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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幕 花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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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幕花非花

來如春夢幾多時

去似朝雲無覓處

新出場

舒志 唐從四品左千牛衛中郎將

唐通和二年三月廿七,天氣晴朗,惠風和暢。這一天午時一過,禮部的官吏便把省試榜單張貼在了皇城景風門外。學子們蜂擁而至,倒是一點也沒了平日裏的謙和禮讓。

吳王李珺便站在景風門的城樓上眺望著這景象。孤身一人,形影單只。

先帝李珩共有八子,二子、六子早夭,四子李玨登基,長子、三子、五子在一年前的奪嫡之亂中或貶或殺。七子李珺和八子李珂因無心於朝政,反倒保全了性命,在李玨登基後被進封為吳王和廬王。

李玨十一歲時,選定了趙國公府的嫡長子趙一諾為伴讀。李珺向來和李玨關系很好。一來二去,趙一諾的同母弟弟趙一喬就成了李珺最好的朋友。

兩人性情相投,都喜歡舞文弄墨,吟詩作畫,又還都向往那些風花雪月的故事。李珺知道,趙一喬和他搞好關系,一來可以陶冶情操消磨時間,二來可以應付他那嚴厲的父親,三來還能對付他脾氣刁鉆的繼母。曾幾何時,吳王李珺還是趙一喬最好的擋箭牌,可如今,連李珺這塊擋箭牌都不好用了。

今年二月,早就搬出趙國公府的長子趙一諾領蘭臺風俗使,代陛下巡查江南一帶。和這事沒有絲毫關系的趙一喬偏生偷偷跑出去了,非要跟著趙一諾去看看江南美女如雲。待李珺收到趙一喬從餘和發來的書信後,不禁為趙一喬扶額哀嘆。

整個江寧京師城,誰不知道趙大公子向來不涉足風月場所?潔身自愛也好,迂腐守舊也罷。礙於兩人之間好幾百裏的距離,李珺不太可能把他罵醒。跟著辦公務的趙一諾去看江南美女如雲,虧他想得出來!

有李珺這個擋箭牌在,偷偷跑出去和趙一諾會和也不算什麽大罪過。可趙一喬偏偏把靖國公府那位也給叫上了。在京師城裏,靖國公府那位的知名度堪比趙大公子的不涉紅塵,隱秘度堪比陛下與太後的權力之爭,久遠度堪比東陽郡主當年為了嫁給趙陽的一哭二鬧三上吊。

據說,是因為太皇太後人老糊塗了,下旨賜名時沒說清楚,把“秋”字賜給了她。

無論當年如何、現在又如何,趙一喬也不能這麽糊塗地把徐清秋給叫上呀!徐清秋自是願意去,可東陽郡主不願,趙國公不願,靖國公不願,陛下更不願。趙一喬自回府就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裏。趙國公生氣到了極點,據說趙一喬之所以沒有一進江寧就被綁回來,還是因為趙一言的暗中關照。

所以,省試放榜這麽精彩的場面,如今只有他一個人看了。不,他記得他還約了一個人——剛被冊封的廣陵長公主李琬。

這位長公主一走多年,官方說法是去了未央宮養病。前幾日李珺在湖邊偶然間遇到她,覺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妹妹還挺有意思的,便約了她出來一同看這個熱鬧。

省試放榜確是在景風門。午時已過,這長公主怎麽還不到呢?李珺看著熱鬧,註意力被吸引到別處,倒也沒時時惦念著這件事。

比如說,現下幾位強壯的家丁正抓著一位布衣學子。那學子也不知道哪裏來的那麽大的力氣,幾個人竟不能將他制服。李珺定睛一看,發現那布衣學子竟是寧王世子李秉德。

後來,這件事情又有了新的發展。李秉德瞅了個空子逃出去,不料有個紫衣女子緊追著他不放。

李珺和李秉德一別數月,也不知他這大半年在外面又惹了什麽桃花。看那紫衣女子的架勢,不會是把孩子都抱來了吧?

不對……李珺又盯著那女子看了幾眼,發現那人和本該和一起同看放榜的廣陵有幾分相像,但人已經跑遠了,看不太真切。

李珺走下城樓,在皇城內往延喜門走的時候正巧碰上了禦史中丞趙一諾。托好友趙一喬和四哥李玨的福,李珺和這位不涉紅塵的趙大公子還算有點交情。一見面不免要寒暄幾句。提及出現在這裏的原因,李珺就不免提到了長公主。

“我和廣陵約在景風門看省試放榜,我倒看著有個很像她的人追著世子跑出去了。”他隨口說道。

“世子?”趙一諾挑眉。

“寧王世子,”李珺說,“本王要去太妃那裏,想必你是要去陛下那裏。不如一同去吧。”

與此同時,兩儀殿內。殿內陳設華美,香氣繚繞。李玨坐在案幾後,耐著性子看著身穿一身正式紫綾朝服的國子祭酒林嘉,老淚縱橫地向他乞骸骨。

所謂乞骸骨,就是自請離職。林嘉是三朝元老,此時中樞急需人才,他卻偏偏選在這個時候乞骸骨。

“陛下,老臣年老體弱,恐不能擔此重任,”他行了個稽首禮,那副顫顫巍巍的樣子讓守在一旁的千牛衛都覺著心驚膽戰,“請陛下恩準微臣所請。”

李玨面無表情,卻在心裏微嘆了口氣。“林卿請起。”他忙道。

“陛下!”林嘉在地上長叩不起,“老臣自入仕已有數十年,任國子祭酒一職也有十餘年。如今國子監事務繁多,老臣實在力不從心,請陛下擇賢能者勝任,恩準臣告老還鄉。”

“我聽說,國子監來了個學生叫李秉德?”李玨隨意問道。

“是,”林嘉如實答道,“寧王世子天資聰穎,若經一番錘煉必為人中翹楚。”

“寧王已經上書,請林祭酒好好地管教世子,”李玨說,“還要勞煩林愛卿了。”

“陛下——”想到李秉德已經快把國子監鬧翻了天,林嘉欲哭無淚,“老臣實在,實在是——”

“好了,林卿,”李玨說,“燕雙剛有身孕,林卿也要多為她打算。賢妃的位置剛空出來,朕會擬制進她為賢妃的。”

林燕雙是林嘉的幺女,在李玨還是楚王的時候便是孺人。李玨登基後,只封了她為二品修儀。在現下後位空懸的情況下,進封妃位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臣,謝陛下隆恩。”林嘉稽首後告退。

案幾上有好幾摞封事和投匭文書。李玨隨手拿起一個,發現這封事是沈國公遞上來的。上面說了無數犬子性情頑劣、難成大器雲雲,最後的結論是不敢高攀尚主。

自廣陵長公主回宮以來,李玨收到與此相關的封事和文書不下五十個。一開始說皇室血脈傳承不得馬虎,宗正寺卿站出來辟謠。後來大臣們掐指一算,發現一晃眼的工夫長公主已到了十五歲,再加上李玨在冊長公主制書裏也說“出降之事,朕宜再思”,於是爭先恐後地上書。說犬子頑劣者有之,說愛子體弱者有之,說已有婚約者有之……當然了,也有舉薦的。但都是挑著看不順眼的舉薦,從沒有一個自薦的。

造成廣陵長公主無人願娶大好局面的成因很簡單。廣陵是先帝三女,上面還有兩個品行不錯的姐姐,很為皇室增光添彩。就在去年,江陵長公主把駙馬何奉懷胎七月的小妾給打死了;幾個月前,武陵又仗著自己長公主的身份把婆婆氣得舊疾覆發,如今還在榻上氣息奄奄;她們二人又都公開在外豢養面首,前幾年還為爭同一個面首大打出手過。

可憐了廣陵無端受到她們的牽連。她們二人如何能與廣陵相提並論!如今又看到這種請辭封事,李玨一怒之下把沈國公的封事扔到了地上。

“陛下,禦史中丞趙一諾請見。”殿中監輕聲說。

“請他進來。”李玨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

“傳,禦史臺趙一諾覲見。”殿中監唱道。

來者一身緋衣,面容清雋,身形挺拔,若說有什麽不足便是他左腳微跛。那場刺殺已經過去了六年,但每每想起,李玨作為摯友,還會替他感到些許惋惜。

“臣趙一諾參見陛下。”趙一諾行揖。

“言若啊,你來的正好,”李玨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眾卿對於廣陵婚許一事都紛紛上書,言若,你怎麽看?”

“臣以為,長公主品行端莊,性情純良,但終究身份高貴。駙馬人選還需仔細斟酌。”

“你可有合適的駙馬人選?”李玨又問。

趙一諾面不改色地答道:“臣並未留意此事。若陛下準許,臣日後可推舉禦史臺青年才俊者。”

“禦史臺?”李玨想到了禦史臺的一眾老臣,促狹地說,“禦史臺裏有比你更加勝任‘青年才俊’一詞的人嗎,言若?”

“陛下,長公主金枝玉葉,微臣殘軀敗體,實在不敢高攀——”

“當日是你把廣陵帶回來的,”李玨說,“廣陵與你共處一室,清譽已然受損。如今你還想抵賴?”

“當日實屬權宜之計。臣對長公主從未有不敬之舉,請陛下明鑒。”

這話趙一諾說的坦蕩,李玨也知道他確實坦蕩。對於趙一諾的軟硬不吃他一直以來都很頭疼,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個把柄,他自然不能輕易放過。

“若朕執意將廣陵賜婚與你呢?”李玨面上嚴肅,心裏倒是很想看看趙一諾會如何作答。據說,前朝有個大臣的兒子為了避免被賜婚的厄運差點把腿都摔斷了。

面對李玨的龍威,趙一諾沈默了片刻。

“若果真如此,微臣必定竭盡全力,護長公主一世,定不負陛下所托。”他嚴肅地說。李玨沒想到他竟這麽快就屈服於君威之下,這倒是十分罕見。

“何以解憂?唯有言若,”李玨感慨道,“其實我一直屬意你。把廣陵托付給你,我很放心。”

對於李玨的心思,趙一諾還是能猜出來幾分的。自從那日在玉若別院見過他後,一諾便隱隱有種預感——一種被算計了的感覺。

趙一諾以前從未考慮過娶妻之事。似乎對他這種平日和風月無緣的人來說,妻子是高是矮是美是醜都無所謂。重要的是,那個人是他的妻子,這便足夠了。

那邊李玨興致倒是很好,也許是因為從此以後再也不用看那些請辭文書了。“廣陵性情不錯,我覺著和你也挺合適的。見你同意了,我明日便讓中書省擬制。”

“陛下,不去問問廣陵長公主嗎?”趙一諾遲疑問道。

“廣陵會同意的。”李玨不甚在意地說,卻見那邊有宮人來報——

“陛下,廣陵長公主不見了!”宮人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不見了?”李玨說,趙一諾能感受到他不斷盤旋上升的君威與怒氣,“怎麽回事?”

殿內的溫度陡然下降。

“景風門得一宮女報信,說長公主追著一個人跑了。景風門並無長公主出宮的記錄,後來那宮女苦苦哀求,侍衛們才去通傳承香殿。結果……結果長公主真的不見了!”

“好,很好……長公主跑了都不知道!給朕把今天當值景風門和承香殿的侍衛都撤下去,每人庭杖四十!”李玨怒道,“今日金吾衛誰當值?”

“稟陛下,是左金吾衛將軍趙一言。”殿中監說。

“限他今日把廣陵找回來。再派人通知京兆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朕找回來!”李玨冷冷命令道,“長公主不見了,怎麽,承香殿的人都啞巴了嗎?都不會報信嗎?”

“承香殿,承香殿的人說,說是長公主命令她們不許說出去,”宮人說,“淑妃已經去承香殿了。”

“宮裏的人也確實該好好管教了,”李玨說,“淑妃也算是功過相抵了。舒志,你再帶著你的人,去和趙一言一起。”

一直守在旁邊的年輕人行肅揖:“是。”隨即領命而去。

“陛下,”趙一諾行揖道,“臣在進宮的路上曾碰到了吳王。他說看見有個和長公主相像的人追著寧王世子跑出去了。”

“寧王世子?”李玨不難想到,他就是林嘉上書乞骸骨的由頭,“確實該好好管教一下了。去和林祭酒說,朕下個月會親自過問世子的功課。”

“陛下,若無事,微臣便告退了。”趙一諾行揖道,得到允準後便退下了。

趙一諾退下後,李玨的怒火有增無減。他拿了個文書,發現又是千篇一律的論調——吏部尚書的請辭文書。

李玨怒極反笑:“教子無方?明長卿倒很有自知之明。那就讓他停職回家好好反省,什麽時候教子有方了,再來回朕!”

說罷摔筆拂袖而去。

宮裏發生的種種事情,華裳一概不知。對於她來說,這一天精彩異常,卻也莫名其妙,該出現的吳王李珺沒露面,不該出現的人倒出現了不少——扮作布衣學子搶自己宮絳的寧王世子李秉德、以私相鬥毆罪名將自己扣押的街使舒窈、把他們押到京兆府的一身銀鎧的冷面將軍、醫術高明的女醫監盧晚翠,還有一個陰魂不散的趙一諾……

雖然對於一向自持的趙大公子來說,陰魂不散這個詞可能有些不大妥當。可華裳覺著自己說的很有道理。自從兩人相識之後,每每在她最落魄最倒黴的時候,都能碰到趙一諾,譬如在河邊的淺灘,譬如在府司西獄。而如果是在不落魄的時候碰到他,那以後肯定會發生什麽突發事件,譬如在畫舫和官道上遇到刺殺,譬如在剛來江寧一日就變成了長公主。

對於趙一諾,華裳一開始僅限於對美色的欣賞,而後變成了淺淺的歡喜和羞赧。時至今日,已然變成了憤怒和少許的畏懼。所以說他陰魂不散,華裳理直氣壯。

蕓香一邊小心地扶著她,一邊細細說著註意事項,比如不能跑跳、不能吃涼東西……想到今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尷尬事情,她的臉不免又紅起來了。

華裳在一旁硬著頭皮聽著。待暮鼓敲響,宮門落鎖,主仆二人才慢慢走回承香殿。

承香殿的氣氛不太妙。華裳粗枝大葉自然沒有感覺到,可蕓香在一回到太極宮就有所察覺。承香殿內外安靜極了,一眾宮人都跪在殿外,不敢出聲,生怕惹到在裏面的兩位主子。

見華裳回來,眾人總算松了一口氣,從為自己擔心變成了替這位小主子擔心。

“廣陵,你可算是回來了,”趙淑妃拉起她的一只手,“陛下和我都擔心壞了——”

“跪下!”李玨沈聲道。

華裳不知所措。見李玨發怒,趙淑妃又沖她使眼色,她只好乖乖跪下。身旁的蕓香也跟著憂心地跪下。

“陛下,長公主——”她欲開口求情,卻不知如何開口。

“把這個賤婢拉出去,杖斃。”李玨冷聲說。

侍衛上來架住蕓香。華裳呆在原地,直到蕓香那句“饒命啊!”她才回過神來。

“住手!”她喝道,一把抓住了蕓香的手臂,“蕓香無罪,陛下為何要置她於死地?”

“無罪?”李玨冷笑,“不能及時規勸主子,這是無罪嗎?拖下去!”

蕓香的淚無聲地落下。華裳想起她剛剛還對自己細細說著要愛惜自己的身子,不能碰涼東西;就在早上,她還捧來了自己的淡紫色襦裙。在這個偌大的皇宮裏,只有蕓香是真真正正關心自己的。

“誰敢!”華裳從發髻上拔下一只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我們是一同出去的!要罰就一起罰!”

盡管眾人皆知這位回京不久的長公主和一向規矩嚴整的後宮有些格格不入,可她這舉動還是讓人大吃一驚。李玨似乎也從未遇到過有人會以自己為籌碼來保護一名下人。他深不可測的黑色眼睛看了華裳很久,像是吃驚,又像是探尋。良久,他才開口道:“都下去。”

侍衛放開了蕓香,華裳遲疑了一下,也松開了手。眾人皆退下,殿內只剩下了李玨和華裳兩人。華裳依舊跪在地上。

“廣陵,起來吧。”李玨嘆道,遞給她一只手。華裳楞了楞,最終還是沒敢碰那只手,自己站了起來。

李玨看出了她的膽怯:“怎麽,剛才拿簪子的氣勢怎麽沒有了?還怕朕吃了你不成?”

“臣妹不敢。”華裳規規矩矩地答道。

“淑妃說,你今日約好了和吳王一起去看省試放榜?”李玨問。

“是,”華裳答,“但臣妹在景風門並未看到吳王。”

“未看到?”李玨重覆道,“那廣陵看到了什麽?”

見李玨不再生氣,也沒有要問罪的意思,華裳總算放松了些,話也變得多了起來。“臣妹看到了省試放榜,還看到了榜下捉婿。”她想了想又找補道。

“榜下捉婿?看了半天的時間?”

華裳搖頭,又原原本本地將事情覆述了一遍。在提起月事時,她也只是以“身體不太舒服”這樣的托詞含糊過去了。

“這麽說來,是言若找到了你,”李玨若有所思,華裳覺著他誤會了自己臉上的羞澀,“廣陵覺著他怎麽樣?”一雙黑眸緊盯著她,仔細留意著她臉上的表情。

年輕的、還帶著稚氣的臉上先是疑惑,再是一絲沒被掩藏住的惱火和怨憤,最後歸於平靜。一切都被李玨盡收眼底。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這才聽到華裳說:

“廣陵不知。”聲音悶悶的,像是負氣,又像是沮喪。

“如何不知?你和他相處也有一段時間了,”李玨和藹地說,此刻他和平日裏那個不言茍笑的帝王形象相去甚遠,倒真像一位兄長,“廣陵不喜歡他?”

華裳搖頭,搖完頭覺得不對,又要點頭。

“言若雖然看上去清冷,但是個值得托付的人,”李玨語重心長,“我已想好了,在京城中,再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等過幾日便給你二人賜婚。”

賜婚……華裳楞住了。賜婚就意味他將是自己的夫婿,就意味著要和那人攜手度過一生。一輩子……

“讓我嫁給趙一諾?”華裳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幾分,“不,不要!”

“你不願?”李玨面色一沈。

“他非我良人,”華裳雙膝跪地,目光懇切,“廣陵所嫁之人,必為廣陵心愛之人!”

剛剛兄妹和睦的假象終於被打破。李玨冷聲問:“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知道。”面對的李玨的君威,華裳硬撐著說。

“你可還知道,你是我大唐廣陵郡長公主?你可還知道,你的生母是貴妃張氏,你的兄長是大唐天子?”李玨步步緊逼,華裳低著頭不敢言語,“朕看你什麽都不知道!”

華裳屏氣,不敢出聲。

“如今朕與太後爭權,你可知為什麽?”李玨的聲音徹如寒冰,但在冰層之下,卻像是有炙熱的巖漿蓄勢待發,“她為自保,而朕……”他發出一聲冷笑,那聲笑使華裳打了個冷戰。

進宮半月,華裳對李玨和太後的爭權也略有耳聞。但大家都說,那是為了立後一事。太後屬意自己的娘家侄女、靖國公長女徐清秋,陛下則屬意自己原先的王妃、趙國公府長女趙一嫤。

“立後,不過是個幌子。真正的原因,朕與她,都心知肚明。當日她膝下無子,便設計去母留子。我們的母親就是被她指使的人殺害的!這都是父親臨終前告知朕的。父親能忍耐,朕,絕不會忍耐!”

電光石火的一剎,原本遁入黑暗的局勢瞬間在華裳眼前被點亮。這讓她覺得心驚。原來所謂的立後之爭只是暴露爭端的一個□□;原來所謂的孝敬太後、將前朝後宮搬離長樂宮是變相的疏遠;就連那些太後下旨派出去的花鳥使、那被貶至臨照殿的王寶林……可這和她又有什麽關系呢?

“趙一諾是朕的心腹,也是朕的摯友。他曾為救朕身負重傷、散盡武功,就連他的左腳,也是從那時起落下的毛病,”李玨陷入了漫漫回憶,“後來這事又連害得他不能襲爵。”

趙國公趙陽,也就是因信陽關一役聲名赫赫的唐國守將,本是軍侯出身。京城的名門望族,都極重顏面。趙國公怕因自己的出身而被旁人看低,就更加的註重臉面。重顏面的趙國公有三子,他又怎會讓一個沒有半分武藝的兒子襲爵?

“對言若來說,不能襲爵還不是最糟的。當時,他的生母賀氏與東陽郡主俱為平妻,行並嫡之序。可在言若重傷之後,賀氏最終被東陽郡主推下平妻之位,抑郁而終。後來言若又被郡主趕出了趙國公府。”

寥寥數語,當年的事經過六年歲月的洗滌已被他平淡說出,但華裳能想到當年是怎樣一番強烈糾纏的愛恨情仇。

“趙國公中立,言若自始至終都是朕的人,而東陽郡主因為趙一言的世子之位倒向了太後。他如今身居要職,掌控著整個禦史臺。如此一來,我必要使些手段籠絡他。廣陵,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嗎?”

華裳默然。她明白李玨所言。籠絡趙一諾這樣的權臣,賜婚不失為一種好辦法。他的妻子,須有顯赫的身份,能為他帶來地位,卻不能增加他的權利。其餘的諸如才學、容貌、性情,統統都不在考慮範圍。

天下待嫁女子何其多,可又有誰比陛下唯一的同母妹妹、大唐廣陵郡長公主身份更加顯赫、地位更加尊貴?在所有的親貴仕女中,又有誰的身份比長公主這個身份更加華而不實?若按舊制,駙馬不可入朝為官。如今制令已改,但駙馬這個身份在仕途上依舊是沒有幫助的,倒不如娶權臣的女兒得利更多。

“廣陵明白,廣陵都明白,”華裳面露悲戚,“可是陛下所說的籠絡,就一定要廣陵一輩子的幸福來成全嗎?廣陵究竟是陛下的妹妹,還是一件用來籠絡、用來補償的工具?”

補償……華裳無意間說到了李玨的痛處。作為摯友,他因刺殺一事對趙一諾心懷愧疚;可作為帝王,在當今的權力之爭中他又不得不處處籠絡、處處提防。讓他尚主,到底是愧疚多一些,還是籠絡多一些,連李玨自己都無從知曉。

響亮的一聲。李玨收手,華裳左側的臉頰火辣辣的。她捂著臉跌坐在冰冷的青磚上,像只折了雙翼的蝴蝶。

“這些話,還輪不到你來和朕說!”李玨怒道。

淚水模糊了雙眼,又無聲地滴在衣襟、滴在地上。

“廣陵無意冒犯,請陛下恕罪。”她忍住悲傷,小心翼翼地說。

“朕再問你一遍,你嫁還是不嫁?”李玨聲音平靜,但那只是暴風雨之前的平靜。

“不。”華裳輕聲說。

“好,很好!”李玨怒極反笑,“看來,雲家人是留不得了。”他表情陰冷狠毒。

華裳大驚失色。她能觸到李玨的痛處,李玨同樣也知道她的軟肋。她再怎麽鬧騰,終究是李玨的妹妹、大唐的長公主,李玨並不能把她怎樣;可雲家區區商賈之家,在李玨眼中如同螻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餘和的雲家,經商遍天下的雲家。雲家有慈愛的祖母孫氏,有對她關懷備至的父親,有愛她的阿娘,有性情頑劣的二哥……對於華裳來說,那裏有最親近的親人,有近十年的回憶,有她一段雖無疾而終卻刻骨銘心的愛戀。那樣的雲家,應該永遠都是她記憶中的模樣。他怎麽能這樣做?他怎麽敢這樣做!

“不!不可以!”華裳情緒激動,“若陛下敢傷害雲家,我絕不獨活於世!”

有那麽一剎那,李玨覺得她之前的隨遇而安、性情活潑都是假象,深埋在她骨子裏的那份烈性與堅持才是她的真面目。他失神片刻,嘴上卻說:“你要玉石俱焚,很好啊。到時告訴朕一聲,朕挑個好日子送你們一同上路。”

“陛下為何非要逼迫廣陵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陛下難道想看到廣陵郁郁而終嗎!”華裳說。

“郁郁而終?”李玨冷笑,“你若想死,朕不攔你,但必要雲家給你陪葬!”

華裳癱坐在地上。她終於明白,帝王之心竟可冷酷至此,著實讓人心寒。

“雲家一向清明,聲譽極好,陛下怎可加上莫須有的罪名?這樣做會被天下人恥笑!”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若執意如此,明日朕便下旨——”

“不!不要這樣!”華裳拼命地搖頭,她閉上眼睛,終於做了決定,那個關乎她今後一生命運的決定。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她開口,聲音嘶啞:

“廣陵答應,答應便是……”

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似乎泯滅了所有的希望。

答應按照李玨的意願,答應嫁給趙一諾,答應做他們二人之間的紐帶,答應代他去籠絡人心……

華裳沒心沒肺地活了十五年,第一次替自己覺得可悲。原先的她,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看著話本裏的故事便以為自己也能得到一樣的幸福。如今看來,卻是那麽的荒誕可笑。

“如此,甚好,朕知道你定會答應,”李玨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兀自悲傷,“言若雖為跛足,但他的人品和才學都是一等一的好,日後必定不會虧待於你。至於恢覆他嫡長子的身份,那不過是一道旨意的事。朕必不會虧待你們。”

“好。”華裳苦澀地應道。

“賜婚的制書很快就會下來。朕會選一個好時機公之於眾的。”李玨說。

“好。”華裳艱難地說。

“你若覺得心裏不踏實,可以召言若來承香殿。不用顧忌太多。”李玨總算有了些安撫的意味。

召他來承香殿?不用顧忌太多?是啊,旨意一下,她早晚都要嫁給他的……

也許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她不該那日一時興起去清心湖的尋詩會,不該對趙一諾心存幻想有著一點的歡喜,不該跟著他來到江寧。她不該那麽輕信於他,更不該那麽肆意妄為。

可現在什麽都晚了。本來她還可以在餘和借著病弱繼續等著與臣。與臣,與臣……華裳終還是想起了他,終還是忘不掉他,終還是騙不了自己。他的名字,已經刻在了她的心裏,永生永世再不能和她分開。

華裳的心突然痛起來。沒有撕心裂肺,沒有驚天動地,只是鈍緩的疼痛,一下一下地錘著她的心房。

只是一瞬,她就跌入了一個夢境。這次和以往都不同。這次她變成了一個旁觀者,而不是親歷者。

令她覺得奇怪的是,這裏並不是餘和,就連人也不是她認識的。沒有往常出現的與臣,也沒有那個追趕與臣的年幼華裳。

場景像是在宮裏,朱紅的宮墻上落了些薄雪。一個美婦人抱著一個年幼的女孩,哄道:“琬兒乖,哥哥一會就回來了。”

“玉哥哥,玉哥哥!”小女孩揮舞著小手,胡亂叫道。

接著又來了一名衣著華貴的婦人。兩人說著話,華裳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那名貴婦人看向美婦的目光很奇怪,有點像以前華裳獨自吃蜜糖糕時華昭臉上的神情,還有點像她最後一次看到阿娘時阿娘臉上的神情。華裳還未想出更多,那兩人已經說完了話。

場景轉眼到了夜間。一個黑影閃過,甩出幾枚銀針。婦人擋下了兩枚。可一枚銀針還是沒入了小女孩的左手……

場景又變得明亮起來。倒不是等到了天亮,而是黑夜裏宮殿在熊熊燃燒。奄奄一息的婦人將小女孩遞給了一名女子。她托付道:“如月,照顧好、我的孩子……”

小女孩手裏攥著一枚蓮花玉佩,似乎預感到了將要發生的事情,淚眼汪汪地看著婦人。

“快走!”婦人竭盡全力地喊道,濁血從嘴角一滴滴流下,慢慢帶走了她臉上的血色,“再也,不要回來了……”婦人似是傷懷地低語。

女子眷戀地望著婦人,隨即抱著小女孩身形奇快地躍出了宮墻。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如月是她的阿娘,那個婦人又是誰?誰又是她的孩子?

貴妃張氏……她是如月的姐姐,她的名字刻在華裳的玉佩上。那玉佩本不是她的,那是她的生母張氏留下的。

張氏,商氏。華裳的生母、南唐的貴妃——她的名字原是商如英。她曾是被長輩寄予厚望的族中長女,她曾在羲和山品評天下局勢,曾仗劍天涯快意江湖,曾因精妙劍法與無雙美貌聞名於世,曾對一名落魄皇子一見傾心,曾用畢生所學助他奪得皇位……

說起來是位傳奇女子,可她最終喪命於宮廷計謀,喪命在這炎炎烈火之中。她臨終前把孩子托付給了自己的妹妹。她說,再也不要回來了。

許是看透了,許是心寒了,許是不願再讓自己的孩子在這裏吃苦罷。

可商如英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兒子在十餘年後已然成為了精於權謀的帝王;而自己的女兒,終究逃脫不掉自己原本的命運,將變成這權謀的犧牲品。

華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悲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有強烈的恨意。她和李玨一樣,會因貴妃之死恨太後。但李玨未曾親眼目睹商如英臨死的景況,也未曾聽到她那句“再也不要回來了”。華裳看到了,聽到了,又記起來了。

她會因貴妃之死恨太後,也會因回江寧恨趙一諾,也會因賜婚或是逼婚恨李玨……可她終是恨不起他們二人來,她甚至能稍稍理解他們的所作所為。但理解歸理解,真正落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又有幾人能立刻接受?

說起來,不過都是命罷了。

華裳從前向來不信命運或是緣分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只覺著有這個功夫還不如琢磨怎麽搶到鴻福樓每月初一新出的糕點來的實在。可現在,她倒是信了幾分。

這樣想來,她心中的悲傷少了些。既然都是命中註定,再苦苦追尋又有什麽用處呢?

華昭曾說華裳沒心沒肺。如今一看,這話不假。能這麽快就看開這些世事紛擾,唯有沒心沒肺的華裳能做出來。

可為什麽,她的心依舊那麽痛?為什麽床榻上的女子依舊蹙眉,沈沈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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