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浩也不是傻子，連忙附和道：“誰沒年輕過，我很理解劉同學的感受，這件事情我可以不再追究，可是英雄救美也要用對地方，暴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對嗎？”

見劉其元沒有反應，孫知彥問道：“既然這樣，劉其元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劉其元一時說不出話來，這事真是惡心透了。他看看胡浩，又看了看葉涵，前者也看著他，眼神中透露出難以掩飾的得意，後者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很明顯，他這是好心沒好報，被這兩個人給合夥耍了，真是百口莫辯，怪只怪他自己太天真。

他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深呼一口氣，冷笑道：“行啊，要是早知道你們倆感情這麽好，我就不來趟這趟渾水了。對，是我先動的手，但是我不後悔，你們要怎麽處罰我我都認了。”

這時葉涵連忙開口道：“學長，我相信劉同學也是出於好心，況且胡教官也已經答應不再追究。其實這事要怪還是得怪我，沒有及時阻止他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就這麽算了吧。”

孫知彥別有深意地看了葉涵一眼，點了點頭說道：“既然葉涵你這麽說，胡教官也沒意見，那我們也不打算追究了，畢竟學生會也沒那麽大的權力，非要跟誰過不去。”

接著他笑瞇瞇地對胡浩說道：“胡教官也真是不容易，平白無故被打了一頓還要幫我們同學開脫，真是高風亮節，海納百川。”

胡浩摸了摸鼻子，悻悻然道：“哪裏哪裏，同學你這麽說就太擡舉我了，這也是我該做的。”

孫知彥給馮霖使了個眼色，說道：“那就這樣吧，馮霖，你帶教官到樓上找值班老師處理下傷口。葉涵你在這裏好好休息。劉其元，你跟我出來下。”

孫知彥將劉其元帶到了另一邊的茶水間。

“給。”孫知彥給劉其元倒了一杯水，遞給他。

“不用了，你想說什麽就直接說吧。”劉其元將臉別到一邊。

“哈哈，劉其元你也太可愛了吧，我都忍不住快要愛上你了。”說著，孫知彥伸出手去想要捏劉其元的臉。

劉其元趕緊退後了幾步，揚了揚拳頭道：“孫知彥你也想被我揍是嗎。”

孫知彥突然收起玩笑的表情，一臉正色道：“我知道你很能打，你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會受傷也不怕被處分，但是那個胡浩有句話說得很對，暴力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劉其元氣呼呼道：“別跟我提那個人渣。”

孫知彥道：“其實剛才那種情況有很多種解決辦法，畢竟毆打教官這件事後果很嚴重。你只要發出一點響聲讓他知道還有人在就能阻止他，也許這不是最有效的方法，但卻不失為一種理智的方法。”

劉其元別過頭去，哼了一聲：“對不起，我不需要那種理智。”

孫知彥道：“說對不起的也許是我。”

劉其元驚訝道：“你什麽意思？”

孫知彥道：“剛才是我以學生會會長的身份說的話，現在我站在我孫知彥自己的立場上，我想跟你說，劉其元，你做得對。”

“別……別開玩笑了。”

孫知彥看到劉其元有些不適應地臉紅起來，笑道：“我跟馮霖又不是傻子，剛才那種情景，瞎子都看得出來葉涵和那教官是認識的，怪只怪你運氣不好啊老弟。”

“誰是你老弟。”劉其元道，“你明知道他們說謊為什麽剛才還……”

“不然還能怎麽樣，幸虧那女生還有點良心，幫你說話，不然的話那教官可以把你往死裏整你知不知道？”孫知彥一副看白癡的表情。

這時候，馮霖推門進來，向孫知彥丟了個東西過去：“你要的東西。”

孫知彥正好接住：“小霖，你真是太懂我了，我好感動。”

“那我就先回去了。”劉其元摸摸雞皮疙瘩，起身想要離開。

“劉其元你等一下，馮霖你也給我回來。”

兩人幾乎是同時一副“又想幹嘛”的表情看著孫知彥。

孫知彥晃了晃手上的東西，笑瞇瞇地問劉其元：“你知道這是什麽？”

劉其元狐疑地看著那瓶東西，搖了搖頭。

“雲南白藥你會用嗎？”劉其元又搖了搖頭。

“你想我幫你上藥嗎？”還是搖頭。

孫知彥嘴角上翹：“很好，我就知道你嫌棄我，這個任務看來只有小霖你能完成咯。”

說著，他又把藥拋回給了馮霖，接著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了。

留下馮霖和劉其元在那大眼瞪小眼。

“那什麽，我還是先走了。”

“餵，你怕我？”馮霖好笑地挑了挑眉。

“怎麽可能，我是真沒事，上藥什麽的還是算了吧。”劉其元有點尷尬。

“既然沒什麽你就過來讓我看一下，就當完成會長交代的任務。”馮霖指了指身邊的沙發，又補充道，“放心，我對男人沒興趣，你不用對所有男人都這麽防範吧？”

劉其元撓了撓頭，害怕如果拒絕的話對方又要糾纏下去，於是也就坐了下來。

馮霖讓劉其元背對著他，揭起衣服，看見背部腹部都是大大小小的淤青，有些還滲出了血絲。他皺著眉打開了藥盒包裝，把藥噴到傷口上。

劉其元默默回想他和馮霖相遇的場景，好像兩人之間總是劍拔弩張，很少有現在這麽和諧的氛圍，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氣氛有些沈悶。

“其實今天軍訓結束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你中午中暑的事，想來看看你還在不在，結果剛好就撞見你和教官打了起來。”馮霖突然開口道。

“……是嗎。”劉其元完全不知道他要說什麽。

“在那種情況下我很難不誤解些什麽，所以可能有些誤會，你別介意。我知道你沒錯。”馮霖解釋道。

我知道你沒錯。

聽到這句話劉其元頓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之前膨脹壓抑的情緒一下子找不到可以發洩的地方。就好像被人冤枉了的小孩，終於得到了大人的肯定。說不在乎說灑脫那些都是假的，被冤枉了的人怎麽可能做到無動於衷地接受這一切，只不過他不想被別人看見他的軟弱罷了。

劉其元拼命把眼淚給忍了回去。

“你們真的很混蛋。”

“那也是沒有辦法，以後你就會知道，很多事情，我們能做的只有妥協。”馮霖放下了他的衣服，把他的手臂抓過來，看著他手腕上的一圈淤青，有些內疚，“我也沒用多大力啊，剛才是不是抓痛你了？”

劉其元對前面那句話還沒回過味來，聽到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看著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腕，楞了一下：“沒有啊。”

馮霖看他傻傻的樣子，好笑道：“真是說你什麽好，打不過別人就別逞能嘛，要是我們沒來，你不是要被他打死了。”

劉其元悶悶道：“那我還要謝謝你咯。”

馮霖湊近他，神秘兮兮地說：“那倒是不必，不過，有件事很令人意外嘛。”

“什麽？”

“……原來你這樣也有腹肌？”

“啊？”

“乍一看瘦瘦弱弱的，沒想到肌肉練得還不錯。”

“馮霖你說誰瘦瘦弱弱的！？”

“哈哈哈哈，劉其元你太好玩了……”

“姓馮的，我絕對跟你沒完！！！！”

等劉其元走出醫務室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馮霖怕胡浩還要找他麻煩，本來想送他回來，卻被他堅定的拒絕了。開玩笑，他寧願再被胡浩打一頓也好過被馮霖調戲，他又不是傻子，要說馮霖對男人百分百沒興趣，打死他都不信。

被訓了一天，新生們大多癱在寢室裏，很少會有人跑到外面來，老生還沒開學，所以這個時候校園裏沒幾個人。劉其元一個人，伴著星光，晃蕩到了宿舍門口。正要走進去，忽然有一個聲音叫住他。

“劉其元。”

劉其元循聲望去，只見葉涵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穿著一襲淡藍的連衣裙，坐在路邊的木椅上，正擡頭看著他。

劉其元皺了皺眉，正想裝作沒聽見，葉涵已經起身擋住了他。

“能聽我說幾句話嗎？”葉涵擡起頭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我們之間，有什麽好說的？”劉其元哼了一聲。

葉涵低下頭，拿出了背包裏的紙盒：“你一定還沒有吃晚飯吧？”

劉其元看了看紙盒裏的章魚小丸子，這才想起自己的確沒吃晚飯，但又不想接受葉涵的好意，於是拒絕道：“我……已經吃過了。”

葉涵笑了，把劉其元拉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把紙盒塞到他手裏，看著他，說道：“劉其元，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真的很不會撒謊。”

劉其元看著手裏硬塞過來的食物，嗤笑一聲，說道：“是啊，撒謊我可比不上你。”

葉涵的笑容凝固在嘴角，變成了一個苦笑，她擡起頭，看了看滿天星光，說道：“我知道你怪我。”

劉其元心裏想著知道你還來找我碰釘子。

葉涵繼續道：“我也知道，我剛才太過分了。”

劉其元忍不住問道：“那你剛才為什麽還那麽說？”

“劉其元，你不了解我。”葉涵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接著，她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老套的故事，無非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他搬到她家對面的那一年，她8歲，他13歲，兩人相差5年。

那年她讀小學一年級，他讀五年級。

兩家的關系很快熟稔了起來，兩人一起上學、放學，今天你到我家來吃飯，明天我到你家來吃飯。

她被欺負，他去教訓那些壞人，斷了三根肋骨，住了一個月醫院。

他過生日，她逃課去打工賺錢，班主任告狀，她被父母被打了一頓。

第一次戴紅領巾，第一次參加舞蹈隊，第一次拿了一百分，第一次偷偷看小說，他都在身邊，一一參與。

第一次玩網游，第一次打籃球，第一次不及格，第一次被女生告白，她都一清二楚，從未缺席。

就這樣，在她初中畢業的那一年，他已經在本地的專科讀了兩年，他向她告白，他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一起牽著手，正大光明的走在大街上；一起看電影，頭靠在他肩膀不小心睡著；一起寫作業，寫到淩晨三點。

好像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從朋友到戀人，不再小心翼翼，百般試探，變得更加親密的關系，偶爾患得患失，庸人自擾。

水中的游魚，天空中的飛鳥；夏日午後綿綿的沙冰，冬日裏溫情脈脈的手心。

八歲到二十歲，十二年的陪伴，十二年的朝夕相處，人生有幾個十二年。

一切仿佛都那麽恰到好處，天衣無縫。她總是不自覺的冒出這樣一個念頭，這就是所謂的一生一世了吧。

“那然後呢？”看到葉涵望著街邊明明滅滅的舊路燈出神，劉其元出聲詢問道。

雖然沒有經歷過，但是劉其元仍然覺得這是一個很美好的故事，就和這個世上發生的那麽多，以相見恨晚開頭，以白頭偕老為結局的故事，一樣美好。這樣的想法讓他對葉涵埋怨的心情也減了幾分。

葉涵回過神來，苦澀一笑：“我讀高二的時候，他來到B市參軍。後來高考結束，我被A大錄取了，我以為能跟他在B市相聚。沒想到這個時候，他提出了分手。”

劉其元想起中午聽到的對話，大致能猜到這個結局，還是忍不住問道：“他為什麽要跟你分手？”

“我也想問為什麽，但是他一直都沒說。”葉涵紅了眼眶，“其實我知道那是為什麽，只是一直不敢面對這樣的原因，說出來真是太可笑了。”

劉其元看她這麽痛苦的神色，不忍道：“沒關系，你不用勉強告訴我。”

葉涵吸了吸鼻子，強忍住淚水，說道：“我一個人忍了太久了，真的很想找一個人訴說。可能接下來的事會很不可思議，可是那都是我親眼所見，希望你不要覺得太奇怪才好。”

劉其元看著她，輕輕點了點頭。

“他跟我提出分手以後，我一個人悄悄跑到了B市，對，我偷偷去找他。到了他們部隊門口，打他電話沒人接，我進不去，只好跑到後門想要翻墻。你猜我在那裏看到了什麽？”

不等劉其元回答，她馬上道：“我看見胡浩他，他把一個男人壓在墻上，他們，他們不停地親吻，互相撫摸，他們……”

葉涵再也控制不住，哭了出來。

劉其元馬上就反應了過來，他沒想到，胡浩喜歡男人。

葉涵緩了口氣：“是，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同性戀，即使是親眼看見，我也還是不相信。回去以後，我聯系了他以前的同學，他告訴我，胡浩其實很早就發現自己的性向有問題，他跟我在一起，也許只是想逃避這個事實。”

“我很傻是不是，原來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入戲太深。”葉涵捂住了臉，“即使剛才他想對我……可是我知道，他根本沒有真的動情，他只是不想放過我作為掩飾他性向，最好的幌子。”

“劉其元，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這可能傷害到你，可是我還是說謊了。我沒辦法看著他毀在我手上，我還是選擇包庇他，就算這是我對他，最後的情分。我求求你，你打我吧，罵我吧，怎麽樣都好……”

葉涵已經泣不成聲，這眼淚中包含了太多太覆雜的東西，似乎已經不單單是為了得到原諒，更多的是一種宣洩，一種告別。

劉其元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他已經不再糾結晚上的事情，甚至他心裏已經完全被同情占滿，同情一個剛才冤枉自己的人。

許久，葉涵的情緒漸漸穩定，劉其元才開口道：“你有幫我說話不是嗎，而且他們也沒對我怎麽樣。你就……就下回別這麽做了。”

劉其元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麽，就這樣脫口而出。葉涵聽了這話不禁破涕為笑，看著他，認真道：“不會有下次了，要是我這麽倒黴再碰到這樣的人，我一定好好教訓他一頓，不會就這麽簡單算了的。”

葉涵離開之前，劉其元還問了她一個問題。

“葉涵，你怎麽看待同性戀？”劉其元有點不好意思，“你知道我並不是，只是身邊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他也是，所以我想知道應該怎麽看待這件事情。”

葉涵思考了一會說：“我只能說，我確實很討厭胡浩這個同性戀，但這並不表示我會因為別人也是而區別對待。因為我相信，不管男人還是女人，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愛人的權利。就像你喜歡的東西我不一定會喜歡，這都是沒辦法選擇和改變的。”

然後那個穿著一襲藍衣的姑娘，轉身離開了。劉其元看著她的背影，似乎格外的輕松。

劉其元也長長呼出一口氣來，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他需要好好想想。

愛情這個東西，在他這裏仍然是難解。

喜歡上同性，恐怕是難解中的難解。

至於馮霖說的妥協，那種東西，不會再出現在他劉其元的字典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字數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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