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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廿一幕 憶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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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和六年七月十九的那場婚禮被百姓感慨著議論了很久。而後的幾個月,處於宜陽坊的那座規制頗高的廣陵長公主府始終被各方關註著。

對於百姓來說,駙馬趙一諾位高權重,為官清廉;廣陵長公主端莊知禮,持家有方。這樁婚姻可不是一般的美滿,在百年來的尚主中也是數在前面的。

對於官員來說,趙一諾本就是陛下年少時的伴讀、皇後的親弟,又是功臣之後,陛下將最看重的姊妹嫁給他,只能讓他在朝中的地位更加穩固,也更不容易被扳倒。趙一諾、趙皇後和長公主,已經連成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對於當事人華裳來說,外界再怎樣說那都是外界的事,自己的日子要自己過下去,自己的路要自己走下去,旁人是不知其中滋味的。

華裳向來知道知足常樂。思來想去,她覺得自己過得還不錯。長公主府設從七品下家令一人,從八品下家丞一人,從九品下錄事一人,掌財貨出入、田園征封之事。這日子說好過也好過,說不好過還真不好過。

比如說,光把婚禮的禮單整理好便花了她好幾日的功夫。趙一諾在朝中的各種關系,和誰有過節,和誰走得近,和誰有故舊,和誰共過事……這都成了收不收禮、收什麽樣的禮、收多少禮的根據緣由。

再比如說,每天投來的名帖就有一摞。江寧的貴婦們都想看看這名長公主品性如何。長公主府的門第本就高,若是她品性好又合得來,不妨搞好關系,以備不時之需。

再比如說,各個府邸之間就算不熟識,也會時不時送些例禮,以示友好。逢年過節、紅白喜事都是送例禮聯絡感情的理由。

再比如說,長公主府下轄的那些田地莊子。華裳花了半天的時間才理清那些合約地契。這裏面有趙一諾生母賀氏的陪嫁,有趙一諾為官數載購置的,不過多半都是她的陪嫁。在嫁妝這件事情上,李玨對她實在是不錯。

華裳鬥志昂揚地接下了管家的重任。不論以後交給誰,她自己首先要弄明白才是。如今兩人主要的經濟來源有如下幾項。

一是她的食邑。她的食邑已從一開始的三千戶加到了現在的四千五百戶。看上去讓人瞠目,但按照慣例,真正拿到她手上的實封是四百五十戶。這在公主裏面也是相當可觀的了。

二是那些莊子地契產生的收益。

三是趙一諾的俸祿。有永業田二十五頃,職分田八頃,但和她的食邑一樣,並不實授其地,僅是發俸的標準。除此之外還有月俸和每年的祿米。

華裳從裏到外、事無巨細地管了將近一個月,新鮮勁終於退下去了。她開始逐漸把這些事交給手下的蕓香蕓芷和府上的屬官去做。說起來,那長公主府家令竟還是她先前見過的。

那家令原是玉若別院的丁叔,是個溫厚可靠的機靈人。玉若別院在李玨還是楚王時便劃歸他自己名下,後來趙一諾被東陽郡主逐出家門,便住了進去,別院也因此有了“玉若”之名。長公主出降,那別院的地契也被李玨放到了嫁妝裏。

丁叔沒認出她就是那個被趙一諾帶進別院、名叫耐冬的小丫鬟,華裳想想自己當時的表現,也未提及這件事。

長公主府人口構成簡單,上無公婆,下無子女,只夫妻二人。雖凡公主府皆以公主為尊、駙馬為臣,但因華裳從未擺過長公主的架子,趙一諾又在朝中地位顯赫,兩人在府中的地位相差無幾。華裳和趙一諾相處和諧,一時間傳為佳話,讓李玨和趙皇後很是安心。

轉眼入了九月,天氣漸涼。九月一日這天一早,江陵長公主突然投了名帖,要和她見面一敘。那名帖用紅箋制成,又用泥金書寫,看上去很喜氣。

華裳思慮片刻,讓蕓香著人應下,先帶江陵長公主去煙雨館。蕓香去後,蕓芷再幫著她換好寶相花紋緋綾交領襦裙,又在略顯素凈的驚鵠髻上插了支鎏金鏤花釵,這才款款走去。

煙雨館是長公主府的偏廳,只用作日常會客或等候宴席開場。煙雨館並不臨湖,也因此不用看那一池殘荷。華裳想,這“煙雨”大概是取自“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

華裳到時,江陵長公主已到了。華裳平日並未多關註這位長公主,如今終於有機會細細打量,發現她也是個美人。

江陵長公主穿朱砂色對襟上襦、櫻草色齊胸裙,自帶一種無法掩飾的淩然氣勢。兩人見了禮,繼而入座。

“正想著姐姐呢,可巧姐姐就來了。”華裳笑道。

“妹妹如今可是京師城的紅人,見一面都難吶,”江陵長公主道,“妹妹出降,我這個做姐姐的也說不上話。如今終於能和妹妹單獨一見,果然是個玲瓏剔透的妙人兒,難怪陛下和皇後甚是歡喜。那婚禮的陣仗可連我這深院婦人都有所耳聞呢。”

“姐姐與我情如姐妹,卻說這樣見外的話,當真讓妹妹羞愧。”華裳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東扯西扯,竟扯到了蕓香身上。

“真不愧是長公主府的人,不僅模樣好,這心思也是極機靈的,想必不久便能為妹妹分憂不少。”江陵看著蕓香讚道。

蕓香站出來行了個禮。“婢子蕓香,見過長公主殿下。”一瞬間,江陵長公主眼中劃過一絲古怪。

“禮數也是周到的,真是個極好的人,”江陵長公主說,“只是這名字……”她顯出些猶豫。

華裳覺察出一絲不對勁,忙問:“這名字有何異處嗎?”

“‘蕓’字倒也無妨,只是這‘香’字……”江陵長公主臉上呈為難之色,“聽說趙亞臺生母賀氏名中帶一‘香’字,不知是否當真?”

華裳心中吃了一驚。若趙一諾母親名諱中真帶一“香”字,那她作為兒媳給自己的侍女起名叫“蕓香”便是不敬。公主不敬公婆,是能被禦史參一本的。

“這件事他未和我提起,”華裳不動聲色地拿起紅釉茶杯,“女子名諱應是隱秘之事,姐姐又是從何處知曉的呢?”

“不過是幼時偶爾從長輩口中聽過一二罷了。”江陵長公主不露破綻地說,接著話題又換到了別處。

送走江陵長公主後,華裳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覺。有些人的話中總是帶些暗中傷人的刀鋒,讓人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提防。

思慮片刻,華裳心中已有了主意。“去書房,”她說,“去給陛下寫個請罪文書。”

知道趙一諾母親名諱的人畢竟是少數,可這朝中無人不知曉老趙國公趙陽的名字。現在想來,將長公主府建在宜陽坊,又不知道是誰的主意了。真是暗箭難防。

她想了想便提筆,請旨將“宜陽坊”的“陽”字改掉,以示孝敬之心。她寫好後讓蕓芷找人將這文書遞給中書省。蕓芷走後,華裳覺得越發地疲累。

“三娘……”蕓香遞來杯茶,“喝點潤潤嗓子吧。”

華裳看看那杯熱茶,又看看蕓香,說道:“罷了,這事怨不得你,只怪我沒有察覺。你暫且叫——”她一時想不出什麽順耳的名字。

“暫且叫蕓娘吧。”那個名字從她嘴裏很順地溜出來。蕓娘,雲娘……她已經有四年多沒聽到這個名字了,如今被自己叫出,只得感慨世事無常。

華裳突然覺得煩躁。見今日天氣不錯,又已到午時,她心血來潮地對蕓娘說:“很久沒出門了。換身衣服,咱們去東市看看罷。”

一番挑選下來,華裳穿了先前的一套衣裳——花卉紋霜色越羅對襟上襦,深淺丁香色雲紋羅間裙,象牙白色披帛。她頭上也只戴了趙一諾送她的鎏金鏤花釵。

蕓娘本提議,等到蕓芷回來再去,多一個人總是有保障的。但華裳等得不耐煩,硬是沒有聽她的,只將鳳沼劍掛在身上就要準備出門。

朝門口走著的時候,恰巧碰到了丁叔。丁叔上前施禮道:“殿下這是要去哪?”

“我隨意出去看看,你不用跟著了。”華裳心情不好,神色冷淡地說。

華裳平日對下人從來都是和顏悅色的。今日這態度讓丁叔略有驚訝。他又施一禮道:“趙郎說現下天氣涼了,外面人雜不安全,讓殿下在府上好生歇著。”

若是平時,華裳可能會和他好好說幾句。可今日聽他這樣一說,她的脾氣越發不好了。加上她早些時候被賀氏名諱的事情弄得很莫名其妙。她沒好氣地說:“怎麽,我連出府的自由都沒有了嗎?這公主府到底是誰說了算!”

華裳說完便撇下丁叔出了門。丁叔心中暗叫不好。趙一諾前幾日剛囑咐過他,萬萬不能讓長公主出府。他不知道長公主今日是怎麽了,非要鬧著出府。這件事還是早些稟告趙一諾好。

丁叔遣了個小廝去禦史臺處。但今日不知怎的,李玨直到午時還拖著一眾臣子在兩儀殿議事。小廝這趟算是撲了個空。

華裳此時正往東市的方向走著,蕓香緊緊跟在她的身後,生怕她出了什麽閃失。宜陽坊和東市毗鄰,走路差不多一刻鐘就能到東市西門。

可華裳的心情並沒有隨著出門而好轉起來。她覺得疲累,又總是惴惴不安,還有一種被偷窺的感覺。這些情緒今日一齊湧上來,讓華裳覺得莫名其妙。而那被偷窺的感覺在她走到宜陽坊東坊門時到達了極點。

她驀地停下腳步,往四周看看。在她向後轉頭時,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熟悉到讓她心驚。

“雲娘?”

華裳回頭,忽地睜大眼睛。那是名穿著破舊的褐色衣衫的女子,頭發也糾纏在一起。她看上去已經很久沒有梳洗打扮過了,但華裳一眼就認出了她。

“畫琴?”她不顧蕓娘的驚詫和阻攔,走到那人身邊。

“雲娘,雲娘……”畫琴泣不成聲,突然在她腳旁跪下,讓華裳一驚。但她接下來說的話讓華裳更加驚駭。

“雲娘,您一定要救救夫人和二郎,救救雲家!”她使勁攥住華裳的雲紋羅間裙。

“你在說什麽?”華裳滿臉地不敢置信,“雲,雲家不是好好的嗎?”所有的人都和她說雲家好好的呀。玉清宮的采鳥,白狐貍甘淵,還有,還有——

一諾雖沒有和她說過雲家怎樣,但若是雲家有事,他絕對會告訴她啊!

畫琴含著淚使勁搖頭:“雲娘,雲娘您不知道。雲家這幾年一直在走下坡路……自從您走後,雲家就在不斷出事。今年春天主人卷進一場官司,被關在了牢裏。他從牢裏放出來沒多久就離世了。再之後,再之後……”畫琴突然說不下去了。

“之後怎麽了?”華裳抓住她的肩膀逼問道。

“再之後官府說雲家犯了大不敬罪,把夫人、老夫人還有二郎都抓進去了……老夫人離了藥,沒過多久也沒了。我與畫棋都被圈在府中。畫棋拼了命……”她捂著臉突然說不下去了。

“畫棋讓那守衛給糟蹋了,拼了命地掩護婢子逃出來,”畫琴小心地從衣襟裏掏出一樣東西,“她說這是夫人臨走前塞給她的,讓她去江寧廣陵長公主府上報信……”她將那樣東西遞給華裳。

華裳沒站穩,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用顫抖的手從畫琴手中一把奪過那系著玉佩的宮絳。

不錯,商氏族人都會有一枚刻著自己名字的蓮花玉佩。菀青有,商如月自然也會有。華裳還是在羲和山時才知道,若拿著這樣一枚玉佩在江湖上行走,可保安然無虞。若不能判定真偽,便拿兩枚蓮花玉佩相碰。若是真的,玉佩相碰會發出特殊的聲音。

那枚刻著“如英”二字的玉佩就在她身上。她忍著小腹的墜痛拎起兩枚玉佩,輕輕相碰。果然,果然是真的……

父親,祖母,阿娘,華昭……父親和祖母已經不在了?還有畫棋,平日裏沈默的怯怯的畫棋。她竟然自願充當了掩護畫琴逃走的誘餌。他們在牢中受苦的時候,她又在哪裏呢?父親和祖母去世的時候,她又在哪裏呢?

心底的那個聲音殘忍地告訴她,她那時在承香殿待嫁,而後風光地出降,而後新婚燕爾……她擁有一場天下矚目的盛世婚禮,擁有天下女子最羨慕的尊貴生活。

但那時,他們在煎熬,在痛苦,在承受親人離世的傷痛和家族雕零的悲涼。

阿娘和二哥還活著,她一定要救他們!她要去找一諾,他一定會有辦法!華裳忽然全身又有了力氣,要掙紮著站起來。蕓娘看出來了她的意圖,伸手攙著她。可華裳還未站起來就又向前摔倒了。

華裳腹中的墜痛越發厲害。這痛感來得如四年前在府司西獄那般突然。但這次的感覺和那次完全不同,也比那次疼痛得多。

“我要,我要去找一諾……”她咬著牙說,卻被下一輪疼痛擊打得幾乎要昏厥過去。

“血……”蕓娘驚恐地看著慢慢鮮紅的血慢慢浸透華裳的丁香色裙子,“那是月——”

“是小產!”曾見過商如月小產的畫琴已喊了出來。兩人頓時掉入無盡的恐懼之中。

蜷在地上的女子臉色慘白,已經昏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三刻鐘後,太極宮兩儀殿。李玨正和一幹重臣商量著漕運改革的事。這裏面有中書令,有門下侍郎,有戶部尚書和吏部尚書,還有禦史大夫趙一諾。

大家正集思廣益、暢所欲言時,一名宮人未經通報便急匆匆地跑進來,一下子跪伏在地上。

李玨的臉色有些不悅。“你闖進來做什麽?”

“陛下,陛下不好了!”那名宮人慌裏慌張地說,“長公主小產了!”

“長公主小產?”李玨疑惑道。他之前並未聽說哪位長公主有孕。

“哪位長公主?”趙一諾已焦急地問。

“是廣陵長公主!”

一瞬間,趙一諾面色如雪。李玨已沈聲說:“此事改日再議。言若,你我一同去看廣陵!”

兩人撇下其他大臣先行離開了。待兩人騎馬至長公主府,府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幾名匆匆趕到的太醫署官吏和府上的老媽子已經在遠清軒內,一個個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怎麽回事?”李玨問在公主府管事的丁叔。

“回陛下,今日一早江陵長公主來過一趟,和長公主聊了很久。江陵長公主走後,長公主又去了趟書房。後來長公主鬧著要出府。又過了一會,就有人跑來說長公主小產了。”

“當時誰在廣陵身邊?”李玨的臉陰沈得可怕。

“是婢子,”蕓娘臉上淚痕未幹,“都怪婢子沒有服侍好公主……長公主鬧著要去東市,在路上走著還好好的,突然跑出來個人胡言亂語,說著什麽雲家……長公主聽後一下子就不好了!”

李玨和趙一諾在聽到“雲家”二字後,頓時都不說話了。處置雲家的主意是趙一諾為李玨出的,那密旨是李玨親自下的。自從李玨知道華裳一直長在雲家,而雲家一直知情不報後,便開始對雲家下手。在看到華裳與趙一諾相處得極好後,他覺得這枚用來牽制華裳的籌碼已經沒了用處,於是無情棄之。

不管怎麽說,華裳都是他的妹妹。而雲家不過一介商賈,卻敢做出欺君之事。再加上雲家生意遍布天下,在唐國都能排在前列。這讓他怎能不忌憚?

“她現在怎樣了?”趙一諾忙抓住一名走出來的人問道。

那人行了一個揖禮,恭敬地說:“長公主有孕不過一月,本來並無大礙。但她曾受過重傷,身體虧空得厲害,再加上受到過度的刺激,才導致小產,一時間止不住血。”

止不住血,這才是最麻煩的事。若是血流盡了,那任憑誰也不能把人救回來。

趙一諾已然沖進了屋內。華裳正躺在那張他熟悉的床榻上,臉色蒼白。血還在不斷地往外流,仿佛要帶走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

“琬。”他跪在床榻前,雙手緊握著那只蒼白無力的手。

已經暈厥過去的華裳在聽到他的呼喚後居然又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又有了兩點光彩,卻連平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你來了,”她居然扯唇角露出一個微笑,像是在白骨和死亡上綻放的一朵紅色茶花,“其實你早就知道雲家的事,對不對?一諾,你為何不告訴我呢?是怕我傷心嗎?”

趙一諾的心被愧疚和悲傷塞得滿滿的。他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紅了眼睛看著他的妻子。

那在一場舉國矚目的婚禮後嫁給他的妻,那為他穿衣對他說“琬心似君心”的妻,那今天清晨還生龍活虎地舞劍對他露出燦爛笑容的妻。

“琬……”

“我曾對陛下說過,若他敢動雲家,我絕不獨活於世,”她說,“等我走後,他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處置雲家了,就再也不用費心瞞我了。他會再為你找一位宗室女子。她聰慧,美麗,識大體。她從小就被教育如何成為一位合格的女主人。你們可以繼續快樂地生活,就在這裏。這裏的一切都會屬於那位幸運的女子。”

“不,不,你就是我的妻,”趙一諾無助地搖頭,“‘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們的誓言,你難道忘了嗎?”

“我怎能讓你去死?陛下又怎能讓你去死?你深得他信任,身居要職,是他手中最鋒利最聽話的一把劍。只要這把鋒利的劍能聽他調遣,任他使用,他便會在那劍柄上鑲上華麗的寶石,給它穿上華美的、令人艷羨的外衣。一諾,你永遠都會是他最珍愛的那把劍。他怎肯放棄?”

“不是這樣的,琬——”

“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願看清,也不肯承認罷了。陛下就是陛下,他心中要裝著天下,又怎能有屬於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呢?可是無論打著什麽名號,無論是為江山社稷還是為一己私欲,或是為了他的穩固大計,殺戮就是殺戮,無辜者就是無辜者,罪行永遠都是罪行。它或許會被原諒,但永遠都無法被抹去。”

“你說這麽多,無非是想以死來要挾朕罷了!”

李玨早已走進來,也許在趙一諾在床榻前跪下的那一刻,他便在屏風之後了。他雖是陛下,卻也是華裳的兄長。

“不錯,陛下說的不錯。廣陵是不是要為自己在陛下心中還有些分量而感到高興?是不是還要為自己的命有利用的價值而感到欣喜?”華裳輕聲說,“又或者陛下覺得廣陵已經不足以充當拉近權臣的工具,要棄之如敝履?”

“你若死了,朕絕不會放過雲家。”

“廣陵不死,陛下就一定會放過雲家嗎?死有何難,活著才是這世上最難的事。”

“廣陵,你一定要與朕作對嗎?雲家是江南大戶,幾乎把握著大唐一半的經濟命脈。它今日敢欺君,明日便敢謀反!你教朕如何放心?”

“就算廣陵求陛下,也不行嗎?我不求陛下給雲家留什麽富貴,只求陛下給阿娘和二哥留下性命。離了雲家,他們就是普通的百姓。難道陛下連兩條性命都不肯留嗎?”

李玨沒有說話。他忌憚的不僅是雲家,而是雲家背後的那個神秘的組織——那個擁有翻天覆地能力的雲間堂。作為帝王,他怎能允許江湖中有顛覆他統治的力量存在呢?華裳的出現,讓他意識到雲間堂和雲家之間存在某種不能割舍的、甚至是血脈相連的聯系。雲間堂他雖不知在何方,但雲家卻是匍匐在他腳下的臣子。

唐晉兩國的歷代帝王都想扳倒雲間堂,只可惜它神出鬼沒。如今他有幸捕得蛛絲馬跡,又怎肯放手?扳倒雲家,只是這龐大計劃的第一步。

“連太後都不是朕的對手。你就是反抗,也是無用。”李玨居高臨下地說。

“我雖知無用,卻一定要做。不然如何能表現我的決心?人不能因必有一死就輕易放棄生命,亦不能因怕化為煙灰就不向往光明。陛下知道廣陵想要什麽。廣陵只想他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普通人的生活就好。陛下若準許,廣陵此生再無憾事。以後廣陵隨陛下怎樣利用怎樣驅遣都無妨。就放過他們,好嗎?”

李玨看她的樣子實在可憐。可華裳有句話說的不錯。陛下就是陛下,是不能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的。對於華裳,你能瞞她騙她一時,可你能這樣做一世嗎?

所以他不能答應。他狠下心拂袖而去。長痛不如短痛。她總有一天會明白他的苦心,會明白他才是她血脈相連的親人,會明白他其實是愛護她、呵護她的。

“琬!”趙一諾擡頭看向床榻上的女子,驚喜地發現血色重又回到她的臉上。

看來血終還是止住了。可床榻上的女子像是厭倦般地閉上雙眸,不願意再多看這裏一眼。甚至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華裳還活著。

對於當日在場的任何一個人來說,接下來的三個月都是極其煎熬的。李玨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麽辦法,都要讓長公主活下去,否則就讓全長公主府的人給她陪葬。趙一諾每日午時便回府看著長公主;府上的每個人都活得膽戰心驚,生怕長公主出事讓他們掉了腦袋。

因為李玨可怕的命令,華裳尋不了短見。李玨知道,她不忍讓趙一諾給她陪葬。華裳每日看在趙一諾的面子上還會按時吃飯。她還活著,但顯然活得很勉強。

正因為華裳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讓李玨費盡了心思,雲家也有了暫時喘息的機會。綿延數百年的餘和雲氏,並不是那麽容易就被徹底清除的。從這一點來看,華裳的目的也算是暫時達到了。

雙方都用盡了一切手段。華裳身邊一天十二個時辰都有人跟著,所有的食物都經過好幾道檢查,聽她話的蕓娘和蕓芷都被調到府中的偏僻院落,鳳沼劍被收走了,所有尖銳的玉簪金釵都沒給她留下。

有一次不知是陛下的哪一個心腹出了個主意。那人說女子都是善妒的。長公主如此看重趙一諾,若她看到趙一諾另有新歡,說不定又能燃起鬥志呢?反正事情已經不能更糟了,試一試又有何妨?

李玨竟然覺得有那麽幾分道理,當即往長公主府上塞了兩個歌姬。他讓趙一諾做做樣子即可。這樣子一做,果真有幾分效果。長公主居然看起來比之前活潑些了,就算趙一諾不在她也會吃飯,甚至早起後還會折根樹枝練習劍法。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氣放下警惕時,長公主趁著侍女去找香露的功夫吊在了一條懸在梁上的披帛上。所幸發現得早,她最終緩了過來,府上的人也因此用不著去陪葬了。

其實華裳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她的醫術比他們想象得要好,她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甘淵在這一點上還是很厚道的。他從未隱瞞她的病況。

在太清宮的四年,她禍害了甘淵無數的絳雪,毒性已經清了九分,按說毒已不會覆發。可若她繼續這樣折騰下去,最多三個月,她就會永遠陷入沈睡。她現在已經變得越來越嗜睡了。李玨亦知道這一點。

這如一汪靜潭一池死水的局面,最終因為一個人的到來發生了實質性的改變,就如同新鮮的風灌入了塵封已久的瓦罐。

那人一身白衣勝雪,一把焦尾古琴,一雙狐貍般狡黠的亮眸。甘淵就是以一副這樣的形象大搖大擺地進了京師城。在到廣陵長公主府後,他差點沒被轟出來。

一是因為他那一身白衣實在過於纖塵不染,纖塵不染到人家以為他是聽錯了消息趕來奔喪的。這種情況下,不將他轟走才是怪事。

二是因為長公主府上唯一認識他的懶貓阿裳已經陷入了沈睡。他實在是能掐會算。就在前一日晚上,華裳還乖巧地用了晚膳。但第二日早晨便再也叫不醒了。

甘淵來的那一日是唐國通和六年臘月廿七。那一日,江寧城下了鵝毛大雪,讓甘淵想起了正月初七人日在太清宮的那場雪。

只不過,正月初七時,華裳還是東海羲和太清宮的司典,還能在瑤碧殿的屋頂枕著甘淵的肚子肆意地眺望大海呼吸著自由的空氣;臘月廿七時,她已成了唐國除皇後外最尊貴的年輕女子,卻只能因極度悲傷躺在精致的床榻上沈沈昏睡。

茫茫的大雪,看起來是世上最潔白無瑕的大雪,似要將人吞噬得無影無蹤的大雪,在江寧城上空已經下了很久了。

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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