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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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先生依然是那副慢悠悠地樣子, 渾沒把鄭學涯說的話當會事。鄭學涯的話他自來是當耳邊風,聽聽就算了, 從來不過心。

這會他聽著鄭學涯的話,肚內千百回地感嘆鄭學涯就是命好,娶了個好賢內助。當年他受家族拖累, 斷了科舉之路,為了謀生,他當過師爺, 做個清客。那時他年輕, 身上還有傲骨, 既不會迎合也不會討好那些東家。常常是一家做了沒幾年又換了另一家, 有時東家沒著落,連衣著三餐也不繼,勞妻兒跟著受苦。有一次剛丟了師爺的差事, 恰巧聽人說鄭夫人四處找人請幕僚,他就上了門,打算去試一試, 不想自此跟了鄭學涯成了鄭府坐上賓客。當日在花廳, 隔著屏風, 鄭夫人和他問話,鄭夫人沒有客套, 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問他能不能保鄭學涯平安無事, 不求富貴不求高官。

莊先生仍記得當時他自己的反應,就像是聽到天下最好笑的笑話哈哈大笑, 當官既不求富貴也不求高官,那還擔心什麽平安與否,自是千平萬安,那用找人護航。

鄭夫人也不惱,把鄭學涯被擠出翰林院一事細細地道來。莊先生才知道東家是個什麽樣的人,翰林院是個清貴之地,進翰林院只要悶頭熬資歷,修修史,再看看書,日子好過的很。鄭書院學問是極好,可在官面上是百竅不通,做官的事體一事不懂,偏還讀書人的毛病一樣不少,自視清高,好爭執,有甚事非得爭出過一二三來,把讀書的那一套用在官場上怎麽能行得通。

莊先生起初也沒當真,只想先解決了衣食問題,打算先在鄭府混一段時間。那想鄭夫人開的俸薪極高,一年一千二百兩,一百兩一個月。對莊先生一家子也是極為客氣,吃穿住行樣樣周到,把他當成坐上賓,正經的賓客,禮遇有加。從做幕僚來,莊先生那受過如此禮遇,之前那些東家俱把幕僚當成比下人好點的管事,那像鄭夫人有孟嘗君之風。莊先生受之有愧,一宿思慮,打起精神,不為別的就,就為鄭家好吃好喝地供他一家,俸薪也給的高高的,他怎麽也應該好好替東家謀劃謀劃,起碼得對得起這一千兩百兩銀子。

鄭夫人說過鄭學涯不善為官,只求虛職保平安。莊先生深以為然,虛職也未嘗不可,但品級則可升。一番動作下來,莊先生給鄭書涯弄了一個工部的閑差,但品級則從七品升到了六品,等六部轉下來,鄭學涯早就是四品官員,只是全是虛職,一樁正經差事也沒辦過。

後來又謀了外放,照樣是虛職無實權,只是品級慢慢升高。這正二品學政原不是鄭學涯的,只是鄭學涯的運道實在太好。他回京述職,正碰到江南學子鬧事,一場潑天大案,無數人頭落地,菜市場的血洗都洗不凈。一下子空出好多職位,按資歷,鄭學涯倒可以撈一個實職當當。可別人也盯上了,鄭夫人和莊先生知道鄭學涯什麽脾性,壓根沒想過讓他握實權,跟人家遞了話,不爭。誰知對方不願意欠人情,轉頭送了一個正二品官職,黔州學政。

想到這裏莊先生暗自喟嘆一番,鄭學涯運道實在是好。

其實鄭學涯有如此運道也是因為他萬般不是,卻有一樣好處,就是聽夫人的話,俗稱懼內。鄭夫人和鄭學涯兩家相鄰而居,兩家皆是縣城裏的大戶,只是鄭家是地主,鄭夫人家則是做生意。因鄭學涯小小年紀能讀書,鄭夫人的爹心下羨慕,早想著把女兒許給鄭學涯,偏鄭學涯爹娘自以為自個兒的兒子是要當大官的,那看得中商戶家的小姐,下巴擡得比天還高。鄭夫人的爹就熄了心思。可鄭學涯的哥嫂卻想著鄭夫人家有錢,鄭學涯娶了鄭夫人,讀書就不用家裏出錢了。鄭學涯的哥嫂想著兄弟有出息不如自家兒子有出息,那願意由著兄弟甚事不理只一心讀書耗家財,日日在鄭父鄭母面前下話,說隔壁家銀子多,嫁妝多,供弟弟讀書綽綽有餘,還不用花自個兒的家財。鄭父鄭母讓大兒一家攛掇,竟信了這話,改了主意,巴巴地求上門給二兒訂了親。才成親就把鄭學涯一家給分了出來,家裏千傾田地,分給鄭學涯才一百畝,說什麽他媳婦有銀子,不稀罕家裏的銀子,要留給他幾個侄兒花用,把鄭學涯氣得倒仰,自此和哥嫂連著爹娘也生疏不少。

等鄭學涯有了出息,也沒拿兄嫂當自個親人,俱把岳家當親人。皆因他讀書讀到三十出頭,仍沒有考上什麽功名,可鄭夫人卻無半字埋怨,岳父和大小舅子都給銀給米支助他讀書,不讓他為生計操心。鄭學涯一是感恩岳家,二是覺得鄭夫人跟他吃了苦。自發達後,事事不願違了鄭夫人的心思,久而久子,就把鄭夫人的話當成聖旨,言聽計從。

因鄭夫人說過莊先生極善庶務,讓鄭學涯甚事都去問問他。十來年,鄭學涯早習慣事事問一聲莊先生,“老莊,你看如何?”

聞言,莊先生收回思緒,先是點點頭,又道一聲,“大人說的甚是。一群窮秀才,好好的官學讓他們讀書,又有教授助教專門授課,分文未取。怎麽都不知道上進,竟想些別的亂七八糟的事。”跟了鄭學涯十來年,鄭學涯甚個脾性他了解的一清二楚。該說什麽話該怎麽勸說,他連腹稿都不用打,信手撚來。一個字,哄,別把他當大人,只把他當成佛供著就成。車軲轆話來回說了十來多年,鄭學涯沒聽煩,他說都說厭了。

先把鄭學涯捧了一番,“枉費大人一心指望他們高中舉人,兩榜進士。”莊先生邊說邊搖頭,一副同鄭學涯同仇敵愾的模樣。

鄭學涯拈著胡須猶自惱恨道:“忒不知好歹。”

忽地像想起什麽來,莊先生猛拍額頭,“學生慚愧,開蒙學堂可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是教化之本,是利國利民的千秋大事。”

莊先生倏地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道:“大人,我看此事對大人來說是好事。”

鄭夫人常說鄭學涯是極有學問的人,應做大事,其它些許小事交給莊先生打理就是。要不那請願書上弄了個聯名上書,鄭學涯眼兒都不會瞧一眼,這會聽莊先生這話,甚是不解,“好事?”

莊先生捋著胡須道:“大人一直心憂黔州文風不盛,文學不昌。眼下不正是一個好契機,借著官學那群秀才,讓他們興辦蒙學,教化庶民,旺旺黔州的學風,可不正是大人一心所求。”

鄭學涯點點頭,教化庶民,興學倡文一直是他的主張。

就在莊先生以為此事已妥,半個屁股已離了椅,等著送鄭學涯。鄭學涯突地冒出一句,“公器私用到底不妥。”說話時,鄭學涯眉頭深皺。

莊先生的屁股立時坐了回去,靠在鑲了瓷片的椅背上,“官學一地之文風所在,根本也。如今州府官學不興,如何指望黔州文風倡盛。且那蒙學也不算是官學,不過是暫借官學的地兒罷 ,門面另開,不與官學相通。”

“就算以後有人抓住這點,不是還有那些秀才在前面頂著嗎?大人做為一州府之學政,幾十名秀才所請,有江南學子鬧事在前,大人為防出事,才允了他們。”

聽了莊先生這一番話,鄭書涯最後一點擔憂也去了。

莊先生送鄭書涯進了後院,在二門處,莊先生回身往自己住的院中去,途中遇到先前打發出去打聽周中幾人的小廝。

聽小廝說到周中年屆五十今年才剛剛得了功名,成了秀才。莊先生眉頭不禁揚了揚,道一聲巧了,命他把這些話遞到鄭夫人面前。

鄭書涯剛進上房,鄭夫人侍候他換了衣服,邊聽他說著莊先生跟他說的那些話。

鄭夫人親手端了茶盅捧給鄭學涯,陪著他說話,“老爺,我早說過老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那能事事躬身。這些庶務小事全給莊先生打理就是,老爺只要一心做學問就好,鄉試時多選幾個正兒八經,有真才實學的舉人才是。”

鄭學涯吃了一口茶道:“夫人說的是,只是我想著怎麽也得做出些功績來能在京中謀一個官職,那怕是三品,我也樂意,到底是京官,不是黔州這個地兒的官員能比的。”

鄭夫人眉心直跳,蹙了眉望著他,“老爺咋想著回京?想著要給那些一品夫人,王公貴胄打交道,我心裏犯怵。她們說個話九曲來回,稍不留心就讓人下了套,說了嘴,在京裏那些日子,我沒有一天痛快過,好不容易在外面有個松快日子,你偏要謀京裏的差事,讓我回去受委屈。”

鄭學涯聽了這話,指天賭咒再不謀京中的差事,才安撫住鄭夫人。

鄭夫人隨意扯了一個由頭打發鄭學涯去了外院,叫來心腹婆子,讓她查是誰攛掇老爺回京,也捎話給莊先生,讓他留意衙門裏的人事。

這一通吩咐下去,莊先生指來的小廝才找到空當給鄭夫人回話,聽說到周中的事,不禁笑了,“去,把這事稟報老爺去。”

鄭夫人雖保養的好,到底年紀在那裏,一時有些疲憊,招了丫頭按肩。那丫頭是鄭夫人身邊丫頭的女兒,娘的年紀大了不能貼身侍候,就送了女兒進來。五六歲大就跟在鄭夫人身邊侍候,自是知道家裏家外的事俱是鄭夫人操勞,頗為她不值,誰家不是男人頂門戶支撐家裏,鄭家偏是一個婦人出頭,老爺成天只知道讀書作畫。

她這點心事,鄭夫人那裏看不出來,只是她的想法又不同,老爺做了這麽大的官,雖說官場不通,庶務不明,可卻對她一心一意,從未納妾置通房。倘若外人說她是母老虎,老爺還跟旁人爭上一爭,把她散盡嫁妝供他讀書的事拿了來說一說,直稱鄭夫人是他的賢妻

就為著這,她寧願辛苦些,人生十之八九不如意,有著這一二分如意她也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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