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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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0

是啊, 好久不見。

已經久到她回顧完自己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

只是周珩暫時還未打算告訴許景昕那些事,先給他倒了杯溫水,就又聽他將這幾天的經歷描述了一遍。

周珩一手托著腮, 聽得很認真,好像有大把的時間消磨在此處,並時不時提出一兩個問題。

而許景昕為了回答她的問題, 就會延長講故事的時間,於是故事講得越來越詳細, 周珩的問題也越來越多。

直到故事講完,周珩才說:“也就是說, 康雨馨雖然也出來了,但這幾天的消失, 也足夠那些大佬鉆空子的。就算她不被警方查到制毒實據, 接下來的日子也會很難過。”

“嗯。”許景昕保證道:“警方一定會查到的,她已經被咬住了。”

而這一次, 康雨馨再沒機會連累許景昕, 那些關鍵證據許景昕也有一份功勞, 這也是他這次臥底的任務之一。

“那麽你呢?”周珩問。

許景昕:“我什麽?”

周珩說:“聽說你體內檢測出一些藥物殘留, 你……”

沒等周珩道出顧慮,許景昕便道:“我會經歷一段戒斷期。”

周珩又問:“那你要住院麽?”

許景昕搖頭:“明天我就可以出院了。”

周珩看了他一眼,又垂下, 好一會兒沒說話。

許景昕看不到她眼底的情緒, 只是覺得她似乎有異,只是尚來不及去細究是什麽,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程崎提過一句, 說周珩被許景燁關了幾天。

當時情況緊迫, 許景昕和程崎也來不及多說, 程崎將會人間蒸發一段時間,而許景昕也只能在應付完許家的人和警方之後,再去設想周珩這幾天的處境。

事實上,他正打算打電話給她,她就來了。

許景昕觀察了周珩片刻,忍不住開口道:“你這段時間,還適應麽?”

這是非常含蓄的問法,並沒有點出具體的東西。

周珩笑了下,輕聲說:“不太適應。尤其是晚上,經常失眠。”

她在撒謊。

“那……”許景昕正要往下問。

周珩便擡起眼,說:“我回周家以後,變得不敢睡覺了,我怕一旦睡了,晚上的我就出來了。你也知道,我不相信他們,我怕她被套出什麽話。”

這也是在撒謊。

許景昕卻沒有絲毫懷疑:“那時候距離現在,已經半個月了,你一直都是這樣?”

周珩點頭:“嗯。”

她知道許景昕是很敏銳的,所以並未在這個話題上周旋,很快說道:“你離開的幾天,我在許景燁那裏。他的意思是怕梁峰對我不利,要保護我。他還拿你們的安危來威脅我。不過我也因此得知他和梁峰多半是合作了,他要親手料理許長尋。”

說到這,周珩打了個哈欠,好像已經很困了。

許景昕見狀,說:“早點回去休息吧,你需要睡覺。”

周珩揉了下眼角,勉強笑了:“那我明天來接你出院。”

沒等許景昕接話,她便站起身,拿著包往外走。

只是剛走到門邊,許景昕的聲音追了上來。

“阿珩。”

周珩站住了,側身看他。

許景昕仍靠坐在床頭,眼神深邃,笑容淺淡:“祝你今晚有個好夢。”

……

這一晚,周珩不僅睡得很好,而且中途沒有醒來過,就這樣一覺到天亮。

睡醒後,她又在床上躺了幾分鐘,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好像第一次知道原來通過睡覺來恢覆心力、體力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

而這樣的體驗在過去十幾年都沒有過。

想來也是,睡覺會另一個人放松,放下戒備,精神得到了放松,主人格沈睡了,那就是其他人格交替的時機。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受到外界的強烈刺激的時候,主人格因無法承受,就會調動其他人格出來。

周珩洗漱完,就給許景昕發了微信。

許景昕回覆說,早上做了檢查,一切正常,中午就可以出院了。

周珩在周家簡單吃了個早午飯,就準備去醫院。

臨走之前,周珩還跟陳叔交代道:“我今晚不回來。”

陳叔沒有追問周珩的行蹤,只小聲告知,他已經托了朋友,將柳婧從江城醫院接出來了,暫時安置在外面,並沒有驚動黃家和高家。

等這兩天把三樓的屋子收拾出來,就將柳婧接回來。

陳叔考慮的周到,突然接個人回周家,多半會引起他人的懷疑,尤其是將柳婧害到如此地步的梁峰。

周珩想了想,說:“屋子慢慢收拾,找人妥善照顧她,過兩天等我消息再說吧。”

“過兩天?”陳叔問:“小姐,你打算怎麽做,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我人雖然老了,但沒有認過慫,我能豁得出去。”

周珩笑了,隔了幾秒才說:“我知道你做好準備了,但我還是那個意思,除非萬不得已,有些事還是不要牽扯到周家。除非,我借刀殺人失敗了,那說不準到時候還真得麻煩你收拾殘局。”

……

半個小時候後,周珩來到慈心醫院。

可她第一個見到的卻不是許景昕,而是另一張熟悉的面孔——韓故。

兩人在VIP樓層的走廊裏走了個對臉。

周珩率先開口:“韓律師?你怎麽會在這裏。”

韓故停下來,笑道:“看來周小姐還不知道。”

周珩揚眉,她該知道什麽?

韓故說:“前陣子霍先生醒了,我是來看他的。”

霍先生……

霍廷耀的兒子,霍驍?

真是奇跡,都植物人一年了,居然還能醒來。

周珩對霍驍的印象已經很淡了,小時候在聚會上見過幾次,相比較霍雍來說,霍驍是相當早熟且沈穩的,當然城府也夠深。

周珩雖然在笑,眼神卻是冷的:“小兒子雖然遭遇不測,但好在大兒子重回人間,霍董事長應該會很欣慰吧?”

話裏的諷刺毫不遮掩。

韓故聽出端倪,也註意到周珩的重點是放在霍廷耀身上,而非針對霍驍。

只是韓故還沒來得及試探,周珩又突然來了句:“你我已經有些日子沒見過了,我應該是你的客戶裏最省心的吧?”

韓故笑道:“經常見律師可不是什麽好事,難道周小姐想見到我?”

周珩煞有其事道:“現在未必,但將來興許有用得上你的地方,到時候我希望你真能發揮作用。”

話落,周珩就越過他走了。

片刻後,周珩來到許景昕的病房。

推門進去,許景昕已經穿戴整齊,就坐在床邊拿著手機,正在打字。

見到她,他便笑著起身:“我好了。”

周珩歪了下頭,帶著幾分調皮:“在給我發微信?”

許景昕抿著嘴“嗯”了聲:“走吧。”

等上了車,許景昕問周珩:“睡得如何,還是失眠?”

周珩象征性的打了個哈欠:“老樣子,雖然痛苦,但也習慣了。你放心,開車的精神還是有的,保證將你送到家。”

許景昕:“那除了接我,你今天有其他安排麽?”

周珩搖頭:“沒有,怎麽?”

許景昕狀似無意地輕咳一聲,這才說:“既然沒有,下午就補個覺吧,還是那個房間……在我那兒,就算一號出來了也不用擔心,你的精神壓力會小一點。”

周珩下意識看向他。

兩人對上一眼,又同時錯開。

自這以後,再沒有人說過話。

就這樣,車裏的氣氛詭異了一路,既緊張又放松,好像有什麽已經繃到極致了。

周珩將電臺打開,聽了會兒音樂,這才緩和了些,直到回到許景昕的別墅。

許景昕回房洗了個澡,躺下瞇了片刻。

但他沒有熟睡,隱約還能聽到樓下和走廊裏的動靜,比如有人送東西上門,應該是周珩叫的外賣或是跑腿。

而後周珩只在樓下停留了一小會兒,就上樓了,穿過走廊,走進那間客房。

她沒有鎖門,只有門關上的聲音。

不會兒,又從浴室的方向傳來一點水穿過水管的聲音,應該是她在洗漱。

沒幾分鐘,整棟房子都安靜了。

……

周珩想不到自己中午躺下還能睡著,而且一睡就到了下午四點。

她起來後沖了個澡,出門就見許景昕的臥室門敞開著,書房的門虛掩著,顯然他已經起來了。

周珩走進書房,問:“怎麽不多休息會兒?”

許景昕就坐在沙發裏,精神恢覆得極快:“我是快充,一會兒電就充滿了。”

周珩坐下,見他面前擺著茶具和茶葉,便將東西接過來:“我來吧。”

許景昕就看著她洗茶、烹茶,直到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般的完成,不帶一點冗贅,很快變出一壺熱茶。

許景昕喝了口,只說:“還是那個味兒。”

周珩笑道:“沒退步就好。”

這之後,兩人又一同沈默了。

可他們卻不是沒有話題,而是徑自沈浸在即將脫口而出的念頭裏,正忙著措辭。

直到下一秒,兩人同時開口。

“你……”

“晚上……”

兩人視線對上,都有些驚訝,似乎看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周珩垂下眼,就聽許景昕說:“我想你還需要我做你們之間的橋梁,如果你不介意,晚上就住下來。我會晚睡,直到見到一號。”

“嗯。”周珩這才應了:“其實我也是這個意思,還有一些事需要問清楚。我也沒有別的辦法。”

許景昕回了個笑容,很淡。

周珩看了他片刻,又問:“之前我讓程崎幫我帶話給你,帶到了麽?”

許景昕頓住,大約沒想到她會問,隨即點頭:“嗯,你問我,心結是否解開了。”

周珩擡了擡眼,沒做聲。

半晌,許景昕放下茶杯,這樣說道:“其實你已經知道答案了,阿珩。”

那最後兩個字,叫的周珩指尖輕顫,她也放下杯子:“我可不會讀心術,你不說我怎麽知道。”

兩人目光再次對上,這一次誰也沒有挪開,但凡有一絲虛情假意或是做戲,都逃不過對方。

氣氛也變得微妙起來,有點談判的意味。

許景昕眼神平定:“你也說是心結,它就在我心裏,不在任何人那裏。而我去之前,就解了。”

周珩問:“哦,那這算是已經和過去說再見了?”

“是道別。”許景昕說:“無論是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還是有過好感的前同事,或有‘鐘隸’這個人。以後,不管許家如何,別人如何,我都只是許景昕。”

許景昕非常直白地撂下話,不等周珩消化和反應,他就跟著拋出一個問題:“那你呢?”

周珩問:“我什麽?”

許景昕:“你似乎還在和‘過去’糾纏。”

周珩不知道他是否有一語雙關的意思,只說:“這也不是我的意願,我也很想擺脫,可是在事情沒弄清楚之前,我出不來啊。我需要你幫我。”

許景昕終於勾出一點笑容:“我一直都在幫你,但我不認為你可以擺脫。與其那樣,倒不如先去面對。再坦然一些,興許就沒那麽困擾了。”

周珩也笑了,卻不止是喜悅的,還有點狡猾:“嗯,你說得有道理。你是過來人嘛,我聽你的。”

……

嚴格來說,其實下午周珩的回答並沒有什麽特別,那也是她會說的話。

可也不知道為什麽,許景昕總覺得其中有別的意思,又或者是他過度解讀,品出了一些本沒有的東西。

這樣的“錯覺”起先是來自前一天,周珩來看他。

但其實那次交流和過去一樣,很平淡,沒有絲毫起伏,若非要說有什麽暗湧,也跟空氣一樣抓不著、摸不到。

許景昕自覺,大概是他敏感了些,又或者是一段時間沒接觸,陌生了。

只是他一邊如此想著,另一邊又不免出於本能的生出疑惑,這樣拉扯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晚飯後。

周珩一如既往地來到書房,他們說了會兒話,又接著前段時間的“記憶”和“人格”話題聊了半個小時。

許景昕和之前一樣,分析起來一針見血,踩點也很準。

但這期間,周珩卻走神了幾次。

許景昕註意到了,周珩解釋說,是在順著他的思路思考。

但許景昕認為不是。

他觀察周珩許久,幾乎長達一年的時間,對她的小動作小細節幾乎可以說是了然於心,她走神什麽樣,心不在焉什麽樣,思考又是什麽樣,這裏面是有區別的。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一次聊起找回“記憶”,周珩已經從心境上變成局外人了,好像根本不在乎這件事。

就連說到許家和梁峰的下一步,周珩也沒有那麽上心,就好像對付許長尋已經是許景燁的事,與她無關了。

不對,所有東西都不對。

然而許景昕到底是沈得住氣的,他看破不說破,也知道這樣直接問是最笨的辦法,便想著等到晚些時候,一號出來了,再去套她的話。

直到九點多,周珩站起身,在回房間忽然想起一茬兒,說:“對了,我生母柳婧,陳叔已經托了個朋友將她接出來了,暫時安置在外面,等到風聲過去了,我想親自照顧她。”

有些意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許景昕接道:“嗯,過幾天等警方調查康雨馨的案子告一段落,我去看她。”

“好。”周珩微笑:“她一定很想見到你。”

話落,隔了幾秒,周珩又道:“那我去睡了。”

許景昕:“好,晚安。”

……

周珩回了房,就和過去一樣先洗漱,隨即靠在床頭刷了會兒手機。

現在網上熱議的還是和霍家有關的話題,周珩跟著看了些,但心境已經有明顯變化。

之前她是在看熱鬧,如今卻是看門道。

當然,還要結合她手裏的證據和材料,看哪些能呼應上。

另外還有一件事,她過去只是註意到疑點,卻沒有去深究過。

程崎對付霍雍,是因為茅子苓。

程崎接管林曾青的筆名ST在外網發帖,從前期看,好像針對的是陳淩、林曾青和茅子苓的故事,可是到了後期,卻從針對廖雲川、霍雍,一直發展到如今的霍家,以及霍家過去的黑歷史。

但問題是,程崎和霍家並沒有仇。

霍雍已經死了,茅子苓的仇報了,以程崎的性格本該收手,但為什麽ST仍在繼續爆料,而且樁樁件件都開始指向霍廷耀?

如今想來,其實程崎在幫助陳末生接近許景昕這一點上,他就已經是在多管閑事了,他自己也說是幫忙。

那麽,他是幫誰的忙,只是陳末生和林戚麽?

不,陳末生和林戚沒機會接觸程崎,更不要說還能讓程崎出人出力,一度踩線,還險些把自己擱進去。

這中間,一定還有一個人。

這個人要麽就和程崎有深刻的交情,要麽就給出了足夠的理由和條件,促使程崎去幫他。

他還是直接指向霍家的鉤子,不僅勾住了幾條看似不相幹的支線,還和霍家有著深仇大恨。

若非如此,他何必布這麽大的局,挖出這麽多秘密,這些東西一旦坐實,哪怕是輕判,霍廷耀最少得坐二十年的牢。

他就是要把霍家往死裏弄。

再看此人過去的手段,邏輯清晰,條理清楚,循序漸進,如此周密的安排,作為主腦,他的智商和閱歷一定不淺,還很有耐心。

最主要的是,周珩也曾身為局中人,她對此深有感觸,知道要撼動一個企業帝國有多麽艱難,更不要說連根拔起了,那必須方方面面都兼顧到,還要有怎麽都洗不掉的證據。

在接觸證據核心這方面,她是不如這個人的,那時候許家和周家都防範她——雖然到今天她才明白,那是他們怕她把所有人都拖下地獄。

而霍家的這個“背後靈”,不僅接觸核心,還掌握要害。

他絕不可能站在外圍,一定是霍家父子非常信任的人,還要在霍氏集團或者霍家父子跟前多年,否則連皮毛都沾不到。

想到這裏,周珩皺了皺眉,腦海中毫不意外地跳出來一個人——韓故。

當然,也可能是霍氏集團裏的其他人。

但是要能接觸霍廷耀,又能游走在霍驍和霍雍之間,無論他做什麽事,霍家父子都不會懷疑到他頭上,而且一直被當作心腹對待……也就只有韓故了。

她原先還覺得奇怪,她每次電話,韓故雖然能隨傳隨到,可說到底,韓故對她的“殷勤”可遠不如對霍家父子。

她有一度幾乎以為韓故要認霍廷耀當幹爹了,畢竟連親兒子都沒做到他那麽孝順。

如今再看……

如果真是他,這倒是一個意外收獲。

周珩越想越篤定,越想越興奮,再加上下午睡了一覺,晚上已經沒什麽困意了,她索性就從包裏翻出紙和筆,靠著床頭梳理起來。

只是這第一筆,卻是落在二十幾年前開始的某個聚會傳統上。

顧承文、霍廷耀、許長尋,都是這個聚會的固定成員。

顧承文,江城當年的地產大亨,被顧瑤大義滅親。

霍廷耀,做化工起家,小兒子慘死,大兒子剛蘇醒,如今是腹背受敵。

許長尋,前方梁峰,後院許景燁,長豐集團正站在懸崖邊。

這幾個人都做過黑心生意,肯定有一大部分黑錢通過許、周兩家來洗白。

再者,自從前副市長因貪汙腐敗坐牢後,新上任的副市長這些年一直在追究已經被洗到海外的黑錢,據說有一部分已經回來了。

但上面並不滿意這個數字,任秦副市長仍在追究舊賬。

至於金額多大,周珩雖然沒數,但她看過周楠申留下的和霍家有關的資料,又想到海外那三個金融大佬,對於錢的去向已經了然於胸。

而眼下的局勢也變成了,秦副市長要追回巨額資產,程崎對梁峰,許景燁對許長尋,韓故對霍廷耀……

有意思。

周珩笑了笑,隨即很快拿出老爺機,發了這樣一條短信:“韓故,認識麽?”

不會兒,程崎回了:“你什麽時候開始操心霍家的生死了?”

他沒有正面回答,卻等於回答了她的所有疑問。

周珩不再多言,又看了眼時間,還算早,便躺下來休息片刻。

只是眼睛雖然閉上了,思緒卻還在轉動,就這樣翻來覆去將近兩個小時,時間來到零點三十分。

周珩發現自己失眠了。

……

周珩先起來去了趟洗手間,就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面的自己發呆。

她還沒有告訴許景昕一號走了。

她若說了,以許景昕的面子和為人,多半不會開口留她。

可如今留下來了,一號若是不出現,一兩天還解釋的過去,時間長了呢?

其實現在就兩條路,一條,她挑破窗戶紙,另一條,等許景昕提出來。

周珩順了順頭發,腦子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要不要先去探探?

利用“一號”的嘴,再推他一把?

這個念頭周珩並未經過深思熟慮,只是憑著一點沖動,她也知道自己,若是真仔細想了了,怕是就不會這麽做了。

扮演周瑯她習慣了,扮演自己,這還是第一次。

她沒給自己猶豫和思考的機會,很快走出浴室,在經過床鋪的時候,還不忘撿起一個枕頭。

她特意沒有穿拖鞋,就像一號一樣光著腳,隨即就理所當然的越過走廊,去推許景昕的房門。

樓道微弱的燈光,隨著門板開啟而湧入房間。

周珩將抱枕攬在胸前,用後腳跟踢了下門,走向那張床。

床上有個鼓包,聽到動靜,那鼓包也動了,先是去開床頭燈,隨即坐起來。

周珩回憶著她在監控裏看到的一號的表現,直接踩上床盤腿坐下,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眼裏還殘留著一點睡意的許景昕。

周珩清清嗓子,這樣說道:“我知道你回來了,來看看你。”

許景昕好似並未註意她的不自然:“這幾天你怎麽樣?”

周珩皺著眉,略帶苦惱地搖頭:“不太好。”

“因為許景燁?”許景昕又問。

周珩輕嘆,語氣中多了一點委屈:“是,也不是,我其實不太願意出來見他。”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就是不想見。”

許景昕看著她,忽然又問:“那周珩呢,最近她都經歷了什麽?”

周珩故作茫然:“奇怪,你怎麽不問她?你怕她不告訴你?”

“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許景昕說。

周珩停頓了一秒,為他的洞察力,隨即又道:“那你為什麽不再等等?”

“因為我……”許景昕擡了下眼,“現在就想知道。”

周珩暗暗吸了口氣,按捺著逐漸加快的心跳,別開視線,說:“倒的確經歷了一些事。”

許景昕問:“比如呢?”

周珩想了想,撿出一件,卻是輕描淡寫:“比如,她已經知道是許景燁給梁琦餵了毒藥。”

但這話卻成功地將許景昕的註意力轉移了。

“是他……”

周珩點頭,不緊不慢地將事情簡單描述了一遍:“那時候我只有十一歲啊,怎麽可能是我幹的。但梁峰不知道許景燁去了兩次啊,他就認定了是我。”

“還有呢?”許景昕又問。

周珩說:“還有麽,我告訴她,是我‘殺’了周瑯。不過我也是因為要自保。”

許景昕倏地看過來,眼裏除了驚訝,還有一閃而過的了然。

周珩腿有點麻了,換了個姿勢,又問:“我會坐牢麽?”

許景昕說:“那要看有沒有故意殺人的因素在。綁架案不是你策劃的,你是受害者,你是在被綁架期間遭到暴力對待,在認識到自己的生命會受到威脅的情況下,出於自衛殺死對方。定罪的可能性很小。”

周珩仍在模仿一號的口吻:“是啊,我當時還是未成年,而且我的身體和精神都有病。”

許景昕又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周珩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麽,想了想,便叫了聲:“景昕哥哥。”

那個瞬間,許景昕的瞳仁出現了細微變化,雖然很快就消失了。

“你叫我什麽?”

“景昕哥哥啊。”

一陣沈默。

許景昕眼底多了絲笑意,忽然說:“我看過一些案例,上面說分裂出來的人格除了起到保護作用之外,它們也會有自己的心願。有人滿足了願望,就會融合,或是消失。”

周珩一時不解他怎麽把話題引到這裏:“是麽,所以呢?”

許景昕:“所以,你的心願是什麽,不如說出來,讓我們替你完成。”

周珩半真半假地問:“你很想趕我走麽?是討厭我,還是怕我影響她?你這麽在乎她啊,這樣是不是太偏心了,我們是同一個人吶。”

許景昕眼神深了些,語氣未變:“你之前說,你想見程崎,我們讓你見了。你又說要許景燁平安回來,他也回來了。根據你的情感經歷,我想你真正的願望是和許景燁做個了斷。除了他,你跟別人也沒有情感糾葛。”

周珩瞬間不說話了。

許景昕就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平靜地回望。

直到周珩問:“你真的要趕我走麽,為了那個周珩?”

兩人的眼神拉扯了片刻,也不知道許景昕是怎麽想的,終於像是妥協一般,輕嘆道:“真的。”

周珩終於滿意了,她笑了下,正打算告訴他一號的事。

可就在這時,許景昕卻皺了皺眉,先是流露一絲不耐,隨即就在她疑惑的時候,來了句:“既然沒別的事,回去睡吧,我也要休息了。”

周珩的笑容瞬間消失。

許景昕沒再說話,徑自躺下,還將棉被蓋好,一副送客的模樣。

周珩自然不好再留,就抱著枕頭走向門口。

等她走出門口,再回頭看,房內的燈也黑了。

周珩卻站在走廊中間不動了,後知後覺的琢磨出一點不對。

她思忖了幾秒,便又回到門前,朝裏看了眼,觀察著床上的鼓包。

直到她註意到一絲不對。

周珩最終還是原路返回,靠近那張床,等來到床尾,才確定那鼓包有一些細微動靜,剛才並非是她的錯覺。

這會兒好像還能聽到許景昕不穩的呼吸聲。

她立刻上前,來到床的一邊,借由微弱的光看到許景昕將自己縮成了一團,棉被緊緊裹在身上。

而他雖然極力控制著自己,身體卻仍在顫抖。

這是……戒斷反應?

周珩在床邊蹲下來,一手去摸他的額頭。

他的表情有些扭曲,睜開眼,只說了句:“去睡覺。”

周珩卻沒走:“你難受多久了,剛才一直在死撐著?”

許景昕又閉上眼,吸了口氣,平覆著呼吸說:“我一會兒就會好,你去睡覺,明天我就沒事了。”

周珩卻好像沒聽到,坐到床沿,問:“這幾天都會這樣麽?有沒有什麽辦法能緩解痛苦?”

許景昕說:“我吃了藥,有些幫助,這樣已經好很多了。”

話雖如此,周珩卻聽到他聲音裏壓抑的抖動。

他看上去很疼,又好像很冷,他的額頭一直在冒汗,摸上去都是涼的。

周珩靜了片刻,像是終於下了決心,徑自擠到他旁邊,扯開棉被的一角。

許景昕虛弱的睜開眼,眉頭已經打結了:“你……”

她知道,他的全部精力都用來對抗那些痛苦,根本無暇顧及她。

周珩也沒給他反駁的機會:“你留點力氣吧,別管我做什麽。”

她挨著他躺下來,將棉被拉好,雙手去摟他的身體。

許景昕身上一陣冷一陣熱,渾身都在冒薄汗,可他的意志力尚在,還能自我控制,並沒有到失去理智崩潰的地步。

一開始,他沒有去碰周珩,只是任由周珩抱著,到後面他大概也是難受極了,忘了自己在哪裏,不自覺地抱住身前的溫暖,仿佛要將自己的痛苦分一些出去。

周珩知道他可能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麽,卻一直在小聲跟他說話。

她想轉移他的註意力,但僅僅靠說話似乎效用不大。

中間有那麽幾分鐘,許景昕的神志已經有些飄忽了。

周珩就輕輕哼起一首童謠。

那熟悉又陌生的旋律,來自她幼年的記憶,就和那個八音盒裏的一樣。

周珩沒有去看時間,只感覺到當那最痛苦的十幾分鐘過去之後,許景昕的抖動終於變輕了,肢體也逐漸松懈。

他身上的衣服濕透了,可她卻能從他的呼吸頻率感受到,他的意識正在逐漸回來。

這……算不算是熬過去了?

下一次又是什麽時候,還是一樣的輪回麽?

周珩一手去梳理他後腦的頭發,隨即就感覺到那雙落在她肩背上的手動了。

半晌,低啞的嗓音在她胸前響起,他的呼吸滑過她的鎖骨。

“阿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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