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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幕 相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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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相見歡

暮雨輕煙

魂斷隔簾枕

新出場:

商如月餘和雲家夫人,雲華裳養母

趙一諾唐趙國公府長子,唐正四品下禦史中丞,趙國公原配賀氏之子,年二十二

趙一喬 唐趙國公府三子,趙國公原配賀氏之子,年十五

徐清秋 唐靖國公府嫡長女

畫棋、畫書 雲華裳貼身丫鬟

華裳睜開眼睛,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單絲羅床帳,是她幼時父親從劍南道帶回來的。單絲羅織成工麗,輕薄異常,最適合做床帳了。帳邊用金線繡牡丹卷草紋,帳頂吊著一個繡著牡丹的香包。裏面塞的是阿娘做的安魂香。自從與臣走後她常做噩夢,阿娘知道了以後就教她做安魂香,讓畫書掛在床帳上。

華裳頭一轉,看到了旁邊正在收拾銀針的阿娘。阿娘商氏如月,原是一名行走江湖的女俠,是出了名的美人。據說她和父親在羲和山相遇,不知因為什麽原因,一見面阿娘便對父親大打出手。父親會些武藝,但也躲得狼狽。如此兩人便算是相識了。

兩人大婚時的情景華裳聽很多人說過,那一天餘和城內所有的雲家商鋪都掛上紅色綢緞,得素樓更是大擺流水宴三天。雲府張燈結彩,所有房舍修葺一新。流香小榭的沈香木護欄、花廳的夜明珠擺設、香園辰良亭,都是那時的產物。

商氏剛過三十歲,仍然風韻猶存。

“裳兒醒了”,商氏慈愛地說,伸手摸摸她的額頭,“畫書,拿藥來。”

侍女畫書端過一碗棕褐色的藥汁。商氏接過,一勺一勺小心地餵給她。

“阿娘,”華裳喝完藥,聲音低啞,“今天是什麽日子。”

“你睡了有一陣子了,”商氏說,“再有三日便是花朝節了。”

花朝節是餘和除了上元節和上巳節以外最熱鬧的節日了。花朝節始於武後,在每年的二月十五舉行。雖為百花生日,但唐人偏愛牡丹,一盆名貴品種的牡丹往往有人千金相求。隨著氣溫逐漸升高,牡丹花期提前,花朝節到此時正逢牡丹盛開的時候,主角也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牡丹。其中以江城、餘和和江寧三地為最。

祝神廟會、游春撲蝶是花朝節的傳統活動。經數百年的發展,花朝節又多了些新鮮的東西。在各地,花朝節均以官府舉行的鬥花會為開端,中間是花神廟演戲娛神、正則書院與振理書院的六藝歲試,以尋詩會為結尾。

相比之前的活動,花朝節的收尾尋詩會才是最精彩的。花朝節自二月十五始,至二月末結。尋詩會從二月廿六開始,可準備工作從二月十五就開始了。

二月十五,官府門口會擺出一個大木箱,征集寫在木牌上的詩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可寫在紙上投進去。當然,這詩句也是有要求的,須是五言詩或七言詩,以愛情為主題,對仗工整,格律精準。

官府自然也會從名篇和歷代尋詩會佳句中篩選出一些句子,比如“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兩句分開寫在兩個木牌上,上句木牌著青色,下句木牌著紅色。在二月廿五,衙役們會把這些寫好詩句的木牌投入城內清心湖中。

全城的未婚男女都會在這一日齊聚湖邊。參加當然不是強制性的,可尋詩會已經成為了一種風尚,豈能不去?參加的男女每人需從官吏手中抽一張木牌,對號入船。每只船上有兩男兩女。男子負責從湖中拿青色木牌,女子拿紅色木牌。若是上下湊成了一對,並且雙方正好情投意合,便可湊成一對,父母雙方不可幹涉。

各地官員曾無數次上書條陳尋詩會的各種弊端,譬如耗費太大、場面混亂,但每次都被駁回。官員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人想到了大唐開國皇帝的遺詔,才恍然大悟。

高祖曾錯失最愛的女子,感慨萬分,遂特給天下有情男女一個沖破一切世俗約束結為眷侶的機會。

各地官員不敢再多說什麽了,只想著開國已有數百年,便明著暗著地給尋詩會設障礙。比如有一年,餘和郡的尋詩會竟辦到了西湖上。西湖雖美,可一望無垠。木牌這麽小的東西,讓人上哪裏去找?

不湊巧的是,那一年的餘和尋詩會,當時的晉陵公主、如今的晉陵大長公主也參加了。大長公主回宮向父親哭訴,竟說到了皇室的顏面上。龍顏震怒下,餘和郡太守被革職流放嶺南。自此,再也不敢有官員輕視花朝節尋詩會了。

從前的花朝節華裳都是參加的,但只會參加六藝歲試——這也是與臣哥哥唯一肯陪她參加的活動。倒是華昭,從尋詩會回來就和她說哪家的小姐漂亮,讓她好一頓嘲笑。

前兩年的花朝節華裳都沒有去。畫琴幾個小丫頭去了,回來以後各個都紅著臉,什麽也不肯和她說。

今年的花朝節華裳並沒有什麽打算。畫琴幾個丫頭又溜出去了,回來以後只和她說了說鬥花會上雲家參展的那幾株姚黃魏紫。父親去年便從洛陽訂了這幾盆牡丹,就是想著留到牡丹鬥艷會上一展風采的。

“雲娘,咱們雲府的那幾株牡丹真是大放異彩!”畫琴和她興奮地說,“你沒看到那王太守有多震驚!”

“不過還是崔家的歐碧奪得了頭彩,”畫書淺笑道,說起崔家來並不顯尷尬,“崔家已經連續好幾年摘這個彩頭了。”

“雲娘,您今年還是不去尋詩會嗎?”性子內向的畫棋怯怯地問。

“尋詩會?”華裳懶懶地說,眼神從手中的話本挪下來,思量了一下,“那就去吧。”

幾人驚訝地看著華裳,面面相覷,卻沒有多問,生怕揭了華裳心中的傷疤。雲娘因為容郎的事情大病一場,許是現在已經想開了吧,她們想。

在決定要去的那一刻,華裳就意識到有一種東西要從自己的生命中徹底消失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若執念於此,又能怎樣呢?她苦笑。與其逃避現實,還不如學著面對。或許時間久了,就遺忘了。

更何況,與臣從來直把她當成妹妹的,她也願意一直做他的妹妹。

宮絳上的桃花玉佩色澤充盈,靜靜反射著屋外的亮光。華裳望向窗外,神色迷離。

因著華裳開了金口說要去尋詩會,畫琴幾人都絲毫不敢犯懶,一個個比要去看六藝歲試上的書院才子還要激動。她們想著自己如花似玉養在深閨的雲娘終於肯出去走走,心中很是欣喜。府裏的長輩們聽後也松了口氣,默許了這件事。

二月廿六清晨,晨鐘還沒有敲響,幾個丫鬟便起來了。華裳迷迷糊糊間被從床上拽起來,由著她們給她梳洗打扮。

穿什麽衣裳三個丫鬟幾天前就定好了,本要給華裳過目,但華裳興致缺缺,畫書就沒再說什麽。一番折騰下來,華裳穿月白色纏草牡丹紋杭羅交領上襦,茜色散花綾流仙裙,戴金累絲鑲紅寶石鐲子。宮絳上依然系著兩枚玉佩——一枚蓮花,一枚桃花。

還沒睡醒的華裳被拖到了銅鏡前,先用漿水與熏香過的豆面潔面。畫琴扶著她的身子,畫書梳發,畫棋點妝。待華裳再次睜開眼睛,畫書和畫棋都已經完工了。銅鏡中的少女梳垂鬟分肖髻,戴金累絲嵌寶蝴蝶釵、桃花花飾,著梅花妝,畫遠山眉。畫棋見她臉色不太好,又抹了少許胭脂。

見華裳這個正主總算清醒過來,丫鬟們松了口氣。畫書端來早膳,華裳用了後起身要走。畫棋見外面有些冷,又給她拿來一件兔毛鑲邊淺粉色繡花比甲。

待華昭帶著華裳出門時,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他們坐著馬車,小半個時辰便到了清心湖。他們到時,已有郎君娘子領到木牌了。

華昭先去領了木牌,上面寫了“景雲”二字。另有三塊木牌也是以“景”字開頭的,表明四人在一只船上。那只船便叫“景”字船。

華昭催著華裳去取木牌。因為木牌須本人取,還要登記姓名。木牌數量有限,去晚的話就沒有了。華昭就有這樣的慘痛經歷。

見華裳楞坐在那裏不動,華昭也沒再催。他囑咐了華裳幾句,又交代了駕車的家仆,便獨自一人神清氣爽地去找“景”字船了。

家仆把馬車停到了道路一旁,華裳還是看著車外。華昭已經不在身邊了,她有些接受不了這陌生的環境。她和與臣、華昭一起長大,雖然在他們二人面前膽大妄為,可一出了門就安靜下來。華昭曾罕見的文縐縐了一把,說她“靜若處子,動若脫兔”。

現在,脫兔也被外面的陣仗嚇得不敢動了。直到湖邊的船陸續開走,外面的家仆催促,華裳這才慢悠悠地下來。其實,她挺希望木牌都被拿走了,這樣就不用和一群陌生的人坐在一起了。

她到岸邊時,只剩下兩只船了。等她寫完姓名取了木牌,其中的一艘已經輕巧地駛遠了。華裳在心中暗暗祈禱,另一艘也快些開走吧。於是她慢騰騰地往前走。等她走到船前,一個少年剛好從船裏鉆出來。

少年著湘色菱格朵花紋直裾錦袍,拿一把水磨玉骨折扇,扇骨上雕著詩作,下墜一塊白玉墜子。少年的樣子令華裳想起了華昭——都是一副富家貴公子的樣子。只不過眼前的這位更有大家風範。

“某‘淑尤’。敢問娘子可是淑美?”少年作揖禮問道,說著一口純正的江寧洛下音。

華裳手中的木牌上有“淑美”二字。女子的閨名不方便被外人所知,便可用木牌上的名字代替。木牌上的名字也都是有來頭的,比如說“淑美”出自《洛神賦》“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蕩而不怡”,“淑尤”出自《楚辭》“絕氛埃而淑尤兮,終不反其故都”。華裳不知他是如何知曉的,只行禮道:“正是。”

少年做了個“請”的姿勢,兩人一同上了船。

華裳上船前,船上已有了一男一女。女子正說著話,男子靜靜地在一旁聽。見他們來了,女子住了口,兩人一同看向少年和華裳。

男子看向華裳的時候,華裳心神一晃。男子的眼睛和她以前看過的任何一雙眼睛都不一樣,沒有華昭的痞氣,沒有與臣的深不可測。那雙黑色的眸子幹凈透徹,似乎周圍的任何事物都不能打擾他。

在被男子的眼神吸引的同時,華裳也註意到了他的衣著相貌。男子穿一身水色菱花紋衣衫,眉清目秀,清貴淡漠。見華裳這樣打量他,他絲毫沒有露出尷尬或惱火的表情,只是臉上透露著疏遠。

“既然人都到了,咱們就快走吧。”女子開口道,驚醒了沈迷於美色的華裳。被發現的華裳也不尷尬。她看向那名女子。那名女子著男裝,淺蒼色的外袍上繡著繁覆華麗的纏枝花卉紋。她雙眸帶笑看著華裳,眉目間帶著果斷與英氣。

“是,清姐姐,”少年拿起了槳,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清姐姐,這位是淑美。”他得意地介紹道,好像自己立下了很大的功勞。見他這個樣子,華裳雖覺著心裏不舒服卻也忍俊不禁。

被叫做“清姐姐”的女子莞爾道:“某徐氏清。”

華裳還未反應過來,少年已經急道:“清姐姐,你要說‘淑清’!”想來女子手中的木牌是“淑清”——善良清正,倒是很適合她的氣質。

見少年這幅架勢,似乎一定要堅守這個規矩到底了。心思轉了轉,華裳已有了註意。“徐姐姐好,兒雲氏二娘。”她笑著說,雙眸彎成月牙形。

淑清旋即對少年說調侃道:“一喬,這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已,何必如此計較呢?”

少年還欲爭辯,不料華裳此時說:“原來你叫一喬呀。”她揶揄道。

淑清嘆了口氣,對面的男子唇角不易察覺地上揚。他們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只見少年放下船槳,拿起折扇,悠悠說道:

“有‘喬’字又如何?喬,高而曲也。《列仙傳》雲:王子喬者,周靈王太子晉也。太子晉十五歲與師曠談禮樂射禦,博學多才,對答如流;谷、洛二水泛濫,太子晉又上諫力陳壅堵之弊。唐代名相房喬於亂世投明主,輔佐玄宗數十年,有籌謀帷幄,定社稷之功。又焉能因東吳二喬認為名‘喬’者皆女流之輩?”

少年的樣子十分正經,又自認為風流倜儻。淑清忙道:“姑娘不必理會他。這套說辭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我們聽都聽膩了。”

華裳抿嘴一笑,又有了鬼主意。

“兒才學疏淺,只是想起了今天來清心湖的路上熱鬧極了。有人喊‘一瞧一瞧啦,魚羹新鮮出爐啦’。”

少年一笑,也不生氣,反而興致勃勃地說:“我早知餘和的魚羹有名,卻不知道哪裏做的最好。不如二娘替我們幾人推薦幾個吧。”

“你這人倒有趣,”華裳邊說邊打量著少年,“誰不知道餘和得素樓的美食無人可比?你去吃一次便還會想著下一次了。”得素樓是雲家的產業,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染上了一絲驕傲。

“我們住在得素樓已經好幾天了,”少年苦惱地說,“那裏的飯菜我已經吃膩了。正愁沒有地方去呢。”

華裳心中一驚。雲家的得素樓並不是客棧,但也確實有幾間預留的客房。一是為了自家人使用,二是招待一些特殊的客人……一些不便於住進雲府的客人。

有什麽人是不便於住進雲府的呢?華裳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他們幾眼。很顯然,這幾人互相都認識,而且並不是餘和本地人。

“得素樓可是個好地方,”華裳笑道,用纖細的手指劃了劃水,撩起一串水花,“公子若是連得素樓的美食都吃膩了,這餘和城內的酒樓也沒有能入得了你的眼的了。”

“說的也是呀,”公子一喬感慨道,“江城望仙閣,餘和得素樓。山明清風樂,江寧長樂宮。美食吃來吃去,也就這麽幾家,還不如看看江南的美女如雲呢!”他似乎已經沈浸其中了。

“餘和城內有這麽一句話——‘芙蓉舞,綠綺曲,西湖美如畫’。公子若是有興趣,不如去西湖。那裏的景美,人更美!”華裳意猶未盡地說。

華裳說完很久,才發現船上沒人說話,顯得過於寂靜。那位不知姓甚名誰的公子還是靜靜地坐在一旁劃槳,淑清和公子一喬都用怪異的眼神打量著她。

“那個,我曾經和二哥一起去過,”華裳不好意思地笑,在心裏默默和華昭說了句對不起,“真正的美,無論男女老少都可以欣賞,又何必拘泥於禮教呢。”

“有道理,”淑清若有所思地看向男子,“言若,你是大哥,不如帶我們去西湖一賞美景?”

男子終於轉過頭,開口道:“淑清若想去,一諾願意陪同。”

“好啦,大哥,不要為公事所累嘛,”公子一喬拍拍他的肩膀,“咱們可以讓淑美幫忙帶路嘛。她一定願意的,對不對?”他又轉向華裳。

“我家在西湖上有畫舫,不如邀各位一同前來,”華裳一擊掌,“到時候邀綠綺臺的楚楚都知①彈一曲‘春江潮水連海平’,再讓芙蓉池的紅蓮和白蓮姑娘跳舞助興。素華傾流,湖面粼波。現在正是春日,簡直再合適不過了。”

“那真是太妙了,”公子一喬也來了興趣,“如果此時有西湖龍井,用冬日梅花上收集的雪水煮。”

“少不了你的,”華裳興致勃勃地繼續說下去,“想必你們來餘和已有一陣子了,不如讓我盡地主之誼,邀你們共賞西湖嬋娟吧。”

見他們還有些猶豫,華裳心下明朗:“兒餘和雲氏二娘,小字華裳。各位既住在得素樓,便是我雲府的客人。我豈能置之不理呢?”

“你就是傳聞中那個一直在養病、神龍不見首尾的餘和雲氏二女呀,”公子一喬打量著她,驚訝地說,“我看你氣色還不錯,不像是重病在身的樣子。”

“一喬,不得無禮,”淑清輕聲斥道,“女孩子家哪裏容得你這樣打量。”

“她哪裏是一般女孩子家,”這次換做一喬不滿了,“簡直就是個翩翩佳公子嘛。我說淑美,你這樣一個妙人怎麽能叫‘華裳’這種俗氣的名字呢。華麗的衣裳——一點都不風雅。”

“大俗即大雅,”華裳淡定地說,“況且我曾經也有你說的那種風雅的名字呢。”

“願聞其詳。”

“我幼時曾有一乳名‘琬兒’,取其美玉的意思,”華裳說,“不過後來我長大了,這個名字大家也都不叫了。”

一諾的眼神一下子移了過來,落在她身上。他看她的神情很奇怪,讓華裳覺得很不舒服。為了岔開話題,華裳說道:“今日尋詩會是為了找木牌。我們若再這樣閑聊下去,怕是到下月也找不到了。”

“找不到木牌又如何?難道淑美姑娘看上本公子了?”一喬道,“若是找到木牌,淑美便跟了本公子如何?”他壞笑道。

華裳斜睨著他說:“如果找到木牌,你到我雲家做個上門女婿,我還是可以考慮的。”

“好了,你們兩個別鬧了,”淑清說,“華裳,他們二人都在劃船,找木牌的事情就咱們兩人做吧。我比你年長,一會我拿青木牌,你拿紅木牌,如何?”

華裳剛想說好,一喬就說:“淑清姐姐,你們這樣做有什麽意思?就算找到了,是你和大哥在一起呢,還是我和淑美姑娘在一起呢?”這話說得淑清一楞,眼角瞥向一旁安靜的男子。

“你在來清心湖之前,不是說體察民情,重在參與嗎?”一諾突然開口道,“她們二人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找些事做。”

“對呀,我也是頭一次來尋詩會呢,怎麽可以錯過呢?”華裳興奮地說,“大不了我們最後把木牌贈給一對有情人,還可以成就一段好姻緣呢!”

“你倒心善,”淑清說,“那我們開始吧。”

“等等,”一喬掏出一本裝訂精良的小冊子,“這本《牡丹詩抄》匯編了本次尋詩會所有的原創詩詞。你們把木牌上的詩念出來,我和大哥幫你們看著。”

“你是怎麽拿到的?”華裳驚奇地問。

“從路邊小販手裏買的,”一喬喜滋滋地說,“花了我三百文錢呢!你們快念呀!”

華裳哭笑不得。那邊淑清已經抓起一張木牌。“死生契闊。”她讀道。

華裳忙從水中抓起一個紅色木牌:“為君歡喜為君愁。”

“身無彩鳳雙飛翼。”“如三霜兮。”

“今夕何夕。”“恩愛兩不疑。”

“我心似明月。”“春風吹又生。”

“求之不得。”“死當長相思。”

這邊淑清和華裳忙著拾木牌,那邊一喬和一諾劃著槳。一喬時而偷偷懶,把放在桌上的詩抄翻一翻,不禁皺起了眉。

“大哥,這餘和人也太會做生意了吧,”一喬說,“一本不怎麽樣的詩抄竟然要三百文!”

“雖然詩抄本身不值三百文,但是它背後的價值可遠遠不止三百文呢!”華裳擡頭說,“和心上人白頭偕老,價值又豈是金錢可以衡量的呢?”淑清眼中微微一動。

“這詩抄的生意不會是你雲家做的吧?”一喬懷疑地說。

“不是,”華裳說道,“我雲家涉及尋詩會的生意,只是我手上的這塊木牌。以前餘和郡出現過賣假木牌的事件。後來雲家便把做木牌的生意攬下了。再說雲府一向清明……就讓尋詩會保持它的初衷吧。”

華裳和淑清又開始讀木牌上的詩。有時兩句詩和在一起比較和諧,比如“所謂伊人”和“宜其家室”;有時兩句詩連得驢唇不對馬嘴,笑得一喬前仰後合,比如“郎騎竹馬來”和“人傳郎在鳳凰山”。

為了聽到更有意思的組合,一喬拼了命地劃船,想到木牌更多的水面。可有時他又低頭翻著詩抄,把槳扔在一邊。最後船的方向換了又換,把華裳都要繞暈了。

一喬、華裳和淑清三人有說有笑,一諾卻坐在一旁默不出聲。華裳覺得奇怪,便問:“你們是兄弟,為什麽一個安靜至極,一個吵鬧至極呢?”

“你應該問,為什麽一個無聊至極,一個有意思至極呢?”一喬擠眉弄眼,“其實我也很奇怪呀,我們可是一個娘生的,為什麽差別這麽大!本公子玉樹臨風,大哥卻清心寡欲得像個苦行僧。真是暴殄天物呀!”

“雲二娘是從小就住在餘和城嗎?”之前默不出聲的一諾突然開口問道,其他三人都驚訝地看著他,船上本來歡快的氣氛也安靜下來。

“對呀。”華裳點頭,心中疑惑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問題,“你們是江寧人吧。”三人都是江寧洛下音,想來不會有什麽大的出入。

一諾沒反應,似乎在思考些什麽。下一秒,華裳突然說:“聽說江寧的風笙曉月堪比餘和西湖。淑尤,你去過嗎?”

“沒去過沒去過!”他連忙擺手,眼睛害怕地瞥向一諾,“真的沒去過,我保證!”他做賊心虛地說。

“二娘為何對風花雪月之事如此感興趣?”淑清問道。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華裳正色道,“男子可以欣賞,為何女子不可以?再說,她們在我眼中只是美景。就像公子一諾長得就很好看呀。”她脫口而出,忽略了一諾的面無表情。

一喬不甘示弱:“淑美,那你快看看本公子怎樣?”

華裳揚眉道:“你也就在他身邊當個陪襯了。”她故作惋惜地搖搖頭,沒有註意到安靜男子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

華裳和一喬繼續相互調侃。淑清不時地插言幾句,揭揭一喬的老底,氣得他差點跳起來,華裳在一旁幸災樂禍。

一諾就坐在旁邊,幾乎一句話也沒有說過,仿佛他們所說之事和他沒有半點關系。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裏,與周邊的景色融為一體。

打著欣賞美色的旗號,華裳偷偷地看了他幾眼。一諾有著和與臣不相上下的相貌,但兩人的氣質完全不同。與臣的眼神深邃,像一泓深潭,他笑著的時候華裳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一諾的眼神很清澈,比清心湖的水還要清澈,清澈到華裳什麽也看出不出來。

總而言之,兩個人都是讓她看不清楚的人。

時間悄悄從一人的安靜三人的歡聲笑語、一喬帶上來的鴻福樓點心和逐漸西斜的太陽中一點點溜走。華裳很久都沒有這麽開心地玩過了。等到下船時,華裳一不小心差點摔到水裏,幸好淑清拉住了她。

站穩後,華裳忙檢查了一下宮絳上的玉佩。見她對玉佩如此上心,淑清禁不住問了一句:“二娘這枚玉佩可真是精致。”

“這是阿娘給我的,我從小就帶在身上。”華裳說。

“可否讓某一看?”淑清道。

華裳遲疑了一下,不過還是解開了宮絳,把玉佩遞給淑清。淑清接過,仔細地看起來,神情認真。

“我本以為淑清姐姐不喜歡這些東西的,”一喬在旁邊揶揄道,“她最喜歡的是舞槍弄棒。”

淑清罕見地沒有回敬他一句,仍低頭看著玉佩。她把玉佩翻過來,看到在蓮花的反面刻有“如英”二字。她還想開口問些什麽,卻看到一諾在一旁輕輕地搖搖頭,便說:“多謝二娘。”

華裳覺得奇怪,但也沒多問,低頭把玉佩又系上去了。夕陽的餘暉灑在湖面上,像是天上的仙子遺落了一湖的碎金。

她和三人分別的時候,約好了七日後酉時在西湖雲華舫見面。沒心沒肺的華裳心情極好,華昭見了很是吃驚。但他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在心中歡呼雀躍,也不擔心要怎樣才能把那幾位教坊內的頭牌都聚齊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註

①都知:唐朝時期青樓歌館經常舉行文酒之會,除了散閑官員之外,也常邀請文人雅士湊趣。場子裏,除了絲竹管弦、輕歌妙舞和陪酒女郎外,還必須有一位才貌出眾、見多識廣、能言善道的名妓主持宴會節目,這種節目主持人就稱為“都知”。【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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