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順收拾好行李，請假去了洛京郊外紅楓亭溫泉。這酒店果然名不虛傳，裝飾富麗堂皇。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身著傳統服裝，大堂的裝潢也十分傳統，據說這家酒店，連墻上掛著的卷軸工筆畫也價值不菲。

晚上的時候下起雨，周順泡在室內溫泉，看外面嘩啦啦的雨一直下。這時一尾青鱗翻浪，一個高大的身軀從水底探出。

周順被他潑了一臉水，和青蛟對看半晌，周順幽幽吐出一個字，“人渣！”

青蛟手撐在臺階上，把散落額前的長發捋到腦後，露出那張妖冶艷麗的臉，朝周順甩甩魚尾巴得瑟地說：“我不是人。”

“魚渣！”

“你和那秦鏡待的時間久了，也學會吐槽人了是吧？”

“我有說錯嗎？”

“事情和你們想的不太一樣。不過，的確是我欠考慮了。”青蛟很是後悔，“為了不讓你對我有什麽誤解，你且聽我說。。。”

原來，那林子寧本是兩百年前，國子監下屬的白鹿書院繼承人。彼時正逢新任人魚王繼位，在人世尋覓能結下約定的凡人。亦就是古早神話裏的“祭品”。

林子寧在鳳岡山裏結伴與書院的同行一道在山中的林家別墅游玩，夜裏在溪澗見到了青蛟，那時青蛟沒有化做人形，只露出了上半身在水上，他當時只是剛好從西海到夏國來，探出了半個身軀看月光。深秋水寒，林子寧當他是落了水的游人，連忙脫下了身上那厚羊毛比甲欲為他遮暖。

“兄臺快快披上，待在下請家仆給你取衣裳來。”

青蛟對上那雙水亮明眸，不由心下一動。伸手遞給林子寧一枚青鱗。林子寧不曾看過志怪聊齋，不明所以，卻不自主地伸出手去接。

“後會有期。”這人聲音低沈，語調還挺愉悅。

只見青蛟由溪中一躍而起，留給林子寧的只有背對明月一尾青藍色碩大的魚尾身影，和他的手心不知何時出現的一枚鱗片。

林子寧回書院後，翻看了好些經書志怪，終於看了些關於鮫人的記載。可那日所見，與書上記的有所差異。書中的描寫，道人魚皆是女子，那日所見，雖長相陰柔俊美略有些女相，但身形聲音俱是男子。

他仔細看了那魚鱗，又請教家中老仆，老仆告知那有點像錦鯉的魚鱗，可就是略大些。

林子寧便去後院的池子旁看那一池錦鯉，也沒看出來什麽。他這幾日無心念書，整日想著人魚之事，無心念書，已經被父親請去相談，心下決定不想再理會這種事，可不知怎麽的，就是靜下不心來。

他正在那池邊發呆的時候，一條大魚尾巴叭地從湖裏冒出來，扇了他一臉一身的水，那人魚從那池裏探出身來，朝他笑笑。

從那以後，林子寧幾乎每晚上都能在各種地方見到他。有時在浴池裏，這人魚也能毫不知羞恥的冒出來。

“這位仁兄，不知道到底有何貴幹？”林子寧及時跳出浴盆，披上浴巾。

“叫我青蛟就行了。”青蛟的大魚尾一大半露在了外頭，擺動幾下，“別害羞，不該看的都看過啦。”林子寧有些無語。

林子寧讀書有青蛟作伴，漸漸也就習慣了。有時青蛟夜裏抱來酒壺，與他淺酌一番。冬日裏還會燙好酒給他暖手，難得有幾次喝開了懷，卻不慎睡得日上三竿，又免不得被他父親一頓責罰。

林子寧領了罵，心裏還是期盼青蛟來，青蛟會給他說許多他所不知道的所見所聞，他頭一回知道，人生不只是念書，不只是功名，還有許多種他所羨慕卻又無法實現的活法。

他告訴林子寧，因為人魚一族乃半仙半妖的族類，化作人形艱難，必須有具靈力的人與人魚王締下結約，人魚族才能化身為人類。

“作為交換，你也可以變幻出人魚尾巴來。”

“這就不必了。”林子寧備好行裝，他過兩日要進洛京城裏參加會試，這時候心情正不大好。

考取功名幾乎是夏國文人千年以來的傳統，尤其是作為四大書院之一的白鹿書院的繼承人，洛京上下皆知道這林家少年郎在前兩次考試中都奪得頭籌，這次院試也將他看做狀元的熱門人選。

他自己本身對這些並不執著，只是不走這條路，他也實在不知道人生會是什麽模樣。

青蛟猛地拉住他的手，“不如且隨我去那西海？那裏有我的族人，我們可以去那裏生活。西海除了人魚，還有修仙得道尚未飛仙的人，也有諸多江湖門派，還有許多奇特的小國，與夏國相比實在是熱鬧許多。”

林子寧性子冷清，青蛟從他眼裏總是看不到熱情，他似乎對這種已被安排好的未來沒有反抗。青蛟忽覺自己可能失言，雙手擡起做投降狀，“就當我胡言亂語吧。”

“你若是覺得，在這裏過得無聊了，就快點可以回去。”林子寧轉過身去，故作不悅。

“我不是這個意思。”青蛟平常總是嘴皮子利索，這會兒有些說不明白了，他支吾半天。

“那你是幾個意思，既然這人界如此無聊，你又何必委屈自己留在這裏。”

青蛟被他這麽一說，氣血上湧，話不經腦直截說道，“子寧，我便明白告訴你，留在夏國是因為你，我很久沒有回西海去了，你若是不高興，我便在夏國一直陪你。”

“為什麽？”林子寧問道，“你要是要找能和你結約的人，這樣的人可多了去了，有名氣些的，河東道李家秋家，山南道張家，這都比我們林家強多了。”

“可是我只喜歡你。”青蛟說道，“在鳳岡山那日，我便喜歡上你了。”青蛟一直記得月光下脫下厚比甲遞給他的少年，明亮的滿月光映著那少年臉龐，那情景怕是再過千年也記憶猶新。

“瞎說什麽，莫要擾我溫書。”林子寧因他那突來的告白一時詞窮，轉過身去，青蛟能看見他那紅透了的耳垂，眼裏不由得流露出溫柔的笑意。

三日後會試，林子寧心裏卻一直想著青蛟、西海之事，筆下不知所雲，可也還算順利中了貢士，最後殿試中未能及第，只取了三甲。旁的家庭若是能得進士必是轟動一族上下，林父見了喜報，給了報喜的些賞錢，背手嘆了口氣，就回書院去上課了。府上上下冷清一點喜氣也無。

林子寧獨自在池塘邊等著青蛟，卻一直到了晚上也未能等到。他郁結得不知做些什麽，在看書時只覺那些孔孟之道甚是無聊，去庭院散步也無法消解內心的苦悶。

夜裏入夢時，終於看見了他。

他終於化出人腿，在夢裏朝他笑道，“子寧，我雖喜歡你，但是我也想化出雙腿來，你上次說的對，我去找了李家的千金，她還說要給我生好多小魚。我來和你告個別，帶她回西海去，不知何年才能與你再見，也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吧。”青蛟輕笑，“你們人類啊，壽命實在太短了。”

“你。。。”夢裏白光很是耀眼，那人攜著著一粉衣輕紗妙齡少女，笑著朝他揮揮手消失在視野裏。

“青蛟！青蛟！”

“餵，怎麽啦？快醒醒。”

感覺有人在拍打自己的臉，林子寧終於從夢裏醒來，青蛟坐在他床邊一臉擔擾地看著他。

林子寧坐起來，室內只點了一盞燈，青蛟起身開窗支上窗架，散開一點悶氣，“你說你大晚上的不開窗也不開門，想悶死自己嗎？”

見他走起路腿腳麻利，不像是魚身，從衣裾下露出的儼然一雙人腳，林子寧回想起夢境，一時以為這人真的已和別人相約，忙下床來。

“你。。。你。。。”他欲言又止的神情讓青蛟忍不住噗哧地笑出聲來。

“覺得很奇怪是吧，我能走了，“他笑瞇瞇地捏捏林子寧的臉，“我本來就能化成人型啊，我本就是仙，自然是能化成人型的，只是並不完整罷了。”他撩起頭發，露出一雙魚鰭狀尖耳給林子寧看。

“你沒娶那李家千金？”

“說什麽呢？對了，你殿試如何，好幾日沒見你了。”

“你說過，想和我訂契約？那現在就來訂吧！”林子寧突兀道，一把抓起青蛟的手，語氣有些哀求，“帶我去你所說的西海。我不想再在這裏呆下去。”

“你是認真的嗎？”

林子寧執著青蛟雙手，一臉認真點點頭，眼裏不知為何還泛著些水光。青蛟不明所以，有些結巴，“這個。。。這個好突然。”

只是對方眼裏的水汽逐漸凝結，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模樣。青蛟忍不住俯身，輕輕親吻林子寧的額頭。

之後青蛟便依照傳統，取了林子寧的左眼做為“源”，人魚一族便與林子寧為樞紐，所有族人都能化為人形在夏國與西海間隨心所欲來往。而林子寧也與青蛟一起到了西海生活。

西海雖然稱為海，卻有著廣闊的大陸，其間高山流水、險崖峻巖，風光幾與夏國無異，卻居住著上千種妖怪，據前人記載，西海乃神、妖、人、鬼分界地。有仙閣也有險地，毫無力量的林子寧在青蛟的陪伴下兩百年間游歷了西海十二座仙山，生活過得很開心。

“可是，我等人魚族自古，便雄少雌多，到我這一代更是只剩下我一只雄的了。如果我不給族裏留下一個兩個孩子，人魚一族雖長壽，卻終有一日會消亡。”青蛟輕酌一杯。外頭淅淅瀝瀝雨聲起，青蛟也很是惆悵，“不過也是我的錯。。。你說對吧，小順兒？”

可惜周順不知從這冗長故事哪一段開始就睡過去，也不知是不是這溫泉實在太熱給熱暈了，青蛟見勢不妙，忙拍拍他的臉，周順臉紅得快冒煙了，心早跳的極快，頭上密密的都是汗。想想好像周順是一介凡人泡上半個小時就夠嗆了。連忙起身化作人形，忙抱起周順進室內。

可運氣實在不佳，他剛跨進內室，一股強勁的殺氣伴隨著力量破開他布下的結界，青蛟只來得及把周順放到床上，秦鏡便破門而入。

青蛟暗道糟糕忙舉起雙手澄清道，“我什麽都沒做！”

可惜現場一點說服力也無，秦鏡望著□□的青蛟和赤條條窩倒在床上的周順，一時怒火攻心，他瞇眼開口低低斥道，“青蛟！”

“你聽我解釋啊餵餵餵”

他不待青蛟解釋，手裏風馳電掣出招，掐著還舉著雙手試圖解釋的青蛟的後頸令他化為一尾小鯉魚，無視他的掙紮直接扔出門外

青蛟掙紮跳入溫泉裏，霎時化為人形，朝室內秦鏡比了個中指，又潛入水底離開。再從水裏浮出來，就到了初見林子寧時的山谷，此時豪雨嘩啦啦地下著，林子寧沒有打傘靜坐在岸邊巖石上，一身白衣淋得渾身濕透。見青蛟從水中出來先是一驚，脫口而出，訝然，“你沒和周順訂契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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