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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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對死亡的那一瞬間;死亡也並不困難,困難的是活下來。

無際的黑暗中似乎潛伏了無盡的血色,濃得化不開,沈甸甸的,讓他這個罪人不得解脫。好似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

然後,沈夜就醒了,準確地說,他是被壓醒的。

柔和的月光透過白紗,溫暖地投下一片銀華,拂面的微風中隱隱約約帶來青草的氣息,這倒是流月城中沒有的生機勃勃,如不是此,但觀屋中中熟悉的陳設倒還讓他有一種從未離開的錯覺。

當然,只是錯覺。床邊整齊地排列著的兩個毛茸茸的腦袋絕對是他寢殿中沒有的布置,看著睡得正香的徒弟和某種意義上的徒孫,沈夜感覺這兩個果然是來討債的,更是一陣氣短。

到底是轉職了暗殺者一百年,警覺性頗高,謝衣在沈夜醒來的同時也清醒了過來,“......咦,師尊你醒了!”

樂無異朦朧中打了個呵欠,然後晃晃悠悠將手從沈夜身上擡起來,揉了揉眼睛,“我怎麽也睡著了......嗯,什麽,師公終於醒了啊!”

我什麽時候認你是我徒孫了?這是在大多數時候無比別扭的大祭司聽到樂無異嘟囔的第一反應。當然,他絕對不會把心理活動表現出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眼下烈山部情況如何?”所以說,他到底是怎麽睡得怎麽徹底的,為什麽一點印象也沒有?

謝衣一面扶起沈夜,一面端茶遞水,“回稟師尊,師尊在大戰後已經昏睡兩日了。當日在百裏公子和歐陽公子合力除去心魔之後,流月城亦因矩木毀壞而傾頹在即。師尊當時不願離開,執意殉城,苦勸不果,當時情況危急,歐陽公子以藥粉將師尊迷暈。弟子鬥膽,違逆師尊心意,將師尊帶至龍兵嶼中休養。”

“流月城一役中,中原各修仙門派主力牽制了留守城中已經魔化的族人,而包括瞳和華月在內的高階祭司大多身受重傷,流月城已在戰鬥中分崩離析。所幸之前族人基本已經遷移完畢,包括中原修仙門派在內的傷者也大多收容在此地休養,現在烈山部已經與各派基本接洽完畢。”

沈夜難得地有些怔忪,眼下的情形美好平和,讓他有些難以置信,“瞳和華月......沒死,族人沒事?”

作為參戰全程的親歷者,樂無異從桌上端來一直用偃甲保溫的晚餐,當仁不讓地開始了解說,“嗯,大家都還好。本來我們就計劃著阻止流月城別再害人就好了,不過之前打的時候還真是危險,幸虧有百裏在。聽歐陽大哥說,那位華月祭司曾經用過什麽替命蠱,靈力虛脫,幸好之前為了阻止她魔化,百裏用過天墉城的封印之法,反而保住了一命。那個叫瞳的人還有聞人她師父,也傷得很重,不過也已經脫離危險了。烈山部現在已經和百草谷等門派取得初步和解了,還有一些問題摩擦什麽的,就等師公你醒來拿主意了。”

沈夜看著眼前清淡的小炒和藥粥,並不打算動筷,聽完樂無異的話並沒有一點輕松,反而面色沈重,“那小鬼見識淺薄也就罷了,謝衣,怎的你過了一百年,還如此天真!如這小鬼所言,我心狠手辣、喪盡天良,那些整日標榜仁義道德的名門正派怎麽可能放任我這罪大惡極之人活在世上,又怎麽可能真心與我烈山部族和解?”

眼下這番結局已然比他當初設想要好太多,瞳、華月、小曦、謝衣,還有眾多的族人都還平安無事,他們都還可以擁有光明,擁有未來,他願意付出一切為這條通往光明的道路掃清障礙,哪怕這障礙是自己。

而聽到沈夜的質問,樂無異和謝衣對視一眼,臉上紛紛露出了頗為奇妙的神色。末了,還是謝衣開口,語氣篤定:“嗯,但請師尊寬心,無異所言不虛。眼下局面確實已經安定,各門派真心止戈,雖然少數人尚有微詞,但不足以動搖大局,還請師尊精心休養。”

謝衣的毛病再多,也沒有一條信口開河,所以一番話雖然讓沈夜不再那麽憂心,但卻加深了他的困惑,“到底怎麽回事?”

然後他就看到面前兩個人的神情越發奇怪,樂無異抓了抓呆毛,以一種很是夢幻的欽服語氣喃喃回道:“嗯,其實大部分都是歐陽大哥的功勞,該說真像禺期說的那樣麽,這歐陽大哥果非凡人,比老爹還厲害啊,當真不簡單。”什麽叫做待人接物八面玲瓏,翻雲覆雨長袖善舞,一舉一動都讓人如沐春風,兩邊本來還劍拔弩張的氣氛在區區數言後就消了火氣,一手醫術更是出神入化,真不愧是當過神仙的。

話音剛落,門”吱呀“一聲,一個小小的身影直撲向床上的沈夜,“哥哥,你真的醒了!”

望著險些失去的小妹妹,大祭司百煉鋼也化成了繞指柔,溫聲安慰:“嗯,小曦乖,哥哥沒事。”

然後才發現來人不止有乖巧的小妹,還有某位杏衣男子,“大祭司昏迷期間,小曦可是擔心得很,兄妹情深,此情此景,實在讓人動容。”歐陽少恭把湯藥放在桌上,頗有興致地欣賞眼前身體還沒徹底緩過來勁的大祭司由欣喜轉為糾結的全過程。

“我昏睡至今,你以為是誰害的?!”大祭司在心中咆哮,忍了許久,額角生生突起了數道青筋,好歹沒有真的爆粗口。眼前這人應該和那百裏屠蘇來自一處,一樣的來歷不明,一出現就把他的計劃攪得一團亂,最後還居然用下藥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何況他先前曾自稱太子長琴,那可是他烈山部今日厄運的元兇罪魁。於公於私,都別指望他能給他好臉色。

“近日烈山部之事,多虧少恭了,謝衣代族人先行謝過。”謝衣很是感激地朝歐陽少恭一禮,看得大祭司又是一陣頭疼。

“謝衣何必如此客氣,歸根結底烈山部之事也算與我淵源甚深,此番只是少恭應盡之責罷了,又何須言謝?更何況若無謝衣相助,在下也無法來到此間找到百裏少俠,倒是在下感激不盡才對。”

“歐陽大哥你太客氣了,如果沒有你幫忙,哪能那麽容易化幹戈為玉帛啊!“樂無異對這位實力超凡,手段心智更超凡的青年欽服不已,都快趕得上師父了。

“多日昏迷在床,竟是未能履行大祭司之責,看來這位歐陽公子對我烈山部貢獻良多,本座倒要好好感謝一番。”這話怎麽說得都有一番咬牙切齒的意味。

歐陽少恭還未答話,本來撲在沈夜懷裏的小曦先不幹了,嘟著小嘴,滿臉寫滿了不讚同,“哥哥,你怎麽能對歐陽哥哥怎麽兇。”迎著妹妹控訴的眼神,沈夜覺得不止頭在疼,胃也有點疼。

樂無異低著頭,試圖隱藏起自己的表情,但一聳一聳的肩膀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在偷樂。歐陽少恭見狀輕輕搖了搖頭,帶著幾許無奈的笑意,“大祭司不必多禮,少恭此番不過是盡了醫者的本分,捎帶著做了回說客罷了,倒是謝衣恢覆了以往記憶,重新收了樂公子當徒弟,近日兩位不禁忙於烈山部之事,更是對大祭司照顧得無微不至,大祭司得佳徒、徒孫倒是可喜可賀!”

所以這兩天你們到底都背著我做了多少事?現在沈夜覺得肝也快疼得受不了。然後看到謝衣也開始內疚地苦笑,他發現他竟然恍惚間把心裏想的給說出來了。

“其實也沒什麽。幸虧先前廉貞祭司曾命龍兵嶼眾人在流月城之戰終結前先按兵不動,大祭司的先前布置的說辭並未透露,才使今日之局有機會得以扭轉。流月城烈山部久困伏羲結界,後遭心魔入侵,寄身矩木,族人無法逃脫生活愈發困頓,更是身染魔氣淪為異端,城主滄溟亦身陷矩木,不得脫離。不得已之下,流月城與心魔妥協,向下界投放矩木枝。後城主滄溟舍生取義,封印心魔,最終由流月城大祭司和樂公子一行共同除去心魔。流月城亦因此損毀,烈山部遷居龍兵嶼,迷途知返,與各門派和解,並主動救治流月城一役中重傷之人。”

沈夜聽著,眉頭越皺越深,“如此不清不楚,不盡不實的說辭如何能夠服眾?”

歐陽少恭笑得一派從容,“呵,大祭司久居流月城,卻不知人間之事本也不是事事分明,上至廟堂,下至江湖,哪裏沒有鬼蜮之事。方才這番說辭雖然言語之間不乏含混誤導,卻也無一句虛言。圍攻流月城,本就是為了阻止其戕害黎民,就此罷手言和,共同鏟除殘餘矩木枝,卻比兩敗俱傷好得多。這般說法不是解釋,卻是一個足夠的借口。何況各門派中不乏心胸寬廣之輩,自是能體諒流月城之苦衷,至於那些心思詭譎者,卻更需實力震懾。更何況還有樂公子等人本為此役關鍵,與各派更是交情匪淺,有他們斡旋其中,矛盾不難解決。只要大祭司勿再咄咄逼人,此番風波就算暫時平定了。為了防備一百餘年後魔族入侵之危局,大祭司可要好好活著才是。”

“百年後,魔族入侵?”

歐陽少恭看著沈夜詫異之色不似作偽,卻有些奇怪,“樂公子曾言先前神女墓之時,百裏少俠曾將烈山部始末簡單告知廉貞祭司,以圖阻止,怎麽大祭司竟不知道嗎?”

“華月嗎?”沈夜沈默良久,“也不怪她,那時的我恐怕什麽都聽不進去吧。”

歐陽少恭檢查完畢,聽到此言,微微搖首,語氣之間竟是莫名感慨,“蕓蕓眾生,又有何人不是活在自己的執念裏?先前是在下的不是,所用藥力雖不傷身,效力卻頗強,大祭司身有舊疾,在下已經備了湯藥,當可緩解一二,還請大祭司趁熱服用,在下就先行告辭了。”

“慢走不送!”被提醒沒開打就被藥倒的某人又爆破了幾條青筋,惡狠狠地目送著某人出屋。

顯然大祭司放心得太早,在喝下那碗黑漆漆的湯藥後,圍觀的妹妹徒弟加徒孫很榮幸地目睹了什麽樣的臉色才叫做真正的豬肝色。

“呵呵,大祭司大人,沒人告訴過你身為一個病人,最不能得罪的就是醫師嗎?”歐陽先生表示,洩心火,消心下痞滿之狀,黃連卻是好物。

作者有話要說:

沈夜大祭司:為什麽他說什麽那幫修仙道士都信,這不科學!

歐陽老板謙遜一笑:自是比不得大祭司手段高超。

於是boss爭雄,必有一傷。外表冰山內心傲嬌的大祭司碰上外表溫潤內心腹黑的艄公在本文中也只能飲恨收場。遵循了平行世界的神奇規律,歐陽老板的心眼從來都很小,對於有責任害得半身莫名其妙跑到幾百年前,還總是對這自家半身的身體(其實是謝衣)屢下狠手,絕對不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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