。果然此子剛過十五歲就中了秀才,自此一發不可收拾,舉人,進士接二連三的中。才弱冠之年就成了二甲進士,又娶了前禮部侍郎家的千金,仕途頗是一番風順,剛過而立之年已是一府之主。子憑母貴,母憑子貴,因著育了一個年輕的進士,其母的丫頭身份俱讓謝家掩了去,只道納的是二房,掌了謝家。可憐王氏讓一個丫頭給壓在頭上,吃穿皆用的是自個兒的嫁妝。等謝永之做了縣令,謝家稱王氏病重給趕去莊上養病,這一養就是五六年,待謝永之升了知府,王氏給送到了寺廟給謝家祈福。

謝永之出世時,王氏本著血緣親情,不願奪了人家骨肉,並沒有把謝永之抱在身邊教養,只是擺了席面擡了那丫頭做姨娘。待謝名之出世後,謝母更是顧不上謝永之母子倆,把獨子當成心肝寶貝般養大。可謝永之這個神童相比著,謝名之沒少受挨謝父的打罵,偏謝名之屬驢打著倒退,謝父打的越兇,他越是討厭讀書,上課不是睡覺就是在紙上畫烏龜。幾回打下來,見他死性不改,謝父死了心,愈發的重視長子,等謝永之高中進士回來,謝父眼裏早沒了謝名之這個兒子。

疼愛他的母親給送到了莊子,留在謝家的謝名之的日子陡然從雲端跌落泥地,連吃個幹凈的飯菜也是奢侈,回回不是飯裏有沙,就是菜裏有小石子,要不就是別人吃剩的飯菜。那裏謝名之才發覺不對,找了貼身的小廝,才知謝母早就給奪了管家權,之前他的吃喝全靠王氏的嫁妝補貼。王氏去了莊子,嫁妝到了謝父手中,可謝父一個男人那會管理嫁妝,自然甩手扔給了謝永之的娘曾姨娘,由著她管理,謝府誰不知曉謝母的嫁妝變相地到了曾姨娘的手中。

謝名之聽說後,找到謝父很是鬧了一場,說謝父貪了謝母的嫁妝,說謝父寵妾滅妻。父父子子,父為子綱。謝父那能由著謝名之說道,壞了謝家名聲,按住謝名之就是一頓打,又把他關進祠堂,狠狠地餓上幾日,又道謝名之身邊的人挑唆爺們不學好,俱一一地發賣了。謝名之從祠堂出來,身邊連個能使喚的人也沒有,很是吃了一番苦頭。到那時,不用謝父逼,他自個兒就知道上進讀書,可他資質到底不如謝永之且前十幾年他俱沒有認真讀書,一時讀起來有些吃力,全憑著一口心氣勁掙了下來,中秀才是掛了一個尾巴,舉人考了好幾次才考中,又是榜末。原本夫子讓他再多磨礪三年才去參加會試,那想,他那個兄長剛升了知府,他娘立即給送進了寺廟。謝家府裏府外早忘謝府曾有謝母這一號人,俱把曾姨娘當正房太太捧,裏裏外外的奉承,連待客出外應酬,曾姨娘也擺出個太太的款兒。

謝名之知道母親給送入寺廟已是好些日子過後,他怒氣沖沖的去了青峰寺廟。既名青峰,自然是山上,且地處偏僻。在那裏,他見著多時未見的母親,他的母親早沒了記憶的模樣,他無法相信面前這個似老嫗的人是他的母親,一身緇衣,顴骨聳立,眼窩深陷,雙手布滿刀傷刮痕。他驚住,他記得他的母親玉手如蔥,臉寵豐腴。那天,他抱著他母親痛哭流泣,他悔,他好想時光從頭來過,他一定好好讀書,一定不讓娘受這麽多的苦。

他下了山後,一心埋頭苦讀,懸梁剌骨也不未過。可到底資質欠缺,只中了一個同進士,自是比不上謝永之的二甲進士,更比不上一個四品的知府,他談何接出母親來。

“王家就不管?”周中問道。

蔡伯滿臉的褶子全是愁苦,“我們老爺知曉了太太給發落到莊上,立時找上謝家,那時謝家已有了進士兒子,又有侍郎府做親家,那裏把我們老爺放在眼裏,在大門攔了我們老爺,又命人說我們王家家教敗壞,太太不賢,要出妻。我們老爺多要臉面的人,十裏八鄉那個不尊敬我們老爺,偏讓謝家給堵在門口受氣,又吹了冷風,著了涼,回家一場大病就去了。”

蔡伯用袖子抹了眼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今兒多謝各位老爺相助。”

倘若不是周中幾人遮掩,只要謝名之在進士樓露了痕跡,尤其有那麽個兄長,讓人瞧了,以為謝名之不滿景仁帝朱筆禦點的名次,一個大不敬之罪下來,革了謝名之的功名都是輕的。

蔡伯機智,特意謝過周中幾人。

周中擺手讓他起來,心裏卻琢磨著怎麽幫謝名之一把。謝父敢如此行事,不過是仗著他是父,而謝永之謝名之是子,只要他一力承擔所有的事,連點皮毛都不能傷謝永之一毫。畢竟一個不孝的罪名扣下來,謝永之也不能不聽。且王氏先是因病送去莊上是療養,後送去青峰寺廟是為謝家祈福,都是由謝父出面指使,幹謝永之何事?

一時之間,周中也想不出個好法子來。只是拿話勸解謝名之,“同進士也不可怕,也不是沒有同進士坐堂官的。眼前還有一個去處,庶吉士,只要你考進了庶吉士,再在翰林院歷練幾年,那裏還懼一個四品的知府?”

周中怕謝名之魔怔,又再三說道考不上庶吉士也能做當侍郎尚書等高官。

侍郎尚書太遠,到是眼前的庶吉士可期,像是充滿了雞血,謝名之渾身有了力,一心讀書準備考個庶吉士。

見此,周中那裏不知道謝名之只把他的話聽了一半進去,恐謝名之未考上庶吉士而生心魔,帶著齊順和白三望以及蔡伯四處奔走,打算給謝名之謀個一官半職,也好讓他心生貪念,不至於走上絕路。

周中在京中為別人忙活,偏黔州的家中出了一場變故,邵氏日夜盼他早日回歸,周舉都去驛官打聽好幾回,回回都沒信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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