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蘇，你醒醒！快醒過來！”耳畔傳來少女焦急的呼喊，百裏屠蘇睜開眼睛，只覺得頭痛欲裂，不由擡手扶額，緩緩從床上起身，坐於榻上，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四下靜謐，時值深夜，屋中昏黃的燭火此刻卻無端地刺眼，竟是讓從昏沈中重新聚焦的眸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百裏屠蘇這才看清來人。

“晴雪、還有大家？......我......我怎麽了？”風晴雪一臉擔憂，眼中還微微含著未退的霧氣，紅玉、襄鈴和方蘭生也顯得十分焦急，此刻見他醒來，方才稍稍送了口氣。

風晴雪的聲音不住地顫抖，話語也因心中驚惶而斷斷續續，“你、你的兇煞之氣又發作了......今天已經有過幾回，可還不是朔月......”

百裏屠蘇一怔，便聽旁邊的紅玉勸道：“公子這樣下去不行，是否回天墉城？”

“......此處是何地？之前發生了何事？”腦中經絡如摧折寸裂，將漸浸全身，確實是煞氣發作後的癥狀，唯獨心中卻不似往常那樣充滿狂暴殺意，只如一夜夢醒。

在夢中似乎發生了許多事，醒來後都已忘記，不過一場大夢了無痕。只餘心中一片安然欣喜，想必是個好夢。

只不知為何夢回驚起，這周圍的一切都讓他感覺如此的陌生。

“此地是江都客棧，我等自離開青玉壇後趕來向瑾娘示警，公子不記得了？”紅玉觀百裏屠蘇面露茫然之色，只道煞氣發作已嚴重至斯，眉間憂色更添幾分。

百裏屠蘇望著面前眾人，揉了揉太陽穴，記憶似在一瞬間回籠：烏蒙靈谷，化為焦冥身歸烈火的娘親；琴川，遭逢疫病十室九空的街道；青玉壇，不言不語的方家二姐和琴川百姓......

如此喪心病狂之事，當真是當初那個翩翩君子，一舉一動莫不讓人如沐春風的歐陽先生所為？

百裏屠蘇心緒難平，痛恨有之，惋惜有之，往昔種種如絲如縷，糾結於心，說不清，辨不明。

心之所向，無懼無悔，求仁得仁，覆無怨懟。

他所向所求，又到底為何，所行所決，如何才不會後悔？

歐陽少恭所行之事，早已偏執太深，然而他心中仍是對那人存著莫名的回護之意，不斷地叫囂著。

幽都一行，天墉解封，直至......蓬萊決戰。

琴心劍魄，互為半身，他們本來應該是這個世上最深刻的羈絆，彼此之間卻越行越遠，當下卻是要置對方於死地的仇敵。

百裏屠蘇不顧周身的疼痛，奮力運轉著焚寂煞氣，艱難地對抗著歐陽少恭的靈力，卻抵不過那磅礴力量，終究身形不穩，被逼退後數步，嘴角蜿蜒流下一道血跡，襯著如霜雪的面容，更加刺目。

——為什麽？

翻雲寨之時，那人雖然被困，卻臨危不亂、從容自若，曾為他出言解圍，“賤名金身，內藏玄機，這位少俠不簡單。”卻是一場對方設計的相遇。

琴川游船，靜靜地凝望著那人在燈下撫琴的風華，琴心劍魄、知己難求，卻是他一生之中少有的美好，為何到頭來竟是虛情假意？

——到底是為什麽？

一次次出劍，一次次倒地，百裏屠蘇等人都已受了不同程度的內傷。百裏屠蘇正面承受了絕大多數的攻擊，更是幾乎站立不穩，喘息之時，不斷湧動血腥之氣越來越濃，不得不以劍拄地。

昔日溫潤如玉的歐陽先生如今滿腔殺意，毫不留情，舊時如水的琴音今日化為破陣之音，

那人一身金色戰衣，傲然地懸浮在眾人面前，雖是以一敵六，絲毫不露敗象，“焚寂之威，當不止於此，百裏少俠如果只有這點本事，未免太叫人失望。”

百裏屠蘇沈默不語。

戰至此處，兩人已經再無回環的餘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垂下劍鋒，並不僅僅是因為傷重，而是因為劍重。

手中的焚寂......實在是太重了，重到他幾乎再也提不起來，但是......

“歐陽先生，我會阻止你。”

時如逝水，終究回不到當初相交的一剎那，眼下他所想做的、能做到的，不過是阻止先生，不要再錯下去。

泠泠七弦，滄海龍吟，整個宮殿都震動不已，陷入紅蓮烈火之中，百裏屠蘇拼盡全身力量，勉強刺出一劍，竟然輕而易舉地突破了歐陽少恭的防禦。砰然一聲如同裂帛，七弦盡斷，九霄環佩已從歐陽少恭懷中跌落於地。

百裏屠蘇一呆，第一反應就是猛地收劍，奈何這一劍本是他孤註一擲而出，劍勢太急太猛，他已無力收手。焚寂雖為琴阻了一阻，仍是去勢不止，倏忽之間，已刺入那人胸前。

周遭的一切都似乎停頓在那一剎那，百裏屠蘇只感覺渾身的血肉一瞬間極熱而又轉為冰涼，眼前只有那人胸前不斷暈開的血跡，如同一朵綻放的血花，紅得刺目。

“不、不要！”百裏屠蘇口中近乎呻（？）吟地呢喃著，然後顫抖著、盡量輕地抽出劍，卻見對面的歐陽少恭輕輕掩住胸口的血跡，悵然嘆道，“想不到......想不到竟會敗在你的手下......”

“屠蘇......你當真令我吃驚......”

“可惜......你我......註定為仇......”

“我所追求的......註定毫無所得？”

說完，歐陽少恭頎長的身體驀地向他倒來，百裏屠蘇下意識地伸手一攬，內傷極重的身體本就存不下幾絲氣力，心神巨震之下，更是禁不起歐陽少恭這一撲，亦是隨之頹然跪倒，焚寂墜地，手卻緊緊抓住了那人杏黃衣衫。

先前生死相對的激戰，此刻百裏屠蘇卻覺得更像是一場荒誕不經的戲，那樣地不真實。

火焰近乎溫柔地舔舐著一切，建於崖頂的華美的宮室正在搖搖欲墜，先前戰鬥中所有人都受傷頗重，今日或許都將葬身於蓬萊。然而百裏屠蘇此刻什麽都顧不得了，因為他只能感覺到歐陽少恭的呼吸漸漸變淺，身體也越來越冷。

“先生、歐陽先生，醒醒，千萬別睡！晴雪、蘭生，快來幫忙！”百裏屠蘇焦急地喊人幫忙，回首一望，眼前盡是烈火碎石，濃煙刺目，卻聽不到回音，也不知其他人都怎麽樣了。

無法，百裏屠蘇自己只得用力按住傷口，試圖止血，但他已然脫力，一番努力傷口處依舊血流不止，他只得更加用力地堵住傷口。

哪怕，他也知道，太晚了。

畢竟，焚寂之力，足以令歐陽少恭神形俱滅，當胸一劍，更是致命傷。

然而，百裏屠蘇卻不曾放棄努力，依舊徒勞地按壓傷口，更試圖撕下衣衫包紮，奈何手下無力，努力幾番都不曾成功，期間一個細小物事滾落一邊，他也不暇細看，只是努力地掙著布料。

哪怕，他也快要死了。

這時一只手止住了他的動作，百裏屠蘇轉頭，帶著一絲驚喜，小心翼翼地將歐陽少恭的身子扶正，“先生，你怎麽樣？”

歐陽少恭臉色蒼白，笑容卻很從容，“咳咳，難為你到此地步，還願叫我一聲‘先生’......焚寂之威力，你我心中有數，少俠又何必多次一問？”

百裏屠蘇訥訥不語，心中悲愴更甚，半響方道：“......剛才那一劍，先生為何不躲？”

歐陽少恭只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那是何物？”

百裏屠蘇順著歐陽少恭目光所指，發現不遠處地上落下一個黑衣執劍的小小泥人，思維稍稍一停，那是什麽呢？“那是晴雪在安陸所贈的泥人。”百裏屠蘇聽到自己的聲音這樣說。

“......如此，倒是可惜了。”

百裏屠蘇聞言稍感不解，不知歐陽少恭此言何意，身體中卻猛地傳來一陣劇痛，不由倚倒在歐陽少恭身邊，兩人對著熊熊烈火，一時沈默。

“這一世，終究知音難成，可惜你我再無來世......”耳邊傳來歐陽少恭的低語，百裏屠蘇神思亦漸漸恍惚。

他似是看到了他們兩人隱居於市井，歐陽先生仁心妙手治病救人，他像其他師兄弟那樣仗劍天下行俠仗義，兩人真正相交一生，再無仇恨，萬丈紅塵，策馬同游。種種畫面，一瞬間竟然如同親歷，那樣真實而美好。

若有來世嗎？

“屠蘇，我們回去吧。”百裏屠蘇似乎感覺到有誰在旁邊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自己被輕輕擁起，那個懷抱熟悉而又溫暖，讓他止不住地眷戀。

最後，他低低地喚了聲，“歐陽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屠蘇”

歐陽少恭一臉嚴肅：“百裏少俠，晴雪還送了你一個泥人？你還搞混了？”

百裏屠蘇自知理虧，低頭挨訓。

歐陽少恭踱步近前，伸出修長手指，微微挑起少年下頜，以絕對令人臉熱的暧昧語氣低低說道：“既然知道錯了，屠蘇也準備好受罰了吧。”

兩人就算住到了一起，仍是延續了舊時稱謂，“少俠”之稱在老板看來更是情趣，唯獨在兩種場合才會稱呼“屠蘇”，一種嘛自然是極端嚴肅正式的，至於另一種......你懂得。

這一章，碼得好辛苦。

首先，為找靈感，自虐般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結局視頻，好幾次沒掌握好時間，快進到了散魂那一段，還有老板和少俠最後的深情對視......編劇們編劇本的時候到底準備了多少紙巾啊Ｏ(≧口≦)Ｏ快哭瞎了好嘛！

其次，如何適當篡改情節當真是個問題，改來改去改成這樣了，文筆有限，大家湊合看吧，完結以後有時間再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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