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蕭東擎沈重的腳步聲，蕭西燁就可以聽得出來，這次一定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看了眼緊閉的洗手間門，神色微暗。

未來，將要面對的是責難、失望、異樣的目光，這脆弱的小東西，可受得了？

正想著的時候，門豁然被人從外推開。

空氣裏的氣息，掩藏不住。他也無意再掩藏。

老爺子站在門口，只掃了一眼，那雙眼便露出兇光，握著拐杖的手，狠狠發抖。

這裏，顯然是現場！

蕭銘蕊心裏亦是驚顫。

“爸。”蕭西燁率先打了招呼，語態永遠是平靜的。

“瓏瓏呢？”三個字，老爺子幾乎是從唇齒間咬出來的。

硬邦邦的，像石頭。

蕭西燁沒答話。蕭銘蕊還試圖打圓場，雖然知道這已經是無用功。“爸，我看瓏瓏可能早就走了，說不定她其實不是來找西燁的，為了跑出來玩，騙蘇姨也有可能。”

“你閉嘴！”蕭東擎現在簡直是六親不認。鐵青著臉，死死盯著兒子。

視線一轉，就落向緊閉的洗手間。

他沈步就往那邊走去。

蕭銘蕊憂心忡忡的看了眼蕭西燁，只見他已經一步上前，攔在了老爺子面前。

父子對峙，他毫不相讓。

他這一舉動無非就是默認！

老爺子氣得頭頂都快冒煙，握著拐杖的手青筋幾乎都要崩裂了。

“你讓不讓開？”

咬著牙，聲音冷肅得讓人不寒而栗。

蕭西燁繃著身子，不動。“爸，有什麽話我們出去談，和她無關。”

蕭東擎當真是已經忍無可忍。眼裏沈痛和沖天的怒火洶湧噴出，他舉起拐杖“啪”的一聲就朝蕭西燁的背狠狠甩下去。

“混蛋！”咬牙罵。

手上的力道是一點都沒放輕。

那拐杖一下去，蕭西燁背上的睡袍立刻滲出鮮血來。

他依舊站得筆直，深目堅定，“我喜歡她。”

老爺子只覺得暈眩，只差沒休克。

“你！你簡直就是個禽不如的東西！”

他咬牙狠抽。一下比一下重，那“啪啪”的聲音，在夜裏異常的刺耳。

恐怕，他背上已經是皮開肉綻。

蕭西燁忍著，悶聲不吭。唯有垂在身側的手，隱隱發抖。

蕭銘蕊看不下去了，“爸，你別打了！”

“你給我讓開，否則我連你一起教訓！”蕭東擎指了下蕭銘蕊。

“你們一個個的，一個是小舅，一個是大姨，連這點分寸都沒有嗎？你……我把瓏瓏交給你，是讓你對她好，不是讓你欺負她的！”蕭東擎想起來，又是一頓猛抽。

蕭西燁冷靜的看著老爺子，“我不會食言。這輩子，我都會對她好。”

這輩子……

蕭東擎快被這三個字氣得背過氣去。

“你還想一輩子？”他冷哼，“我老頭子就算是死，也不會準你們倆在我眼皮底下亂？倫！”

蕭西燁依舊那樣霸氣凜然，寒著眸子，“爸，你應該很清楚，我做事從來不需要得到別人的應允。”

蕭東擎捧住胸口，身子不支的猛後退一步。一口氣幾乎要提不上來。

“爸！”蕭銘蕊上前一步，趕緊扶住他。“您別生氣了！”

她擡頭看向蕭西燁，“西燁，你也少說幾句！”

蕭東擎連吸好幾口氣，好不容易讓自己站穩了。是真的氣瘋了，掄著拐杖抖著手又沖上去。

剛剛若還留了幾分情面的話，這一次，是用了所有的力氣，猛抽。

後背早已經是皮開肉綻。像辣椒水和鹽澆過傷口一般，狼的痛。

蕭西燁只覺得一陣刺鼻的血腥味從口腔往上湧，下一瞬，一股鮮血猛然噴了出來。蒼白的唇上，被血染得觸目驚心。

老爺子手上的拐杖“啪”的一聲斷了。斷裂的那節，甩在玻璃窗上，在夜裏，發出一聲悶悶的巨響。

讓人膽戰心驚。

“爸！不能再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蕭銘蕊嚇哭了。

“你給我讓開！”蕭東擎已經打紅了眼，奮力推開女兒。

“西燁，你別犟了！你就認個錯吧，行不行？姐不想你有事！”蕭銘蕊勸不動老爺子，只好改勸蕭西燁。

蕭西燁已經有些站立不穩，呼吸越發沈重，連目光都漸漸有些渙散。

冷冷的擦掉唇上的血，他開口：“我會娶她！”

“等她長大，她願意嫁我，我要娶。她不願意嫁我，我也一樣要娶！”

蕭東擎倒吸口冷氣。

紅著眼，就又要撲上去。

洗手間的門，就在此刻，被驀地從裏面拉開。

所有人皆是停住動作，朝裏面看去。

寧瓏站在門口，面色蒼白，睫毛上有一層薄薄的濕意。她單薄的身體，輕微的發抖。

“你出來幹什麽？”蕭西燁皺眉，“把門關上，進去。”

他不想讓她直面這些。

他知道，至少今晚，她受不住。更不想讓她看到這些暴力，怕她被嚇到，也怕她胡思亂想。

她就像是聽不到一樣，一步、一步的從洗手間走出來。

每一步，都帶著她的恐懼和害怕，可是，最終，她還是鼓起勇氣站在了蕭東擎面前。

蕭東擎眼裏的疼惜都讓她覺得愧疚。

強烈的罪惡感，讓她喘不過氣。

“瓏瓏，外公不怪你。你過來，跟外公回去。”蕭東擎顫著聲音開口。

她還小。

尚未經歷過什麽感情，被誤導和誘騙是情理之中。

蕭東擎不是對自己的兒子有成見，可他和瓏瓏一個是情場老手，一個純真得像白紙一樣，他沒法不這麽想。

寧瓏咬著唇，低著頭。心裏難受到了極點。

其實，從小到大，她都很清楚外公、大姨、小姨他們都對自己有多好。雖是寄人籬下，可是，他們從未把自己當過外人，從小到大，什麽事都會先護著她，哪怕和斯言分個玩具，也一定是由她先挑。

她總是幻想著在未來的有一天，回報他們同樣的感情，孝順所有人。

可是，現在……

她卻讓他們失望了。

讓所有人失望。

那種感覺，比錐心都痛苦。

“外公……對不起。”一開口，嗓音已經啞了。

她雙膝一軟，筆直的跪在地上。

蕭東擎一震。

蕭西燁垂在身側的手，握緊。

蕭銘蕊站在一旁，心裏五味陳雜。

“你起來！外公知道，是你小舅逼你的。”

寧瓏胡亂的搖頭。

他被打成那樣了，她如何能自私的讓他承擔所有的罪孽？

“外公，你不要再打他了。我……我是自願的，他沒有逼我……”

蕭東擎狠狠一震，後退一大步。

他俯首盯緊寧瓏。

濃濃的失望讓老人一瞬間仿佛又蒼老了十歲。

“瓏瓏……外公可一直覺得，你是個好孩子……”

老人的聲音，已經隱隱哆嗦。

寧瓏愧疚得痛哭，除了“對不起”，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打擊過度，老爺子重喘口氣，眼前一黑，忽然就直挺挺的栽倒在了地上。

“爸！”“爸！”

“外公！”

驚呼聲，伴隨著老人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在休息室裏響起。

“爸，你別嚇我！”蕭銘蕊哭了。

寧瓏也眼淚不止。

唯有蕭西燁相對冷靜。忍住背上的傷，他拿手機迅速開機，邊吩咐寧瓏，“瓏瓏，去開窗！”

“哦。”寧瓏倉皇的爬起來，去開了窗戶。

新鮮的空氣流通，老爺子呼吸稍微順暢了些，臉色也沒有之前那麽難看了。

蕭西燁迅速的打了醫院電話。

等救援的過程，他又親自給老爺子做了心臟覆蘇。做完，手已經在發抖，臉上更沒有血色。

醫護人員扛著老爺子出去了。

蕭西燁起身的時候，失血過多，虛弱得差點倒下。

寧瓏將他扶住，“你沒事吧？”

蕭西燁俯首看她。只見她含淚的眼裏滿滿都是心疼，那一瞬，仿佛背後的傷沒那麽疼了。

搖頭，“還撐得住。”

蕭銘蕊目光覆雜的看他們一眼，嘆氣。“我坐他們的車去醫院，你們自己打車跟上來。你那背，也得讓醫生處理一下。”

“我知道。”蕭西燁頷首。

順手抽了件外套出來，披在寧瓏狼狽的裙衫上。

救護車，就在他們坐的出租車前面。

嗡嗡嗡的響，響得寧瓏頭痛欲裂，心弦勒得很緊，勒得她快無法呼吸。

她不敢去想，萬一外公因為這件事而出什麽事，這輩子她該怎麽活。

一輩子都不會安心的。

她想，他們是不是太自私了？

自私到為了一己歡愉，棄過去外公和其他人對自己的那些疼愛和期望於不顧？

可是，要放棄蕭西燁……

她還放棄得了嗎？

光想想，一顆心就像被千刀萬剮一般。

“想什麽？”

坐在一旁的蕭西燁，忽然開口。

因為太虛弱，他嗓音很輕。飄渺得像是一根浮在空中的羽毛。

眼瞼微合，只瞇開一條細細的縫。

寧瓏搖頭，緊張的看著他，“是不是很痛？你流了好多血。”

蕭西燁搖頭。什麽都沒有再說，只是將她的手握得牢牢的。仿佛只要松懈一點，她就會離開。

寧瓏垂目看著彼此緊扣的十指，心裏陣陣酸楚。

忍住鼻酸，她心焦的催司機，“師傅，麻煩你快點，他受傷了，熬不了很久。”

良久，蕭西燁再沒有出聲。

只是閉著眼。

寧瓏不敢吵他，以為他是睡著了，可是，一會兒後，他卻忽然伸手將她摟了過去。

眼，始終閉著。

涼涼的薄唇，貼著她的耳廓。

“瓏瓏，我不想失去你……”

一如既往，霸道的、堅定的，可又是虛弱的，無奈的，甚至……

透著幾分蒼涼的懇求……

那樣缺乏安全感。

這段感情，從來都是他在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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