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私人恩怨，照常理來看，就是指個人和個人之間的紛爭。既然如此，那解決私人恩怨的做法，也理應是要由個人和個人來加以解決。可惜的是，這條準則並不適用於習慣群體出動的中高學生身上。

縱然是實力平平的雜魚傢夥，大批地集合起來也會變成一個極其強大的對手。沒有比起打架這種活動更能體現出「人多勢眾」這句話的可怕。

「要是遇上對方人多勢眾，大我你要怎麼辦？」腦海裏不由得響起辰也的聲音。

「真打不過就跑啊。」

話雖如此，但偶然也會遇上無法拔腿就跑的時候。

比如國中的某年，出於某種原因而惹上了不好惹的傢夥，被十多個手拿武器的飛車黨包圍。在那個時候，明明只要低頭道歉就能夠了事，但一口氣怎麼也無法嚥下。

死不低頭的火神，最後的結果是在醫院裏躺了兩個星期、手腳打上石膏。而在這個悲慘的火神旁邊，另外還有一張病床。躺在這張病床上面的人，是在場參與了這一切的好友冰室辰也。

「抱歉啊，辰也，是我連累了你。」

看了滿臉愧疚的火神一眼，辰也不覺沈思起來。

「要是在那個時候，我讓你道歉的話，大我你會向對方道歉嗎？」

「……也許會吧。」假如只有自己一個，火神自然是會選擇寧死不屈，但要是為了同伴，再不願意也只好咬牙認錯。

「是嗎。」

辰也嘆了口氣。

「那幸好我沒有叫你道歉啊。」

火神怔了一怔，接著低下頭去，在哈聲一笑的同時也忍不住泛起了淚光。

在平日裏，總是顯得頭腦冷靜的冰室，內心卻也有著熾熱的一面。

不管是對火神抑或是對冰室來講，假設在那一刻裏，明明沒有做錯卻向對方屈服道歉，即使能夠避過一劫、不至於被對方毆傷，但心裏所烙印著的失敗，卻是一種更加徹頭徹尾的敗北。

就連是那個時候，火神也並沒有選擇屈服，此時此刻固然是不會對這些胡來的小子退縮。

對方為了向火神示威，故意挑一些無力抵抗的嶄邔W生下手，就算他們不主動提出戰書，火神對此也無法啞忍。

沒有打算要和整所學校開戰的中高一夥，目標只是火神大我一個。

只要自己出戰就能夠解決，不會再有更多人被牽涉入內。在火神眼中，這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喜歡靠著人數來取勝的傢夥，這樣子的傢夥到了實際應戰的時候會有幾多？

十個？

二十個？

再怎麼想，都是單靠自己難以擺平得了的數目。

縱使是逞兇作惡的傢夥，身旁也有著同伴這項武器，和他們相比，火神這邊可謂是完全地孤立無援。

不懂得和別人打好關係的自己，獨自一人回到了日本，在學校裏惟一稱得上關係不俗的人也就青峰一個。可是這個青峰現在已經擺明了態度，要和火神斷絕來往。如此一來，火神固然是不會去向他求助。

事實上，就算彼此之間沒有產生意見分歧，火神也沒有理由要去求他。

既然是由自己而起，那就由自己來解決。要是去求青峰，就等於是印證了那小子認為弱者只能依附強者的想法。即使按照原本的情況來看，他和青峰的關係還算不錯，但火神並不想要由於對方比自己更強就去依靠對方。

「不能只想著要倚賴別人。」火神對自己默默地說。

依靠或者屈服，不應該只有這兩項選擇，而與此同時，也沒有所謂天生就是強者抑或弱者這回事。既然是自己的戰鬥，那要贏要輸就由自己來加以決定。

「──只是演戲才有的、這種穩輸的劇本……既然是自己的劇本就要由自己來改寫……！」想到什麼就說些什麼的火神，不期然地脫口而出。

坐在他的前方，這句話剛巧傳入了同班同學黑子哲也的耳中。

真是一句噁心的話。這個中肯的想法出現在黑子的腦海裏。

對於前方黑子的心思，火神固然是一無所知，繼續沈醉在自己的思考之內。

儘管沒有把握能夠對付人多勢眾的一方，但既然非打不可，那想當然是要抱著求贏的決心去打。因為對方比自己強大所以一開始就認輸，這種思考方式並不存在於火神大我的腦海。

說實在的，火神對青峰並不特別感到生氣，只是覺得無法理解那個傢夥的思想。

從來沒有想過要和任何人斷絕關係的火神，突然被認識的傢夥拉開距離，心裏總是有幾分懊惱。但不管再如何懊惱，假設青峰那小子真的認為自己無法接受火神的想法，那看來彼此還是中斷來往的好。

想著想著，火神不禁低嘆口氣。

在校內沒有半個朋友的他，就算中高的傢夥沒有叫他單獨應戰，他也不知道要從哪裏找來援兵。

「……同學。」

「唔？」

「……火神同學。」

「啥？」

被同一把聲音叫喚過好幾次，火神終於擡起頭來。應聲一看，是前方座位的黑子，由於要把課堂上的作業紙傳往後座，因此加以回頭。

不久前突然喃喃自語的火神，脫口說出一句肉麻的話，在黑子的心中落下了微薄的陰影。

想起了那句直教人感到噁心的話，再看了看火神的表情，黑子敏銳地說：「火神同學好像一臉煩惱的樣子，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啦。」火神漠然地回答。

伸手接過對方傳來的作業紙，註視著紙上的課文內容，印刷的字體明明完好無缺，但映入火神大我的眼中，卻儼然搖身一變，變化成未知的突變物。

「什麼也沒有嗎？」

「啊呀。」

「那就是說、並不是在煩惱早上的事？」

「……欸？」

為什麼會知道？這句話呈現在火神的表情上，完全是一目了然。

看透了對方的想法，黑子解釋：「在上學的時候看到火神同學在和幾個校外人談話，雖然不知道你們在說些什麼，但氣氛好像不太好。」

「──你這傢夥、說是看到……到底是在哪裏出現所以才會看到……？」

火神被中高的傢夥截停在街道中央，在這條街道的盡頭上，隔著主要的行車道，對面是一段橫向的行人路。從另一個方向上學的黑子，當其時就走在這段行人路上。剛好來到行人路和對面街道的交界處，朝外側放眼一看，沒料就看到了面帶慍色的火神，正在和其他學校的學生對峙。

「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是嗎？」

「唔。」

黑子端詳著他，雙眼尤如一面透徹的真實之鏡，直教人無所遁形。

「火神同學。」

「幹麼？」

「不要只想著一個人硬撐比較好。」

「呃？」

火神不禁一怔。

還沒有徹底參透黑子的意思，這個我行我素的傢夥就已經回過頭去、面向黑板。

不要只想著一個人硬撐比較好──

聲音回蕩在火神的腦海裏。

話是這麼說，但不硬撐就只有服輸一途，火神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認輸。

懷著這股臨難不避的心情，不知不覺間，就迎來了最後一節課結束的鐘響。

在平日裏，一聽到下課的鈴聲自然就會感到渾身放鬆，但此時此刻，在火神的耳裏，這卻等於是敲響了戰鐘。

準備踏出教室的一刻，同班的黑子正在桌位上收拾課本。明明都是上著同樣的課，但桌面上能夠收拾的東西卻遠比火神要多。兩者上課態度的差別，真是一眼就能夠看穿。

「火神同學。」

「唔？」

聽見黑子的聲音，火神從門邊回過頭來，書包抄在肩後。

「要走了嗎？」

「啊呀，走了啦。」

「這樣啊。」

「明天見了。」

「再見。」不知想到了些什麼，黑子微微一頓，接著低下頭去繼續收拾桌面。

走出教室、邁下樓梯，在一年級生的出入口處找到了自己的鞋櫃。剛剛換完鞋子的火神啪地一聲關上櫃門，正準備要往外離開的一刻，一個高挺的身影從教學大樓的內側緩步而來，走到了和火神的櫃子相隔兩行的位置上。

打開了掛有青峰名號的鞋櫃，除了青峰本人以外也不會再有別人。

沒有擡頭瞧往火神的方向，帶著一臉心無旁騖的表情，青峰彎腰下去，將蹭到地上的室內鞋撿起。

既然對方沒有打算要和自己搭話，火神也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好說。

轉身朝外的火神，沒料背後卻傳來了一道清楚的話語音。

「──這時候要低頭還來得及的吧。」

「啥？」

聽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火神想了一想。

「不可能的啦。並不覺得是要低頭的時候。」

「真是有夠白癡。」青峰一邊說著，一邊把脫掉的室內鞋塞入櫃中，取而代之，拿出了那對外出用的運動鞋。

「想也知道是打不過的，根本就沒有意義，別白費氣力了。」

「不打過怎麼會知道。」

「所以才說是不自量力嘛。」

半蹲著把鞋子套上，雙手專心一致地綁著鞋帶，眼前所見的青峰，儼然就是一副對旁人漠不關心、沒有絲毫感受到樂趣的表情。

「反正到最後還是會去求饒，既然如此還不如早點放棄的好。」

「別說奇怪的話啊。」

火神噴了一口鼻色，體內所產生的不快，就像是吃了油膩的東西導致胃部變得沈重。

「求饒什麼的想也沒有想過。」

「笨蛋嗎？」

大家都這樣說，所以就是真的吧。火神忍不住自嘲地想。

「我啊、可是都知道的喔。」

「啥？」

「──弱的一方只要遇上強大的一方，不管是臨陣逃脫還是跪地求饒都是理所當然的反應……這只是事實，就算承認這點也沒有人會取笑你的。」青峰毫無感情地說。

「搞什麼，總覺得你這傢夥的想法真是亂七八糟。」

註視著青峰一陣，好像看懂了些什麼，又好像絲毫沒有。火神的心裏此時被挑起了一份固執的根性，覺得無論如何都想要把自己的想法證明出來讓這個傢夥看看。

「──只要是不夠強的一方就鐵定會屈服……你這傢夥，真的是這樣想嗎？」

「就是這樣。」

「是嗎？」

換好鞋子的青峰，關上櫃門，接著意興闌珊地擡眼一看。在他的眼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火神一臉嚴肅，最後露出一副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表情。

「既然你要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可是我啊，無論是臨陣逃脫抑或是跪地求饒通通都不懂。因為討厭輸，所以就算是碰上沒有勝算的場合也要儘力去贏，要是不相信的話就證明給你看吧。」

目送著火神舉步離開，青峰的臉上烏雲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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