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飯的時候，周皎的氣總算是消了，因為高未然道歉了也倒黴了，他的臉上一左一右被蚊子咬了兩個包。也許是毒蚊子，兩個包腫了起來。

即便高未然顏值逆天，也有點駕馭不了。

他摸出了自己遮臉的帽子，吃飯都費勁。

大家為此嘲笑了他一整個傍晚。

夏天的日長，八點的時候，夕陽的餘暉將散。一群人坐在院子裏吃西瓜，高未然的竹凳旁，擺著一盤蚊香，一縷又一縷地冒著青煙。

舒陶講鬼故事的勁頭依舊十足。

“……那床搬回家，每天都嘎吱嘎吱響，那一對夫婦就納悶了，也沒幹啥啊，為啥床老響呢。丈夫就點了一支白蠟燭去看那床底下，只見黑黢黢的床底下……”舒陶故意頓住了。

“快點啊。然後呢？”聽眾催促道。

舒陶嘿嘿一笑：“只見黑黢黢的床底下，啥也沒有。”

“切！”

“可又過了幾天，那嘎吱嘎吱的聲音還是沒有停歇，並且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晚上剛睡著就被嘎吱嘎吱的聲音吵醒，終於那妻子忍不了了，就翻身起來，拉開了家裏的燈，去看那床，床板上竟然裂開了一道縫。她大著膽子，秉燭去看……”

舒陶又是一頓，突然將手中的手電筒倒舉，照亮了自己的下巴，詭異的光照出她詭異的臉龐，“裂縫裏露出了半張人臉……”

“啊啊啊啊啊，別講了，別講了！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了！”同學裏發出了幾聲驚叫。

徐達擡手按掉了舒陶手裏的手電筒：“別鬧了。”又看盤子裏的西瓜快吃完了，索性提議道，“這山裏有螢火蟲呢，咱也別光坐這兒聊天了。”

夏日的夜晚靜謐，山裏的空氣涼爽，眾人往農家樂外的山坡上走，擡頭一看，滿天的星星閃閃爍爍，比城裏看到的星星亮得多，多得多。

周皎仰頭看星星，看到了北鬥七星，像一把勺倒掛在夜空。

“周皎，你看那兒。”高未然指著不遠處的山坡道。

周皎乍一看，以為是一片燈，再一細看，原來是無數螢火蟲掛在山崖的樹枝上，如同倒懸的螢火瀑布，亮閃閃的淡黃色光暈明明滅滅，撲閃著發亮，在陡峭的石壁上暈開，像是無數星星墜落在地上，趴在石壁上，一閃又一閃。

“真漂亮啊。”周皎由衷感慨道。

“是啊。”高未然笑道。

碧城山的假期就這樣愜意而悠然，三天的假期過得飛快，作為前體育委員，徐達為大家安排的消遣活動，不是爬山，就是爬山，三天下來，大家饒是再多的精力，也快消磨殆盡。

最後一個晚上，眾人決定留在農家樂裏玩。

有人提議道：“你們玩過真心話，大冒險麽？”

“誰沒玩過啊。”徐達不屑一顧。

“那你們喝過啤酒麽？真喝啤酒，當懲罰的那種？”李超眨眨眼道。

在座的各位雖然都已成年，但啤酒確實喝得少，尤其是還有幾個人從來沒喝過酒，小時候沾著大人筷子嘗的酒不算，其中就包括周皎。

她也好奇地望向李超。

“你帶了？”徐達瞪大了眼。

李超嘿嘿一笑：“你等著。”

他飛快跑下一樓，抱了一件“海島”啤酒上來，總共十二罐，每人一罐的量，倒也不會喝醉。

徐達：“好，那我們開始拍7。”顧名思義，拍7就是大家依次念數字，將7的倍數和包含7的數字，以拍手示意。

很簡單，但數字越大越難，且對心算不好的同學不太友好。

舒陶是第一個忘記拍手的人。

徐達摩拳擦掌：“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舒陶咬咬牙：“大冒險。”

徐達抽出了提前百度好的懲罰卡，大聲念道：“選擇一個異性，背著他繞著房間轉三圈。”

來的六個男生都長得高大，不用多看，舒陶一個都背不動，她嘆了一口氣：“那我喝酒。”說著，仰頭豪邁地喝了一大口。

“好！”眾人給她鼓掌。

同學們陸陸續續地中招，高未然很快也拍錯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高未然想了想：“大冒險吧。”他抽了一張大冒險的卡片。

徐達先看了一眼，繼而哈哈大笑道：“請選擇一個異性，給TA一個吻。”

屋裏瞬間一靜，無數眼睛像燈泡似的，點亮，齊齊註視高未然。

“這……不好吧。”高未然臉頰發熱，“我還是喝酒吧。”

徐達比他手更快，晃了晃他的啤酒罐：“你都喝完了，沒這個選項了。”

高未然剛才一直拿著這聽啤酒當水喝。

話音落下，眾人起哄地大叫：“kiss, kiss, kiss。”

高未然呆立原地，周皎瞧得出高未然的窘迫，她沒有跟著瞎起哄，因為她也莫名其妙地跟著緊張了起來。

“請選擇一個異性，給TA一個吻。”徐達一字一句地重覆道。

高未然張了張嘴，最終啞然無聲。他的視線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對面的女生，但其實，他心裏早就在徐達念出那句話的時候，就想好了。

他鼓足勇氣正要開口，卻聽身旁的周源說：“他可以喝我的啤酒。”

徐達“嘖”了一聲：“不帶這樣的啊。”他又催促高未然道，“選快點兒。”

周源張了張嘴，卻沒再說話。

見到周源的模樣，高未然下定了決心，扭頭一看，視線恰和周皎碰上。

周皎頓時心驚肉跳，聽他開口問道：“就……周皎吧，周皎，你願意麽？”

無數燈泡似的目光此刻齊齊轉向了周皎。

周皎如坐針氈，如臨大敵，心跳加快，比上課被突然點到名字還要緊張一百倍。

她下意識地握了握拳，連手心都冒汗了。

高未然見她呆若木雞，趕緊雙手合十，小聲道：“拜托拜托，我和別人也不熟啊。”

他轉頭又向徐達強調道：“就親臉！”

“親臉可以。”徐達大度道。

周皎深吸一口氣，壓抑住仿佛要跳出喉嚨的心跳：“……好吧。”

話音剛落，滿室寂靜了下來。

撲通撲通。

高未然心跳如鼓，站了起來，走到周皎面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手同腳。

周皎也站了起來，索性閉上眼睛，對面前的高未然道：“你快點吧。”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

她潔白的臉頰泛起了薄紅，顴骨像是熟透的蘋果，紅紅的。

高未然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這麽大的聲音，他和周皎離得這麽近，說不定她也能聽到。

高未然不敢久留，鼓起畢生的勇氣，輕輕地在她的左臉頰落下一吻。

她的皮膚溫軟，周皎似乎抖了一下。

“哇……”周圍忽地爆發出巨大的喝彩聲。

高未然又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

周皎渾身猶如火燒，居然還不忘回了一句：“不客氣。”

眾人的興致更高了，周皎卻有些心猿意馬，很快就露出了數學的破綻，她算錯了。

“大冒險還是真心話？”

“我喝酒吧。”周皎道。

“已經沒有這個選項了，按照規定，只要一個人喝完了酒，就已經沒這個選項了。”徐達義正言辭道。

周皎立刻瞪向高未然，而高未然心虛地移開了眼睛。

周皎只好說：“真心話。”

她抽了一張真心話的卡片。

徐達念道：“請向上一輪的抽卡人吐露一個秘密，必須是真話。”

“哇……”眾人看看高未然，又看看周皎。

周皎站了起來：“是只給他一個人說，對吧？”

徐達點頭：“對。”

“那我們出去說。”周皎指了指門外。

高未然隨之站了起來。

她的凜然氣勢令人不敢說不。

兩人走到門外。

周皎長舒了一口氣，微微放松了些。

高未然卻緊張地不得了，他壓低聲音說：“你不說也沒關系。待會兒我就說你說了。”

周皎手裏還捏著那一罐“海島”啤酒，她擡頭看高未然。

高未然臉上發紅，一雙眼睛圓溜溜地瞪著，額頭前的一小撮劉海依舊不屈地翹著，她笑了笑道：“高未然，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被叫到名字的高未然更加緊張了，不由地站直了。

“嗯。”

我喜歡你。

“什麽？”高未然皺眉道。

周皎也皺眉：“我還沒說話呢。”

我喜歡你。

原來是他的幻覺。

周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可高未然的心中驀地生出了一種隱約而甜蜜的期盼，期盼的每一秒都那麽悠長，像是胸腔裏塞了一顆氣球，逐漸被填滿，逐漸變得飽滿。

他等了好一會兒，“其實……”周皎終於開口道，“其實劉嘉就是我舉報的。”

“什麽？”

高未然胸腔裏的氣球忽然就癟了。

待到他反應過來周皎究竟在說些什麽，他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什麽？”

他看上去呆若木雞。

周皎笑了兩聲：“她收高價給學生補課，還透考試題給學生，能找她補課的，都是有錢的學生，提前知道了考題，月考也好，期中也好，甚至往後的分班考試？你覺得這公平麽？她一個公立學校的特級教師，至於麽？好好教課不好麽？”

高未然聽完先是一楞，繼而大笑，朝她豎起了大拇指：“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皎皎。”

這是高未然第一次叫她“皎皎”。

周皎定在了原地，一時臉頰發燙，她慌忙擡手，喝了一口手裏的啤酒，這是她成年後喝過的第一罐啤酒，居然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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