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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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學生時代,除了下課之外,你最期待的是什麽?

一次莫名其妙的邂逅,一場酣暢淋漓的競賽,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戀愛?

有些人的相遇,是一拍即合的默契,不是在這個路口,就是在下一個站牌。今宵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仿佛氣為之定心為之動,甩也甩不開,逃也逃不走,即使離開了也能再相逢。

而有些人的相遇,也許只是老天開的一場玩笑,他們互相糾纏與傷害,逃離與背叛。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明知是一出戲卻不小心按著劇本走了下去,即使傷痕累累也還是想要演到結局。

只是為了一句,不死心。

怎麽樣才能心死?

誰又說得清呢,自己為什麽這麽犯賤,好像不是這個人就不可以似的。其實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再沒有他能給的獨一無二的快樂。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最好的相遇,相比於不切實際的愛情,可能更多人會更期待一場長長的假期。

天氣逐漸轉涼,灼熱的溫度一點點地消退下去,濃重的綠色慢慢幹枯變淡,銀杏葉鋪滿了一地,光禿禿的枝椏寂寥地伸向天際。

一月份,降溫,寒冷,零星下過一場小雪,天氣又逐漸放晴。元旦、聖誕、考試,接著便是假期的到來。

而對孫知彥來說,這是他學生涯中的最後一個寒假,在周圍的人紛紛參加面試,準備考研的時候,他本可以悠然地坐在自家別墅的泳池邊,穿著浴袍,喝著咖啡,懶洋洋地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

但是“本可以”的意思就是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就是如今他也只有想想的份了。

暮色四合,饑腸轆轆,他被老爸趕出來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打開預定的蛋糕。

這個時候B市已經入冬,大街上中彌漫著幹燥冷寂的氛圍。聖誕節剛過去沒多久,許多店鋪的櫥窗上貼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的貼紙和彩帶,此時被寒風吹得微微發抖,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好像隨時會脫離而去,融化進風裏。

孫知彥只穿了一件淺色襯衫,外頭隨便套了件灰黑色的毛衣,出門得急,忘了穿上外套。他不由抱緊了雙臂,順手摸摸了口袋,幸好錢包手機都還在,否則真的會流落街頭。

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他不禁苦笑。

他與老爸的關系其實本來並沒有那麽糟糕,孫父本就是生意人,也不像馮霖的父親那樣嚴厲和□□,相反的,因為妻子早逝而更加溺愛這個孤子。但是很少有哪個父母能坦然接受子女是同性戀的事實,孫父也一樣,孫知彥出櫃以後,孫父何嘗沒有痛心疾首,最後還是狠不下心來,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他去了。

只是總有些地方不一樣了,從偶爾的眼神、嘆息,乃至許多次無疾而終的爭執當中,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結婚生子的這個事實,永遠是他們倆父子間過不去的那道坎。

但是這一次不同,他“不小心”帶了幾個“朋友”回家,正好碰到孫父,這也沒什麽,重點是在他們幾個人拉拉扯扯的時候,父親正和那位一直想要追求,很有可能當上他後媽的的女士在一起。

光是想想就知道,當時的場面多麽不堪,孫父當場大發雷霆,把他臭罵了一頓。父子兩冷嘲熱諷,你來我往,誰都勸不住,那些積怨已久的話索性一次性說了個幹凈,於是就徹底鬧掰了,他一氣之下離家出走,淪落到現在這副模樣。

而他那些朋友,在被發現的一開始,便紛紛“乖巧”地離開了。

其實本來以他的性子,不至於鬧得這麽僵,但是他在聽到那位女士說出“什麽樣的女人生出什麽樣的孩子”這種話來之後,再好的脾氣也會控制不住發火,而他父親,擺明了在包庇她。

“你這個畜生。”

“我臉都被你丟盡了。”

“你這是跟長輩說話的口氣嗎?快給黃阿姨道歉!”

“但凡你心裏有一點這個家,有我這個父親,就絕不會幹出這種事來。”

“我把你生出來就是為了讓男人搞的嗎?”

“你怎麽對得起你媽?”

“你媽已經去了,你也想要把我氣死,就沒人管你那些破事了是不是?”

“她是為了生下你才……當初死的那個怎麽不是你!”

“孫家沒有你這樣的兒子,你給我滾。”

不好意思,你生不出孩子,我也不是被搞的那個。

到底是誰對不起我媽?

孫知彥本來有些後悔和疲憊,想到這些的時候,卻不由沒心沒肺地笑了出來。

不知不覺走到了A大附近的那家酒吧,這家酒吧叫做“in·joy”,名字不倫不類的,劉其元上回是六神無主的狀態,才會看成什麽“boy”,還不明真相地跟著孫知彥走了進去。

孫知彥想起了那天碰到劉其元的情景,不覺好笑,便打算進去喝一杯,晚些等父親氣消了,回去服個軟認個錯,也許事情也就過去了。

心情有些煩悶,便多喝了幾杯。

接著不停有人找他搭訕,他倒是來者不拒,自從和蘇諾分手後他也很久沒有解決了,本來找的那些朋友也是想今晚趁父親不在……誰知道會發生那麽多事情。

談感情太累,恐怕不適合他,也許這樣只求一夜之歡,也沒什麽不好。

他這樣的人,天生的同性戀,本就不被別人所理解和接受。而同性之間的感情,這些年見得多了,也經歷得多了,盡是脆弱和不堪,哪還有人相信什麽天長地久。

時間久了,他好像養成了某種習慣,一旦一段感情維持了一段時間以後,他會在對方察覺出來之前,先提出分手。

不管怎麽說,原因其實自己心裏也明白,他害怕了。

失去的滋味真的不好受,也許一直這樣,在深陷之前抽身,在對方心裏起碼還是愛著自己的時候全身而退,也沒什麽不好。

這種想法真是既自私又神經質。

酒一杯杯地下肚,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蘇諾,那個漂亮地不像話的男孩,他記得兩人第一次見面便是在這裏,如果這個時候他在身邊的話……

他有些醉了。

好像真的聽到有人在喊蘇諾的名字。

“孫知彥你還有臉在這裏出現,蘇諾在哪?”

孫知彥擡起頭來,面前是幾個彪形大漢,為首的那個壯漢臉上還有一道刀疤,胸口露出張牙舞爪的刺青,標準的混混打扮。

這個人孫知彥見過的,蘇諾的親哥哥,蘇許。當初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就被這個哥哥警告過,他還向蘇諾求證,沒想到蘇諾這樣的會有一個反差巨大的哥哥。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對方恐怕來者更不善。

“你,你認錯人了。”孫知彥看到他一下子就清醒過來,立刻裝作不認識的樣子,想要蒙混過去。

對方一把抓過他的領子,惡狠狠道:“認錯人?笑話,我告訴你,就算你燒成灰我也能認出來。”

“走,別弄臟了李哥的地盤。”說罷,蘇許就把孫知彥拖到了酒吧外面的巷子裏。

他把孫知彥往墻上一拍,孫知彥暈乎乎地勉強站住,他看著對方的人將他圍了起來,不禁暗暗吃驚:“蘇大哥,我想肯定有什麽誤會,你讓我跟蘇諾當面……唔……”

孫知彥話還沒說完,腹部便挨了一拳,他捂住肚子倒抽了一口冷氣。

蘇許擺了擺手,那個小弟便放下了拳頭:“喲,剛才還說認錯人了,現在你倒是想起蘇諾來了。”

“蘇諾這個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啊?”

說罷,蘇許親自動手,這回孫知彥有了準備,身子往旁邊一歪,拳頭只砸中了他的肩膀。

“好啊,你還有力氣躲,我讓你躲……”

“我告訴你蘇諾是什麽人,他是我蘇許的弟弟,你他媽的還敢動他。”

“我早就警告過你,離我弟弟遠點……”

“現在呢,啊?你他媽的玩誰呢?”

“不要以為家裏有幾塊錢,全世界都要陪你玩,我他媽的今天就告訴你,有些人你玩不起!”

“兄弟們,給我往死裏揍,揍死算我的,別讓他跑了。”

在蘇許的示意下,剩下的人一哄而上,拳頭密集地落下來,孫知彥躲也躲不開,還手已是不能。

他想大聲呼救,可是喉嚨除了痛苦的□□已經發不出別的聲音來。腹部、脊背、臉頰,那些被拳頭砸到的的地方無不火辣辣得疼著。他感到四肢有些麻木,五臟六腑都被攪到了一起,喉頭不停湧上血腥的感覺。到最後感官都變得遲鈍了,腦袋暈呼呼的,好像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不停地流逝。

冷,越來越冷。

孫知彥一邊護住自己的頭,一邊在心裏苦笑,難道今天就要在這裏交代了嗎。

不,他不想死,他蹲下身來,一只手慢慢伸向口袋。

“給我住手。”

聽到這個聲音,一個個都停了下來。

一個高挑的男人走了過來,霎時間,黑暗的小巷也好像比先前亮了一些。

考究的皮鞋,筆挺的褲管,剪裁合身的西服,腳步優雅地好像閑庭散步。

這幅散漫的身姿,怎麽看,都和巷子裏汙穢陰暗的環境格格不入,可是他好像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巷子裏只有一盞很遠的老舊路燈,明明滅滅的,還發出線路搭錯的“滋滋”聲。

下弦月緩緩地從雲層中探出來。

男人姣好的面容,在光影中更加深刻。高高隆起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性感的薄唇,一雙總是笑意盈盈的眼睛讓人看不出他的真實想法。

那些人看到是他,都客氣道:“原來是李哥。”

蘇許也馬上換了一副嘴臉:“李哥您這是……”

“把他交給我。”

“您認識他……?”蘇許疑惑道。

“怎麽,我的話不管用了是不是?”

對方裝似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蘇許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瞧了瞧對方的臉色,再看看癱在地上無力動彈的孫知彥,也不再廢話。

“既然是李哥的朋友,我蘇許也沒什麽好說的。”

“今天是你運氣好,碰到了李哥,下回……可就說不準了。”

“咱們走!”

待他們走後,男人慢慢走到了孫知彥面前。

一步一步的,孫知彥垂著頭只能看到那雙皮鞋,在他眼裏異常緩慢地移動。

對方蹲了下來。

“孫知彥?”

“你還好吧?”

“怎麽不說話?”

說著對方伸出了白皙修長的手指,托起了他的下巴。

這雙手他曾看到過的,他還記得在那骨節分明的兩指中,煙灰掉落的情景。

孫知彥擡起了頭,他知道自己這個時候肯定狼狽極了,兩人離得很近,他甚至可以從對方的瞳孔中看見自己一塌糊塗的倒影。

“李……獻欽?”

“是我,你還好嗎?”

孫知彥掙紮著想要站起來,無奈渾身的骨頭都在叫囂著罷工,他又重重倒在李獻欽身上。

李獻欽抱著他一同又跌回了地上。

觸手的皮膚一片冰涼,甚至還在微微發抖,李獻欽臉上雖笑著,手上卻不禁緩緩揉搓他寒冷的肌膚,手臂慢慢縮緊。

孫知彥覺得一陣窘迫,不知為何他現在還能笑得出來。接著看到他拿出一方手帕,就著月光,一手托住他的頭,細細地把他臉上的血汙擦幹凈。

昏昏沈沈,雲影沈浮,黑暗中視線變得模糊,感官卻越來越清晰,可以聽到風的聲音,樹葉掉落的聲音,花開花謝的聲音,還有垃圾堆邊上的那只野貓飽食後,發出滿足的叫聲,緩緩踱步而去。

孫知彥僵硬的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唯有肌膚相觸的地方感到一絲溫暖。

“看來傷的不輕。”李獻欽看到手帕上的血跡皺了皺眉。

“我……沒事……送我回家。”孫知彥幾乎用盡渾身力氣才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我帶你去醫院。”

說完,李獻欽一手穿過孫知彥的腋下,一手穿過膝蓋,不由分說地把他整個人都抱了起來。

沒想到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一個人,力氣卻大得出奇,抱著一個與他身材相仿的男人,走路還很穩。

孫知彥在他懷裏覺得剛才被人打都沒這麽羞恥過,還不如剛才被打死得了。

對方身上傳來幹凈舒服的味道,不知不覺,雙手搭上了對方的脖子,臉靠近了懷裏,就這樣迷糊糊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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