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醫院後，邢爍給單曉韞迅速辦理了VIP病房，並一一給父母和岳父母打電話報平安。此刻，他雖困意襲人，但終究舍不得離開女人獨自睡覺去。

VIP的病房房門被人輕輕推開，原來給單曉韞檢查的外科大夫身後又跟著一個女大夫。

“邢先生。”外科大夫說道：“都檢查過了，沒有骨折，但全身有二十多處軟組織挫傷。”似乎看到了他凝重的表情，醫生寬慰道：“沒事，靜臥修養就好。不過因為患者不適合拍X光片，所以我建議你們最好還是多住段時間，怕有內出血什麽，再觀察觀察。”

邢爍不解，“為什麽不適合拍片？”

後面的女大夫走上前來，看了看已經睡著的單曉韞，轉而解答：“26床患者告知，她現正處於妊娠初期，所以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不拍片了。”

男人一時短路，領會不到大夫的意思，“什麽任期？”

女大夫態度頗為不滿，翻了個白眼，口氣不佳，道：“妊娠初期，你老婆懷孕了，你連這都不知道嗎？”

“懷孕？”一向思路清晰的男人此刻只會呆呆地重覆醫生的話語。待他反應過來，他忍不住用手掌大力擼過自己的頭頂，強壓下心裏的怒火，懊惱不已方才自己對邢熠下手還不夠狠！

“她這兩天沒吃東西，有點兒脫水。”女大夫仿佛不太明白眼前這位患者家屬的反應，繼而說道：“我們先掛點維生素和電解質，明天給她吃點清點的。”

“邢先生。”大夫又叫了他一聲。

邢爍反應過來，答應：“好，知道了。謝謝您。”

“我看到過高興的、傻笑的、推卸責任的。”女大夫跟著男大夫走出病房，似乎渾然不在意邢爍是不是能聽到，“就沒見過聽到老婆懷孕這麽生氣的。”

“你小聲點兒。”漸遠的勸解，但他還是聽到了。“你也不怕人聽見。”

“就是說給這種沒良心的男人聽的。”

邢爍坐到了病床前的椅子上，將女人的手輕輕執起裹在自己的大掌中，她的手指纖細蒼白，幾天沒有吃東西，似乎手指上那個他當時為她定制的戒指都顯得有些松動，他將那個歪掉的方鉆輕輕撥動一下，讓它回到女人無名指正中間的位置。

就在沒多少時日前，他還答應了岳父絕對不會讓單曉韞受一點的委屈；他也經常掉入曾經那個冷漠寡語的旋渦中內疚不已，恨不得把他擁有的所有的、最好的都能給她。他連說話都舍不得大聲的女人、連續拒絕他約會而舍不得抱怨她的女人，竟被人這樣關了三天三夜，毆打辱罵，還在……還在她懷孕的時候，他忍不住用手指摁了摁自己的眼睛，困頓而帶著淚意，淩晨兩點多，他被那種靜謐而恐怖的後怕感深深圍繞，一邊慶幸感恩，一邊心有餘悸。

“邢爍。”單曉韞醒了，“你怎麽了？”

邢爍將眼角的潮濡拭盡，柔聲道：“被我吵醒了？再睡會兒吧。”

女人將男人扶著她手的大掌反握，往床邊挪了挪，說：“你看你眼睛紅的，是不是沒有睡？”她大方地空出半張病床，“你也睡會兒。”

“好。”邢爍脫去鞋子，碩長的身體擠進女人空出的半張病床內，將她摟在懷中，又低頭親了親她的秀發，“睡吧。”感受到女人的手臂放在他腰上，他一時沒忍住，大掌朝她的小腹撫去，說：“你都不告訴我。”

“本來想等你回來再告訴你的。”女人說道：“邢爍，你會歡迎她麽？”

“誰？”幾日無眠，男人有些遲鈍。

“寶寶。”女人答到。

“當然。”沒有一聲埋怨，這女人總是能讓他心疼又內疚。“我很高興我們又有孩子了。”

“我也是。”她又問道：“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大前天上午到的。”他回答：“一直在警局。”

“讓你擔心了。”

“傻瓜。”

這個女人一問一答的，永遠平平淡淡，像說著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樣平靜而和煦，讓方才還怒火中燒的他一下子消磨掉許多的憤恨。似乎經歷了這些事態對單曉韞而言都不算什麽，她不抱怨、不責備，更不呼天喊地告狀。邢爍將她又往懷裏攬了攬，說不盡的懊悔。

單曉韞抱著男人，輕撫他的後背。本來聽到邢熠和蔣玉婷的對話，她真的陷入絕望，覺得自己的生活要遭逢巨變。可看到邢爍的一瞬間，她立刻從漩渦中抽離，似乎曾經的安定幸福的生活一下子又回來了，她從不知道邢爍所給予她的、最珍貴的不是年少時她情感的歸屬，而是在歸屬上他所帶來的安全感。就像現在他只有在極累時才會起的輕弱鼾聲，極有規律地隨著他胸口起伏，讓人安心恬蕩。

早上七點，熬了一夜的小護士打開了VIP的病房大門，走進來卻被嚇了一跳，看到昨天那個因為家暴而進醫院的纖弱女孩兒躲在被子裏，變成了高山闊海般的體型，她定了定神，才發現原來床上躺了兩個人，她剛要開口訓斥，就看到那側臥的寬肩後伸出一個女人的腦袋，對她做禁聲狀。

這個女孩兒昨天淩晨被送進來時，左邊的眉眼腫得嚇人，經過敷藥和一夜的休整顯然好了很多，雖然還有青紫，但隱約可見姣好清秀的容貌。

小護士點了點頭，躡手躡腳走到病人那側，低聲說：“26床，早上去做個彩超，徐醫生說等一下門診人太多了，現在就去。”

“好。”單曉韞也壓頂聲音，看了看身側的男人，還好未醒，“馬上。”

小護士做了一個OK的手勢，配合著病患的要求，又躡手躡腳地走出病房，惹得女人一陣輕笑，卻又扯痛身上多處的挫傷。

“怎麽了？”男人聽到女人吸氣的聲響，問道。

“你醒了？”單曉韞對他說道：“再睡會兒吧。我去二樓做個彩超。”

邢爍掀開了被子，穿好自己的鞋，“我去推輪椅，送你過去。”

“不用坐輪椅。”

“你……”男人問道：“你是想讓我抱過去？”

“我可以走。”單曉韞坐在床沿邊，“沒問題的。”

“輪椅還是抱過去。”

“輪椅吧。”

邢爍幫她洗漱完畢後推來了輪椅，到彩超室時，昨天給她做檢查的婦科徐醫生已經在那裏等候。

“昨天半夜看你太疲憊了，就沒檢查。”徐醫生沒有看一眼邢爍，似乎對他有點兒意見，“今天還是看看，畢竟快兩個月了。”

“好。”

進彩超室，醫生讓單曉韞躺到床上，女人剛要從輪椅上下來，便被男人一把抱起，輕放上床。徐醫生翻的白眼被女人看到，她十分不適應，輕聲對男人抱怨了一句，“我自己可以。”

“家屬請出去。”徐醫生說道。

“可以不出去麽？”家屬問道。

“算了算了。”彩超醫生發話，“一大早的也沒什麽人，自己老婆看看也沒事兒。”

和藹的醫生將儀器放在女人平坦的小腹上，緩緩道：“發育得挺好。”而看到了屏幕上那個一直跳動的小圓點，男人一時楞住。

“看，已經有心跳了。”醫生繼續說道：“有五十天了吧。”

“嗯”單曉韞應和。“五十二天。”

“有五十二天麽？”男人不解。

彩超醫生頗為和善，解釋道：“從上次生理期第一天開始算。”

“你老婆不是經產婦嗎？”徐醫生批評，“連這都不知道嗎？”

“對不起。”邢爍道歉，“我不懂這些，以後會學習的。”

“有這種態度就可以了。”彩超醫生收起儀器，說道：“女人懷孕很辛苦，作為家屬一定要多體諒、多照顧。”可能是一大早，醫院還未有人，醫生頗為用心良苦，“重活累活不要幹。”

“我知道。”邢爍將醫生說的每個字都謹記。

“更不能被打。”徐醫生悠悠地拋出一句話。

彩超醫生將儀器關閉，打開了窗戶，一瞬間，昏暗的室內甫進冬日的陽光，照在了坐在床沿、那個老公蹲下穿鞋的女人臉上。“哦呦！”醫生似乎才看清方才那個病患的臉，雋秀的小臉上滿是淤青，原本跟右眼一樣明媚的左眼裏血管爆裂的痕跡彌漫到了眼白，瞧著觸目驚心。醫生忍不住看了同事一眼，得到徐醫生眼中的鄙夷之色，五十多歲、充滿生活經驗的老醫生忍不住勸解起來，“小姑娘這麽漂亮，你人高腿長的怎麽下得去手。”

兩個平日都不會為什麽誤會爭辯一句，但單曉韞舍不得別人誤會他，解釋道：“不是這樣的，不是他弄的。”

“還好孩子沒事。”徐醫生也說了一句。

“是我不好。”邢爍抱起女人，答到。

單曉韞知道邢爍的脾氣，不願解釋的東西他不會多說一句。兩人都沈默著，本來這種事情解釋起來也過於麻煩，解釋得不恰當，別人還以為是借口。她將手臂勾住男人的脖子，看著他背黑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抽動了嘴角的傷痕，“好痛。”

男人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眼底卻一片溫柔。他抱起她，又放回到了輪椅裏，推著她走出了彩超室。

“曉韞，等下想吃什麽？”邢爍推著輪椅，詢問著。

“吃不下。”她現在正處於孕吐期，看什麽都覺得惡心。

男人停下，走到她面前蹲下，耐心地勸解，“是懷孕的反應麽？”對妊娠幾乎一無所知的男人至少還知道女性懷孕一般胃口不佳。

“嗯。現在反應是最厲害的時候。”

“要多久？”

“兩三個月吧。”單曉韞的經驗之談。

“什麽？”男人被如此之久的時間驚嚇到，難以想象一個人胃口不佳兩三個月得瘦成什麽樣。“那還是要吃點。”

他換了個方法，耐著性子，極其溫和地詢問：“你想想，現在最想吃什麽？”

“什麽都不想吃。”

“清粥可以麽？。”

女人知道他擔心，應和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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