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元旦假期很快就結束了。周皎回到了日常工作，唯一一點區別就是高未然自發地搬到了她家裏，也不能說是她家，畢竟他才是房東。

起初，他只是留了一把電動牙刷，第二天，他帶了幾件衣服，直到一周後，家裏已經充滿了高未然的所有物。

臨近年關的某一晚，高未然狀似不經意道：“我媽回來了，要不改天去家裏吃個飯？”

周皎已經很多年沒見過蘇晴了，可是一想到蘇晴，她心裏依舊有些慣性膽怯。

高未然見她猶猶豫豫，勸道：“沒別的意思，就是我媽剛回來，她一直都挺喜歡你的，一起吃頓便飯。”

周皎點了點頭。

既然是便飯，吃飯的地點就約在了家裏，周皎去過的城外的那一棟獨棟別墅。

蘇晴開的門，她的樣子沒怎麽變，照舊清瘦挺拔，只是眼神滄桑，即便微笑也不像從前。

周皎意識到，高未然的父親去世了，她也失去了摯愛的丈夫。

見到周皎，蘇晴笑道：“皎皎啊，好久不見，是個大姑娘了。”

“蘇阿姨。”周皎隨之一笑，招呼道。

“快，你們來的剛好，飯菜剛好，洗洗手吃飯吧。”

偌大的別墅，除了蘇晴，還有一個負責煮飯的家政，看上去有些空空蕩蕩。

飯桌上，蘇晴說道：“這裏沒什麽人氣，我也不愛住這兒，等公司的事情交接得差不多了，我就搬到海邊去，比這暖和，還有人氣。”

“也行，但一時半會兒，您也走不了。”高未然笑道。

“你這孩子。”蘇晴埋怨地看了高未然一眼，但她心裏也清楚，晴天國際要交到他手裏，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周皎暗暗地舒了一口氣，好在還有事業，還有高未然，不然蘇晴得多難過啊。

三人聊了聊日常，蘇晴問了周皎許多工作趣事。蘇晴擅於和人打交道，一頓飯吃完，周皎整個人都松弛了不少。

飯後，蘇晴提出要吃水果，可在廚房裏逛了一圈都沒找到新鮮水果，家政阿姨做完飯後就走了。

她便支使高未然道：“你出去買點皎皎愛吃的水果。”

高未然只得捏著車鑰匙，往地庫走。

周皎本來想跟去，但見蘇晴伸手招呼她道：“皎皎，來看看我的花園吧，冬天沒什麽花，但是我新建了個溫室，裏面的玫瑰開了。”

周皎於是只得留了下來，跟隨蘇晴去花房轉了一圈，賞玫瑰只是個由頭，周皎覺得蘇晴大概是想單獨和她說說話。

果然，她們只簡單地逛了逛花房，蘇晴便拉著周皎去了二樓的臥室。

蘇晴從床頭櫃中拿出了一個紅緞面的錦盒。

周皎心頭一跳：“蘇阿姨？”

蘇晴笑了笑，拉著她的手坐到了窗邊的沙發上。

“皎皎，我就知道肯定是你，那一年我們高未然轉到你們學校以後，多少年啊，成天就周皎長，周皎短的，我知道，高未然可喜歡你了。”

周皎臉上一紅，卻見蘇晴垂眼，嘆了一口氣道：“只是後來……只是後來他爸爸的事情，耽誤你了。”她說著，輕柔地拍了拍周皎的手背，“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也不喜歡這些，但是我還是準備了。”

她把手裏的紅緞面錦盒，遞到了周皎手裏。

周皎的神經雖然不像從前那麽緊繃了，但還是下意識地拒絕道：“阿姨，我不能收。”

蘇晴笑了笑：“叫什麽阿姨，以後該改口了……這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就是一對鐲子，我結婚那會兒。”蘇晴聲音微微哽咽，“我結婚那會兒，高未然她奶奶給我的，托我好好照顧她兒子。”蘇晴眼睛通紅，卻笑了，“還說以後給女兒當手鐲戴……你就是我女兒。”

蘇晴沈默了片刻，擡頭望了望窗外，似乎是將淚意憋了回去。

“皎皎，我也對不住你，那會兒我太害怕了，就怕哪天接到電話，說高未然不好了。我執意要把他送走，我對不住你。”

周皎忙道：“您，您別這麽說……”

蘇晴打開了盒蓋，果然是一對碧綠的玉鐲子。

“收下吧，就當是我和他爸爸的一點心意。”

高未然買了橙子回到家的時候，蘇晴已經備好了點心，和周皎坐在客廳裏喝茶。

電視裏播放的是最近時興的綜藝節目，兩人看得有說有笑。

高未然放下心來。

吃過水果以後，高未然帶著周皎去了二樓，他自己的房間取文件，周皎趁機把蘇晴送的鐲子遞給他看。

高未然笑道：“你看吧，我就說我媽最喜歡你了。這鐲子我都沒見過。”

“我就這樣收下，真的好麽？”

“有什麽不好？”

“萬一……”

周皎話剛起頭，高未然打斷她道：“萬一什麽？有什麽萬一的。”

周皎識趣地把話憋了回去。

她轉而四下一望，高未然雖然平時不住這裏，但是房間裏依舊有不少他的東西。

她正對著的方向，立著一面巨大的書櫃。

隔著半扇玻璃門，她一眼就看見了擺放在正中央的合照，是從前見過的合照，一張是高中畢業照，另一張是他們在碧城山的大合照，而相框依舊從前她送的深藍色的木頭相框，有了些年頭，看上去舊舊的。

她走得近了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照片的人兒。

“那會兒看上去真年輕。”青澀的笑臉。

“我能拿出來看看麽？”說著，周皎拉開了書櫃的玻璃門。

玻璃鑲嵌在上半面，而下半面是實木遮擋，她先前看不到書櫃裏的完整陳設。

一拉開門，她便註意到了書櫃下放擺著的畫作，也不能全然稱之為畫作，是油畫的尺寸，但是畫作上滿是起起伏伏的五彩釘子，像是立體的人面。

周皎半退了一步，在起伏的光影色彩裏窺見了自己的臉。

她緩緩地蹲了下去，伸手摸了摸畫上的釘子，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就像是摸到了自己的臉。

畫裏的人是笑著的。

她閉上眼睛，順著釘子的紋路，又細致地撫摸過一遍。

周皎抽了抽鼻子，睜開眼睛，起身道：“這主意不錯。”

“嗯。”高未然應了一聲。

即便在黑暗裏，他也曾凝望過她的臉。

周皎伸手合上了書櫃門，轉身看著眼前的高未然。

他的眼神十分柔和，也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她。

“鐲子我反正是收下了，以後你再想要回去，也是不可能的。”

高未然哈哈笑了一聲：“行吧。”

除夕將至，周皎掛念著盧萍的身體，提前請了年假回家過年。

除夕夜當晚，高未然留在了京市陪蘇晴，大年初三的時候，他到了盧萍這邊拜年。

高未然從前也在新年的時候來過家裏吃火鍋，只是這一次周達通也在家。

四個人顯得更加熱鬧一些，周達通忙裏忙外地準備著火鍋，盧萍只簡單地在旁監督。

周皎和高未然實在插不上手，只得靜靜等著開飯。

高未然坐在周皎的臥室裏，新奇地打量，從前來過家裏，但是從來沒有來過周皎的臥室。

書桌擺在窗邊，另一側是一張單人床，除了桌前的轉椅，臥室裏能坐的地方就是那張單人床。

高未然堂而皇之地坐到了那一張小床上，看她床頭櫃上放著的藍色小狗鬧鐘。

“這造型有些年頭了吧？”他笑問道。

周皎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你要實在無聊，我們可以去看電視。”

“不用，這兒多有意思啊。”

“我們還是去看電視吧，春晚還有魔術節目沒看呢。”

高未然伸手從夾克口袋裏摸出一枚硬幣，道：“要不，我給你變個魔術？”

周皎笑了，擡手道：“您請吧。”

高未然將硬幣放進了左手掌心，兩手相碰，問周皎道：“猜一猜硬幣在哪裏？”

周皎點了點左手。

他攤開掌心，裏面卻空無一物。

“你猜錯了。”

周皎頓時來了興致：“有點東西，再來一遍。”

高未然攤開右手掌心，裏面是一枚硬幣，他覆又合攏掌心，兩手在胸前一晃，覆又相碰，又問：“猜一猜？”

周皎立刻去瞧他胸前的夾克口袋，狐疑道：“我猜兩手都是空的。”

高未然輕笑一聲，攤開手掌，的確沒有了硬幣的蹤影，然而，他右邊手掌靜靜地躺著一枚紅色的發夾，沒有什麽裝飾，只是一枚簡單的紅色的三角形發夾。

周皎卻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我的發夾？”她笑了起來，“行啊，高未然，深藏不露啊。”

她從轉椅上起身，坐到了他身旁，道：“你再變一次，我仔細瞧瞧。”

“好啊。”高未然捏緊了發夾，兩手握成拳，“你可得看仔細了。”

他兩手交疊，相碰，但周皎猜到，這都是花哨的假動作。

然後，他的雙手劃過身側，在背後相碰，最後停在周皎面前，問：“猜一猜，在哪邊？左手還是右手？”

周皎胸有成竹道：“你騙不了我，不在你手裏，在你衣兜裏。”

他的雙手劃過身側的時候，顯然經過了他皮夾克的衣兜。

她伸手去摸兩側的衣兜，右手不期然地摸到了一個圓滾滾的盒子。

她拿出來一看，是個光溜溜的圓盒子，不過半個手掌大小。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耳邊卻聽高未然沈聲問道：“你難道不打開看看嗎？”

像是受到了蠱惑，周皎輕輕掰開了圓盒，裏面是一枚光潤的戒指，圓圓的鉆石像是一輪滿月。

“周皎，皎皎，你願意嫁給我嗎？”

周皎楞楞地擡頭，高未然的眼睛熠熠生輝，可是微微發顫的話音洩露了他的緊張。

清冷的冬日午後，小小的臥室裏寂然無聲，隔著一扇木門，偶爾傳來的是廚房裏案板的砰砰聲。

宛如，她的心跳，砰砰砰。

一聲又一聲跳躍進她的耳朵裏。

眼前的高未然還在靜靜地等待著，等待她的回答，誰都沒有動，連同呼吸似乎都靜止了。

她擡眼望著他的眼睛，也望見了他眼睛裏的自己。

她的雙頰紅彤彤的，胸腔裏心跳一聲快過一聲，心底生出的雀躍如同冬日艷陽，暖烘烘地照耀著，她深吸一口氣，聽見自己說：“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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