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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廿三幕 雨霖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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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後,唐國都城江寧。

這二十二年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其中最令人膽戰心驚的可能就是發生在通和十三年的那場最終以失敗告終的叛亂。廬王、寧王、趙國公府和江陵長公主都牽扯其中。在那場叛亂中,廬王死在亂刀之下,寧王被削爵流放,江陵長公主被終生幽禁在封地,趙國公趙一言和東陽郡主被賜死。又過了兩年,徐太後在長樂宮離世,陛下悲痛,罷朝一月為太後守孝。

每一陣腥風血雨中,都會有無辜者受到牽連,這場叛亂也不例外。趙國夫人柳氏和她三歲的兒子被收入掖庭宮為奴,沒過幾月柳氏就在掖庭宮香消玉殞;寧王世子李秉德被廢為庶人,離開江寧時唯有一人相送;趙皇後在叛亂中為了保護陛下身受重傷,不治而亡,只留下了一個一歲大的女兒。

離那場叛亂已過去了十六年。如今想來,依然讓人覺得驚心動魄。

時光荏苒,現在已是正顯十六年。當年的少女已經變成了婦人,當年的孩童也已經要長大成人。前幾日過年,江寧城又迎來了漫天大雪,將整座城池打扮成銀裝素裹的模樣,教人好不歡喜。

正月十九日,前一陣子落的雪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化了,京師城的石板路上坑坑窪窪的全是積雪化的水。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得不小心地看著腳下,別一不留神就踩進了水坑弄濕了新衣。

靠著兩條腿的行人自然要提防著水窪,可騎在馬上的人卻是不用這樣做的。有一名錦衣少年自延壽坊出,騎馬東行,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行人或是關註或是傾慕的目光。

這名少年的長相極為惹眼。星眸劍眉,豐神俊朗,舉手投足間既有超越同齡人的沈靜,又帶些清傲與神氣。不過這些只是第一眼看到他的人關註他的原因。略知內情者的關註點,絕不會僅僅停留在他的相貌與氣質上。

這名騎在馬上緩緩前行的少年名叫趙箴珆,年方十九,如今還在延壽坊的國子學跟著林太傅上課,即使大多認識他的人都覺得這已經沒有太大必要了。趙箴珆是太傅林嘉最得意的弟子,據說已經超越了當年趙一諾在林太傅心中的位置。

不錯,趙箴珆正是尚書左仆射趙一諾與廣陵郡長公主的獨子。外界眼中的趙仆射與長公主,乃是神仙般的眷侶,恩愛非常。二十三年前,廣陵長公主出降,帝後親自參與了那場盛大的晝日婚禮。那一日的所有細節,都烙印在了江寧城百姓的心中。那場婚禮直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仍然是老人們口中嚼不爛的說料,仍然會時不時被老人們拿出來向小輩們神氣地顯擺一番。

婚後的趙仆射與長公主相敬如賓。婚後兩月,長公主意外小產,悲痛異常。那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個沈重的打擊。好在幾個月後長公主終於走出了悲痛,夫婦二人又琴瑟相鳴。

通和九年二月,長公主受了一天一夜的苦之後,趙箴珆終於出世。他出世的那一刻,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欣喜放松的表情。後來奉禦婉言勸道,長公主不適合再生養,於是趙箴珆就成了二人的獨子。

陛下十分喜歡這個冰雪可愛的小外甥。在趙箴珆滿月時,陛下大赦江寧、廣陵兩地,又親賜了“珆”字給他。按舊例,唯皇子皇女可單名從玉。趙箴珆雖不是單名,可這一個“珆”字已足夠體現他的榮寵無雙。

趙箴珆的母親廣陵長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同母妹妹,陛下為她打破舊例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了。從一開始對駙馬的精挑細選,到後來食邑加至四千五百戶,再到那座精致的長公主府和讓人瞠目結舌的嫁妝……等到他又大赦又賜“珆”字時,朝臣和百姓已經對他的一貫偏愛習以為常了。

不過無論是長公主,還是趙仆射,都一向謹言慎行,從不仗著陛下的榮寵就顯出高人一頭的氣勢。也因此,陛下對兩人愈加欣賞和看重,兩人行事也愈加恭謹。就連一向喜歡挑人毛病的禦史臺都說不出來什麽。

趙箴珆顯然遺傳了父母沈靜恭謹的優良品質。但他並不像父母那樣經歷豐富,也從不知悲酸憂愁為何物,因此也無可避免地會從骨子中散發出一種優越和傲然。這優越和傲然出現的有理有據,合情合理。大家甚至都覺得,他生來就該如此。

這一路上的註目禮顯然讓他十分受用,但因著他的沈靜恭謹這受用並未讓旁人看了去。只有熟悉他的人才會通過他微微上揚的唇角看出,趙公子現在的心情十分不錯。

行至廣陵長公主府,他翻身下馬,將馬丟給了門口守著的小廝,而後整了整衣裳,將臉上的表情調整到他認為合適的、該在父母面前出現的俯首帖耳的樣子,這才進了府。

趙箴珆在這世上最怕的人有三個,一是陛下,二是他的父親趙一諾,三是他的母親廣陵長公主。他最怕的三個人中有兩位都在這府上,他豈能不做出乖乖聽話的孝子模樣?

說起來,盡管陛下是唐國帝王,趙一諾是朝中重臣,可在這三人中趙箴珆最怕的卻是他的母親廣陵長公主,比另外兩人加起來都要怕。這裏面的緣由,他從未和旁人說過。

那時他還很小,小到他後來都懷疑那件事情是他的幻覺。可他心裏知道那決計不是。

那是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端正節,是八月十五,本應是個團圓的日子。趙箴珆曾聽小廝說過,那應該是個母親下廚做月餅、全家聚在一處賞月的好日子。

雖然那日下雨賞不成月亮,月餅卻還是可以吃的。但趙箴珆從小到大,從沒吃過母親做的月餅。長公主府甚至除了禦賜外,從來就不吃月餅這種食物。他覺得古怪,但從未問過原因。

他那時還和母親住在遠清軒。父親住在蘭雪堂,並不和母親住在一處。他長大後稍稍留意了一下,也只有每月固定的幾日,母親才會允父親和她同住。

他隱約記得,那一日母親似乎很生氣,父親一向清冷的臉上竟然帶了哀傷和懇求。他不知母親因為何事與父親置氣,她一怒之下拂袖回了遠清軒。

母親對父親的好臉色只有在府外才會出現;在府中,母親對父親一向沒有什麽好臉色。單是這一幕還不足以讓他記憶深刻,記到現在。讓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一夜後來發生的事。

似乎是深夜的時候,蘭雪堂的小廝來遠清軒敲門,說父親發了病,來向長公主討藥。那小廝的聲音割裂了雨簾,斷斷續續持續了很久。趙箴珆被吵醒,他害怕地縮在被子裏,一雙眼睛慌張地看向母親。

他的母親,大唐尊貴的廣陵郡長公主,正端坐在案幾前,對著鎏金燭臺出神地想著事情。那院外的聲聲哀求對於她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仿佛只是讓人厭煩的蚊蠅聲。趙箴珆清楚地看到,在她面前放著一碗漆黑的藥汁,正是院外小廝討要的那碗藥。

可她就那樣靜坐著,根本不為所動。趙箴珆迷迷糊糊間又睡了過去。第二日,一向工作勤奮的父親竟然告了假,說是昨夜著了風寒。他擔心父親,背著母親偷偷去瞧了瞧父親。

幼小如他,都看出了那根本不是什麽風寒。父親身上的累累傷痕,分明是他昨夜克制不住痛苦自己弄傷的。那一刻,他想起了昨夜在燭火映照下母親臉上的神情。

母親美麗的臉龐上有厭倦,有恨意,有冷漠,唯獨沒有擔心與傷感。她看上去根本就不在意父親的痛苦,甚至連他是生是死都懶得看上一眼。趙箴珆一向認為母親是大唐最美麗的女子。可他一想起她臉上的神情,就會覺得她美麗得可怕。

明明有那麽美麗的容顏,明明是那麽溫婉的柔弱女子,卻能眼看著深愛自己的人煎熬痛苦,能面無表情地將最鋒利的刀子刺向他的心臟。

母親臉上的表情總是淡淡的,他從未見過她在家中笑過。有一年她過生辰,父親送了她一盒各式各樣的眉黛,其中的每一個拿出去都是有市無價。但母親也只是輕掃了一眼,身邊的侍女隨即會意,將那盒父親花盡心血收集來的眉黛收到了遠清軒的庫房裏去。

他註意到了父親臉上轉瞬即逝的落寞和哀傷。

曾經有一次,府中的丁叔和他說起母親年輕時候的事。那讓他覺得震驚。

丁叔說,長公主年輕時真的很愛父親。父親當年被誣入獄,長公主策馬從未央宮趕至江寧,為父親洗刷了冤屈,親自從天牢中將父親救了出來。父親傷勢嚴重,長公主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三天三夜,最後差點沒暈倒在床榻前。

丁叔說,長公主年輕時笑起來很漂亮,那一雙眼睛尤其溫暖。長公主年輕時對府中的仆役們也是極好的,從不曾疾言厲色過。長公主在端正節甚至還親手做過點心給府上的人吃,那味道連宮中的尚食局都比不上。

所有的話前,都帶了“年輕時”這三個字。後來肯和他說說長公主的人,大多也都是說著她年輕時候的事情。

母親年輕的時候,他還未出世。那是一個遙遠到他永遠都無法觸及、只能靠著別人的言語來追憶的時代。

趙箴珆能根據那些人的描述大致勾勒出一個年輕女子的輪廓。那名女子有著絕世的美貌,一雙帶著桃花□□的眼眸光彩流轉勾人心神;她有著一顆金子般不屈的心,有著世上最純真的感情和對他人毫無保留的熱愛;她有著尊貴的生活,有著令人艷羨的幸福和美滿,有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她十分愛她的夫婿,曾在眾人面前說出“谷則異室,死則同穴”這樣令人震撼的誓言。

這和他的母親相差甚遠。他的母親有尊貴的生活,有無盡的物質享受;他的母親有著大唐最美麗的容顏和最冷漠的神色;他的母親在家中永遠都是淡淡的神情,從不肯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他的母親對於她的夫婿的生死病痛根本就毫不關心。

他不解。他追問那些人,為什麽母親會變成現在這樣。所有的人都面帶懼色,所有的人都閉口不言,所有的人都欠身退下。

他曾問過母親:“母親,你為什麽不肯在家裏笑一笑呢?父親說他最喜歡你笑起來的樣子,珆兒也喜歡。”

面對他期盼的眼神,母親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

他更加不解。他知道父親十分愛母親,這難道不算是“悅己者”嗎?他想再問問母親,可他突然驚訝地發現,母親臉上那張美麗冷漠的面具出現了裂痕。巨大的悲傷從她的眼眸中湧出,那悲傷似乎是多年的沈積。

這時的母親,不再是那個冷漠的長公主。她更像是一個也會傷心、也會流淚的平凡女子。他怔怔地望著她,不知如何是好。可是轉眼,那個也會傷心流淚的女子就消失了。他所熟悉所害怕的母親又回來了。

這些事情他從來都深埋在心底,從來都沒有和其他人說過。長公主府以外的人從來都是羨慕他的,羨慕他有顯赫的家世、高貴的出身、出色的外表,羨慕他有一對神仙眷侶般的父母。

此乃家事,不足為外人道也。

今日陽光十分耀眼,晃得人都有些睜不開眼。趙箴珆一進府門,便有小廝走上前告訴他長公主與趙仆射都在煙雨館等著他,說是有事情要商議。

這讓他有些激動和喜悅。父親和母親肯在府中同一處出現的時候少之又少。準確的說,是母親肯和父親在府中一同出現的時候少之又少。看來今日是一定要有重要的事情商議了。

煙雨館是長公主府中偏廳,用作日常會客和宴席等候之途。但館外的一對抱柱楹聯卻沒有燕譽堂的那麽應景——

“聊弭志以高歌,順煙雨而沈逸。”他曾勸父親自己寫一副別的掛上,但父親對他的合理建議從未予以采納。

長公主和趙一諾果然已在煙雨館中等著他。長公主東向坐,趙一諾南向坐。等趙箴珆到時,坐在主位上的長公主已用她最常用的那套鎏金茶具煎好了紫筍茶,分到了三個秘色瓷杯中。

因為長公主名中帶一“琬”字,長公主府上下對碗的稱呼全部變成了杯。而真正的杯則被稱作“小杯”。這條無形的規定連趙一諾都要遵守。任憑趙一諾在府外有多大的權勢,回到府中他都要對長公主俯首稱臣。似乎已經無人記得,他是她的夫君,而她是他的妻子。

趙箴珆恭敬地行禮,坐到了北向的位子上。

在氤氳茶香中,他的母親廣陵長公主先開口道:“箴珆,下個月你便要行弱冠之禮,也該到定親的時候了。”

身為長公主與趙仆射的獨子,他的婚事牽扯到太多人的利益,需要考慮太多的因素,根本輪不到他自己說話。

“你可有中意的女孩子?”長公主垂眸問道。

趙箴珆微微驚訝,旋即道:“箴珆沒有意中人,但憑母親做主。”

長公主擡眸,疏離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趙箴珆感覺這一刻,自己被審視得幹凈徹底。不過他說的也確實是實話,雖然他畏懼母親,但也絕對坦蕩。

“陛下已和我說了宜鳳的事,再過幾月她便十七了,”長公主淡淡地說,“你與她自幼熟識,也算是樁門當戶對的好婚事。”

宜鳳公主是陛下三女,為趙皇後所出。她剛滿一歲趙皇後便離世,後來陛下親自將她帶大。她也是唐國幾百年來唯一一個不以封地作為封號的皇女。

“宜鳳是你的表妹,你更要好好待她,”長公主繼續說著,趙箴珆在一旁恭敬地聽著,絲毫不敢違抗,“相君覺得如何?”她突然轉向趙一諾。

“相君”——每每聽到這個稱呼,趙箴珆都會替父親感到難過。尚書仆射位同丞相,“相君”則是對丞相的尊稱。他的母親叫父親相君,而別人的母親都會親切地叫自己夫君一聲“郎君”。

“確是門好婚事,”趙一諾沈吟著,“但箴珆還是太過孩子心性了。還是讓他行弱冠禮後在外游歷一番再做打算吧。”他提議道。

“確實太過年輕。我明日便進宮與陛下說了此事,免得兩人都年輕氣盛,再讓宜鳳受了委屈。”長公主說,帶些嚴厲的目光又掃向趙箴珆。

“箴珆定不忘父親母親的囑托。”他連忙向兩人表決心。父親溫和地看著他,他突然狡黠地想出了個主意。

“父親,母親,你們當時……是怎麽認識的?”他帶著調皮的笑容看向二人,眼眸中跳躍著好奇與期盼。

長公主臉上的表情起伏了一下,轉而又恢覆平靜。箴珆略有些失望,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從母親口中得到什麽能滿足他好奇心的舊事。他充滿希翼地看向對面的父親。

趙一諾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懷念的目光似乎要望到時間的那一頭。他說:“那是通和二年的二月廿六,我和你母親在……在尋詩會上巧遇。”

箴珆心中訝然。尋詩會……江寧的尋詩會向來在莫愁湖舉辦。他綻出一個了然的笑容:“原來你們是在莫愁湖相遇的呀!”

他這話一出口,連趙一諾都陷入了沈默。箴珆楞楞地看著沈默的二人,不知道自己又有哪裏犯了忌諱。

“母親,你原來是在我生辰的時候遇見父親的。你為什麽從來——”

“夠了,”長公主冷冷地打斷了他雀躍的話,神色厭倦,“哪裏有什麽莫愁湖,不過是奉旨成婚罷了。”她說完便起身,長長的黯色穿枝花鳥紋裙擺拖在身後,襯托出了她的疏冷和威儀。

箴珆有些委屈,他看向父親。可父親臉上只是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哀痛,然後溫聲囑咐他道:“你以後莫要再提這件事了。”

箴珆張開嘴,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父親也緩緩起身,走了出去。幽幽茶香間,又獨留了他一人。

正顯十六年二月廿六,廣陵長公主與趙仆射獨子趙箴珆年滿二十,行弱冠之禮。

這天晚上,趙箴珆備好行囊,給他的愛馬雪痕好好理了理毛,準備明早拜別父母後便踏上外出游歷的旅程。他對此是躍躍欲試的,雖然他也不是從未踏出過江寧的貴家子弟。

他四歲那年,他的母親廣陵長公主突發奇想,竟將他發到襄陽城去待了幾個月,理由是去看望義父義母。他才只有四歲,襄陽又處在唐國邊境。他當時實在想不通為何母親要趕他走。

好在,襄陽城的守城將領與父親有著過命的交情。那幾個月雖然比不上長公主府,但他也被照顧得很仔細。他也是從那時起開始知道父親的事情。

父親的那些事情離他同樣很遙遠,遙遠得像是個傳奇。

比如說,父親九歲便能在前線出謀劃策;比如說,父親十三歲時便能提槍上陣;比如說,父親二十歲時就能勝任禦史中丞一職,掌控著整個禦史臺;比如說,父親二十四歲就已經是官居三品的禦史大夫。

箴珆已滿二十歲,上個月還被父母說太年輕太孩子心性。可他父親在他這麽大的時候已經開始和禦史臺的老臣鬥智鬥勇。他對於兩人的說法有些不服氣,但他轉而又想到終於能脫開二人的庇護自己出去闖蕩,又免不了一陣心神激蕩。

所以他這天出乎意料地很早就起床了。他穿了一身水色如意錦紋直裾袍,長發已用玉冠束好。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打算去後院的馬廄看看他的雪痕如何了。

趙箴珆住的院落叫做居儀院,名字起得很簡潔明了,很像是他那一雙父母的風格。居儀院夾在長公主的遠清軒和趙一諾的蘭雪堂之間,很是不偏不倚。他擡腿去馬廄的時候,恰巧路過遠清軒。他驚訝地發現遠清軒竟已亮了燈。

此時天上的星雖已稀疏,但天色依舊昏暗。尋常的貴婦仕女,是絕對不會起這麽早的。就是他,也是第一次這樣早起。

他一邊走一邊想母親為何會起這樣早。也許是父親昨夜與她在一處,母親不情願所以一早就醒了?也許是母親想著他今日要離家所以睡不著?不知不覺間,他已走到了遠清軒門口。

遠清軒矮矮的粉墻上開著別致的小窗,雖只是為了美觀,但也能讓人在院外就看清院內的事情。趙箴珆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透過那鏤空的小窗向院內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就有將他定在原地的功力。

院內有一名白衣女子,乍一看嚇了箴珆一大跳。院中的那抹白色身影衣袂翻飛,動作翩然。箴珆又定睛看了看,發現那名女子右手上拿了一枝梅花。也許是感覺到了他的註視,那名女子突然轉過身來臉龐正對著他。

冰冷的雙眸,美麗的容顏——赫然是他的母親廣陵長公主。他驚愕在原地。他從不知道母親竟然用的一手好劍。那劍法他雖從未見過,卻也能品出它的不尋常。

“誰在外面?”長公主拿著梅花的手垂下,聲音清冷地問道。

片刻,院門被輕輕推開。走進來的男子映著清晨的微光,一襲水色衣衫,一頂玉冠束發,一雙眼眸沈靜如水。

箴珆震驚地、好奇地、忐忑不安地走了進來。他低著頭,靜靜等候著母親的責怪。可他什麽都沒有等來。他小心地擡頭,想認清目前到底是個怎樣的形勢。他一擡頭,隨即呆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長公主臉上的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她的臉龐上開始是詫異,接著是讓人覺得溫暖的喜悅。溫暖……這個詞他以前從未用在過母親身上。

而後,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麽,似乎是意識到眼前這個人的真實面目和他所做過的事。她的溫暖開始動搖,她的喜悅開始掙紮。她似乎對眼前這個人無比的厭惡,卻又無比不想揭開那一層遮蓋他真實面目的面紗。她似乎只想留在那個她自己營造的、自欺欺人的夢境中。

她好像在通過他看另一個人。即使她已經知道他並不是那人,卻依然想通過他這個媒介來凝視著那人的模樣——就如同她已不允許自己再如此失態地看向那個和他相貌有七八分相像的人。

盡管那個人是他的夫婿,盡管那個人如此深愛她,盡管她……

箴珆呆楞在原地。他突然發現,他一點都不了解站在他面前的人。

“母親。”他收了眼神,恭敬地行了個揖禮。

箴珆說的那兩字像是吹滅蠟燭的一陣冷風,剎那間,長公主臉上掙紮的神情已消失得幹幹凈凈。

“箴珆,是你啊,”長公主任由侍女為她披上一件厚實的狐毛領披風,“你有何事?”

“箴珆今日便要外出,特來拜別母親,”他長長一揖,“母親定要註意身體。春日天氣最容易反覆,母親莫要著了風寒。”

長公主沒有立刻說話。她身旁的侍女會意,從屋內捧來了一個牡丹芙蓉描金漆盒。長公主從漆盒中拿出一條系著玉佩的如意結宮絳。那條宮絳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

“在外面總歸會遇到些事情,你且帶著這枚玉佩吧,”長公主親手將玉佩為他系上,他突然發現記憶中那雙白皙有力的手此時蒼白得近乎透明,“外面比不得府中,處世要像……處世要沈著冷靜,切勿亂了方寸,知道了嗎?”

“箴珆記下了,”箴珆躊躇著擡起頭,“母親剛才看著我,可是想到了別的什麽人?”他試探著問道。

他知道,自己與父親有七八分相像。他想引誘著母親,想讓她親口說出她其實心裏是有父親的。如果這樣的話,父親定會很高興。

“別的什麽人?你是在說你父親嗎?”長公主淡淡的神情上突然帶了一絲嘲諷。

“母親,你其實是愛父親的,對不對?”他緊緊盯著她的臉龐,生怕錯過一絲訊息。

“愛嗎,太奢侈了。母親曾經愛過很多人,可他們要麽已經不在了,要麽,”長公主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調整著情緒,“要麽讓人覺得……不如無情。”

她重新擡起的雙眸依然是冷漠至極,依然能如利刃般把那個深愛她的人雙手奉上的真心刀刀淩遲。

趙箴珆呆呆地看著母親轉身回屋,留下一個慘白的背影。他不知,在他身後穿著紫色朝服的父親聽到這句話後,獨自嘆息,黯然神傷。

二十二年小心翼翼的期盼與等待,仍舊等不來那人的一次回眸。縱使他與她已是夫妻,縱使他是那樣的愛她。

過去曾是那樣的美好,美好到讓他幾乎不敢相信。

他幾乎不敢相信,她曾經巧笑倩兮,曾經用一雙溫柔的明眸註視著他,曾經穿著火紅的石榴裙策馬如風。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都是真實存在的,那曾是他與她一同攜手度過的美好歲月。那段短暫美好的存在,像是被載上了一只越駛越遠的船,可望而不可即,一方面留給他無限遐想無限紀念,一方面襯托出他現在的無限寂寥無限傷懷。

他一度很難相信,那樣明亮美好的女子會泯沒在暗流湧動的江寧,就如同一顆掉入濁濁江水的璀璨明珠,讓人無處可尋、無處可覓。

但他後來不得不忍痛承認,那個曾經深愛著他的琬琬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殿下,是廣陵郡長公主——那個和她有著相同的容貌卻遙不可望、高不可攀的女子。

在黑夜中,如煙花般的美好事物總是短暫的。即使所有人都懷念,即使所有人的期盼著她的歸來,終也是不可能了。曾經的光彩流轉,曾經的話語溫存,一去不覆返。

宛如一場夢境。

再也沒有什麽,能讓光彩重回到那雙美麗的眸子中;再也沒有什麽,能將他沈寂已久的世界再次點亮。

趙箴珆和趙一諾一同出府。趙一諾去往宮城的方向,趙箴珆去往春明門的方向。趙箴珆看著一如既往用沈靜掩蓋一切的父親,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他輕聲問道:

“父親。母親……她曾經愛過你嗎?”

“愛過。”

“那她為什麽現在——”

“父親曾經做過讓她很傷心的事,”趙一諾說,有哀傷不經意間從沈靜如水的眸子中流露出,“可是父親沒有辦法。若是重新來過,也還是會這樣。”

這世界太苛刻,容不下琬對他的摯愛;而這樣的他,亦配不上那樣的愛。無論再重演多少遍,也都會是一個死局。

這一天,趙箴珆突然意識到,縱然父親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也有無能為力的時候。而這一點的無能為力,恰巧成了他此生最遺憾最傷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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