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馮霖與劉其元打算與方唯道別之後便啟程回去，起床後就趕到了療養院，卻發現病房裏空無一人。三人大驚失色，問過護士才知道，一大早就有一個男人來找過他，接著兩人一起出去了。

“你們這些護士怎麽當的，方唯現在這樣了還讓他到處亂跑，你們不會攔著他嗎？”鄭嘉當場就發飆了。

小護士被嚇了一跳，倒是一位醫生站了出來：“不是我們不攔著，而是尊重方先生本人的意願。你們也知道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如果不趁現在去做想做的事，我不知道還能等多久。”

鄭嘉還要說話，被劉其元一把拉住，馮霖問道：“那你們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

小護士這才戰戰兢兢道：“聽方先生說，好像叫什麽宋，宋葉……”

三人交換了幾個神色，都明白了過來，看來是宋燁來過，帶走了方唯。

鄭嘉狠狠地捏住了拳頭：“宋燁他憑什麽……現在他還想做什麽，不行，我要去找他。”

說著掉頭走了出去，另外兩人連忙跟上。

小護士看他們走了才從醫生背後走了出來，疑惑道：“他們這是去哪，我還沒說方先生留下的地址呢……”

醫生忍不住笑了出來：“也好讓他們吃點苦頭，年輕人脾氣這麽差勁……”

“等等，”馮霖叫住了他，“F市這麽大，你去哪裏找，也許他們一起回了B市也說不定。”

鄭嘉道：“那你說怎麽辦，就只能在這幹等？”

劉其元想了想，對馮霖道：“你不是有宋燁學長的電話嗎，打一個看看。”

現在也只有這個辦法最直接了，馮霖掏出手機打了電話，這號碼還是他從高琦那裏問來的。

結果無人接聽，鄭嘉也打了電話給宋燁，還是無人接聽，他又打給方唯，本以為也沒人會接，哪知道在最後一秒種電話接通了。

“餵。”

“方唯你在哪，宋燁有沒有對你怎麽樣，你還好吧，你別理他了趕快回來。”

“……鄭嘉你這個臭小子，是我。”

原來接電話的是宋燁。

“……宋燁你有毛病啊，方唯他現在到底怎麽樣了，你們在哪？”

“我們現在在柳城，方唯的老宅裏，你應該知道。”

鄭嘉也顧不上罵他，幾人趕緊坐車趕了過去，想必那兩人也剛到不久。

坐在公交車上，窗外開始下起小雨來，這個季節最是多雨。

下車之後，劉其元把自己的傘遞給鄭嘉，自己則和馮霖撐一把傘。

已經到達了柳城，剩下的一段路並不遠，步行就能到達。三人走在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細密的雨絲把世界阻隔來開，鄭嘉一個人走在前面，出奇地安靜。

劉其元和馮霖也沒有說話，馮霖撐著傘，把大半邊都讓給了劉其元，自己的衣袖卻都濕了。

劉其元心裏想著事情，沒有察覺。他覺得自己現在很矛盾，即想要快點找到方唯，擔心他的病情，又希望給方唯和宋燁多點時間，兩人肯定有許多話要說。

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鄭嘉沈默的脊背。他能想象到鄭嘉一貫拽拽地將手□□口袋裏，低著頭走路的樣子。恐怕現在他心裏也不好受，一邊是自己喜歡的人，一邊是自己的好兄弟兼情敵，他又要怎麽面對。這場感情裏，鄭嘉又何嘗沒有受到傷害，怪只怪他晚了一步，方唯這個樣子，也不會再喜歡上別人。

這世上最無奈的事，就是喜歡上了一個不可能的人。

這世上最最無奈的事，就是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要去喜歡。

還沒有走到流芳街，在一座石橋邊，他們遠遠就望見了宋燁和方唯。

方唯坐在輪椅上，面對著靜靜的流水，還是帶著那頂鴨舌帽，半個人埋進了厚厚的毛毯裏，宋燁替他撐著傘。

幾個人在還有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不忍再上前一步。

宋燁俯下身來聽他說話，方唯的聲音很輕，面色灰敗，眼神飄渺，不知在看哪裏。

“……我以前，掉進，這水裏……”

“很冷，沒有人……救我……”

“多了，就……會，游了……”

宋燁握住了他顫抖的手，笑著說：“方唯很厲害。”

又過了一會，方唯喚了一聲：“宋燁……”

“嗯。”

“大哥……”

“我在呢。”

“大哥我……我很……”

“什麽？”宋燁湊近了點。

“謝謝……你……”

宋燁蹲了下來，隔著帽子摸了摸他的腦袋：“傻小子，大哥還等著你報答我。”

方唯紅了眼眶，眼睛裏因為淚水的積聚而稍稍有了些神采：“大哥……我會的……”

“你以後……別來看我了……”

“小薇會，會不高興……”

宋燁的眼睛也紅紅的：“好，我不會來了。”

鄭嘉突然走了過來，捏著他的肩膀大聲道：“小薇已經出國了。”

小薇是宋燁前女友的名字，方唯竟病得忘了他們早已分手，恐怕他現在的記憶又回到了大學裏，那段最痛苦的時光。

方唯詫異地望著鄭嘉，好似不認識他，想了許久才明白過來：“鄭……鄭嘉……”

“好了，你少說點話，我帶你回去。”鄭嘉掖緊了他身上的毛毯。

方唯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嘴角流出了鮮血，另外兩人見到變故趕緊圍了上來。方唯的情況很差，早已油盡燈枯，最後還是叫了救護車送到了最近的醫院。

雨密密麻麻地淋下，冰涼如許，橋邊樹下，是孩童是少年，是那縷幽魂飄飄遠去，終歸故裏。

前後不到兩個小時，方唯去得很快，沒有受太大的折磨。

馮霖和劉其元留了下來，幫忙處理後事。其實方唯自己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他的財產不多，唯一一處奶奶留下的老房子已經變賣，付了醫藥費買了墓地。他死後只要將身體火化入土就行，他生前特地囑咐過鄭嘉，說不用辦什麽法事，也不用請什麽人來哭他，多給他燒點紙錢就好。

第二天，他們為方唯送葬的時候，突然冒出幾個人來，就在方唯的墓地前。

兩個女人，好像是方唯的舅媽和姑姑，還有幾個身份不明的所謂親戚，一唱一和的，不知在說些什麽。

“啊呀，你們幾個真是好孩子，還為我們家唯唯送葬。”舅媽往包裏掏了半天。

姑姑把手帕遞過去，順便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我們家唯唯從小就懂事，生病了也不和家裏說一聲，害得親戚們都不知道，你們可別笑話。”

幾個人都不知怎麽應付這些人，還是宋燁冷冷道：“既然是方唯的親戚，這些事原本我們不該插手的。”

舅媽說道：“這位同學哪裏的話，這是在怪我們咯，你哪知道我們小老百姓日子有多難過，方唯好歹還有一件祖宅，哪像我們，什麽都靠的自己……”

姑姑連忙接口道：“可不是嘛，可如今呢，好好的祖宅也沒了，這可是我們方家老祖宗留下的基業，就被這小子說賣就賣了……”

舅媽說道：“啊呀，姐姐別傷心，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房子雖然賣了，可錢肯定還在呀，你說我們柳城這些老房子，雖然破破爛爛的，據說還值不少錢哩……”

姑姑聽了這話，佯裝驚訝地問道：“這我可不知道了，這幾位同學，你們可知道方唯……他把錢都藏在了哪裏？”

大家早就聽不下去，礙於方唯的面子這才沒有對他們翻臉，宋燁道：“不好意思，我們什麽也不知道。”

舅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他，這才開了口，聲音又尖又細：“這位同學就是宋燁吧？”

“你怎麽知道？”

舅媽繼續道：“這可稀奇了，聽說你一直很照顧我們家唯唯，你們這麽要好，連這也不知道？”

姑姑道：“是呀，你們這麽‘要好’，唯唯在我們這裏還有不少債沒有還呢，要不你就替他……”

宋燁倒沒什麽，鄭嘉就先爆發了。

“你們他媽是什麽人，方唯生病的時候你們在哪裏，現在人都走了，還想幹嘛？你們以為他看病住院的錢都是哪來的，難道還是你們給的嗎？你們幾時給過他錢，拿出字據來，空口說白話誰不會，我還說方唯欠了我的，你們是他親戚，怎麽不替他還給我了？”

幾人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見得不到好處，也只好灰溜溜地離開。

劉其元聽見他們臨走前還在說方唯的壞話。

“嘖嘖嘖，你看見了沒有，這個男孩子據說也是方唯的姘頭。”

“怎麽沒看見，方唯生病的時候他可是殷勤得緊，方唯一個男的，可真夠出息的……”

鄭嘉也聽到了，正要沖上去，被宋燁攔住了。

只聽他們繼續道：“這一個兩個的，方唯那麽吃香，居然還好好地給他送葬……”

“可不是嗎，誰知道他們做過什麽，你說方唯前一陣還好好的，怎麽就說走就走了，該不會是得了那種病吧……”

“啊呀你快別說了，沒準他們也有呢……”

“咱們還是快走吧……”

沒想到攔住了鄭嘉，卻沒攔得住劉其元，雖然他平時脾氣不見得好，但也從來沒跟人發過火，這樣生氣的樣子馮霖也是第一次看到。

“站住。”劉其元沈著臉。

舅媽和姑姑都一臉有恃無恐地看著他。

“你們是不是都很奇怪方唯得的是什麽病？”

兩人點了點頭。

“是，方唯是同性戀，可是那又怎麽樣，他會死，不是因為他喜歡男人，而是他得了遺傳病，你們不幫他不懂他這也就算了，憑什麽這麽說他！”

姑姑說：“喲，這位同學年紀不大，人倒是被帶壞了，什麽同性戀，喜歡男人，惡不惡心，你這麽說，難道你也是……”

倒是舅媽聽出了他話裏的由頭來：“等等，你說方唯得了什麽病？什麽……遺傳病？”

馮霖上前拉住了劉其元顫抖的手，怕他控制不住下一秒就會揮出拳頭，畢竟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聽到舅媽這麽問，他冷笑道：“那我就告訴你們，這種病叫做家族遺傳病，不懂得話，去問問醫生，順便做個全身檢查，誰知道會不會哪天就遺傳到了呢。”

兩人的表情越來越難看，雖然嘴上罵著幾句難聽的話，表面上鎮定地走開，卻可以發現兩腿已經抖得不行。

看見此情此景，他們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原本沈重的心情，被這幾個人一鬧反倒減輕了幾分。

劉其元對馮霖道：“你怎麽知道我剛剛要說些什麽？”

馮霖笑了：“我怎麽知道我怎麽知道？”

劉其元甩開了他拉著自己的手，幫宋燁和鄭嘉做起事來。

“對了，現在是期末，你們都還沒開始考試嗎？”看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宋燁隨口問道。

說道這個，劉其元臉色大變：“完了，今天下午我考《高數》。”

“你們來這裏不就是帶鄭嘉回去考試的嗎，別白跑一趟，趕快回去，這裏有我呢。”

鄭嘉也沒再說什麽，方唯已經不在了，他沒有理由再留下，何況劉其元和馮霖特地來找他。於是三人收拾了下心情，趕回了A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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