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生活變得平靜，好像是開水，除去了最初的滾燙，才能變成那杯溫度適中的白開水，生活也是如此。

冬天過去大半，農歷的春節就要來了，我本來不想回去，但是王胖子變戲法般地給了我一張船票，是去英國的。他說他要去鄉下陪父母所以春節陪不了我了。我對他的自作主張很不滿意，難道我就不能陪他去鄉下了嗎？

王胖子裝作吃驚的樣子：“如果他們看見自己兒媳婦這麽胖，還不嚇死。”

他送我到碼頭，兩人之間有一絲離別的傷感。

我一把抱住王胖子，不顧旁人異樣的目光，深深地吻著王胖子松軟的脖頸，因為視線的緣故，別人也看不到我在吻。

“又不是不回來了。”王胖子解嘲地對我說，又像是對自己說，“快走吧，船快開了。”

我登上船的最後一階臺階，回頭看王胖子，他正在微笑著揮手，好像要打消我的顧慮，最終我還是登上船，看不見他了。

我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王胖子。

但我很快就知道了。

春節還未過完，在英國的報紙上，我看到了我永遠都不想看到的新聞。

上海發生了戰亂。

上海事變爆發了。

“我要回上海。”我對父母說，盡管他們竭力反對，但我還是去買了去上海的飛機票，我覺得乘船太慢了。

隔天我被告知，去上海的飛機已經停班，不僅是飛機，輪船也是如此。中國已經被禁空和禁海。

我徹底懵了，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我瘋狂地給他寫信，可是石沈大海。

我茫然地呆在自己的房間裏，我想他或許會來英國找我，然後告訴我一切都沒事。或者在某天報紙裏會夾著一封來自中國上海的信，告訴我他生活得很好。如果是那樣一切都不算太晚。

可是一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

我從擔憂變成了驚恐，由驚恐變成了麻木，由麻木變成了心碎。

不是說好再見的嗎？

不是說好永遠在一起的嗎？

不是說好的嗎？

我倚著墻一個人哭，不敢哭出聲來，我摸著那枚戒指，淚止不住地流。

……

三十年後。

我像往常一樣，從信箱裏拿出《倫敦日報》，從家裏走出，冬天的英國依然寒冷，我呼著熱氣，叫上一輛出租車去碼頭。

因為年齡的增大，我的身體日況愈下，我覺得我應該再去趟中國了。我逃避越多，思念也就越多，我感覺到我最終還是要回到上海的，回到最初的起點，那是我的宿命。

在船上，我一直在幻想也許我會跟他偶遇，然後他告訴我自己過得很好，他也去過英國找過我。但這一切只不過是我自己的幻想罷了。

事情終於發生了。

1961年的上海，已然是中國共產黨的上海，和我上次到中國看到的完全不同，資本主義一切都被推到，重新開始。

我先想憑記憶去找那家寫字樓，可惜一切已經物是人非了。

所以我去了檔案局，在那裏我找到了王季路的檔案，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刻。

拿起他的檔案，我顫抖的雙手找到了我要的那一頁。我仔細地讀完了他的一生，就像我陪著他走完了一生，我發現他有很多沒告訴我，比如他不是煙草公司老板，比如他父母不住在鄉下而是住在南京。我知道，他是為了不讓我擔心，但事情肯定超出了他的預期，他都沒來得及告訴我。

在上海城郊的公墓園裏，我找到了墓碑。

王季路先生之墓。

我摸著墓碑，好像看到王胖子滿含著笑意看著我。

你又騙我了，老淚縱橫。

那天下午，我坐在他旁邊。

天空很晴朗，朵朵白雲飄過。

“比我們結婚那天的天氣好多了。”我笑著對他說，墓碑不語。

“我一直沒回國你是不是很著急啊？”

“我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我打算住在這裏，嗯，就在這旁邊建個小房子，天天來看你，你開不開心？”

說著說著，我語氣哽咽起來：“又要哭了，本來看見你應該開心才是。”我強笑著流下了淚。

一直坐到了黃昏，但我想坐到天荒地老。

從此以後，上海城郊多了一所小房子，那裏有個老人在陪伴。

關於愛，其實一切都沒有改變。

請允許我塵埃落定，用沈默埋葬了過去

滿身風雨我從海上來，才隱居在這沙漠裏

該隱瞞的事總清晰，千言萬語只能無語

愛是天時地利的迷信，喔，原來你也在這裏

啊，那一個人，是不是只存在夢境裏

為什麽我用盡全身力氣，卻換來半生回憶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贖心情

在千山萬水人海相遇，喔，原來你也在這裏

——劉若英《原來你也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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