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第二十九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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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陸沈家住在城北, 虞正源家在城東,說遠不遠,說近也絕對不近。

直線距離不超過二十公裏, 但完全不順路。

景陸沈覺得過年這幾天見不到面,可以在路上再一塊待一會也挺好的。

而虞隙則是根本就不著急回家,在路上多打發點時間也毫不在意。

路上,景陸沈狀似無意地問起虞隙年後調回市裏的事情, 虞隙沒給明確的答覆,只說有這個安排,但具體時間還不定。

到了景陸沈家,謔,四層的獨棟別墅, 真夠氣派的,比虞正源家還多一層呢。

虞隙恪守距離, 問清楚是哪一棟就提前停了車。

遠遠看見院子裏有個中年男人在澆花,屋裏的景象她看不見,但就從院子裏又是花又是菜又是樹的品種之齊全來看, 虞隙就莫名覺得屋內應該也是溫馨有生活氣息的氛圍吧。

分別前, 景陸沈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有邀請她進屋但又不敢貿然提出的意思。

虞隙也不管具體是不是, 只對他說了新年快樂,就沒再多給他說話的機會。

從景陸沈家出來回到大馬路上, 虞隙做了一件很俗的事情。

她掏出手機查了一下這個樓盤的價格。

果然,跟她老爸家是不相上下的單價。

想起他之前提到自己的家族人多, 也許是大家都住在一起, 所以房子也需要大些吧。

但不管怎麽說, 自己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把到不是尋常人家的小孩了。

陽光逐漸爬高,路面上的霧氣已經散盡了。

虞隙搖搖頭,關掉搜索頁面,重新打開導航輸入虞正源家的地址。

年關當頭,在外奔波辛苦了一年的形形色色的人,早都回了家。

外頭車一少,路就怎麽都好開。

路上虞隙甚至有心情打開車載廣播聽聽財經新聞。

電臺裏的主持人在說,土耳其裏拉貶值已達到了40%,面包一天之內漲價三成,當地居民如何苦不堪言。

虞隙一路聽得津津有味。

到了虞正源家,進屋之前,虞隙特意站在院門外,留意了一圈眼前的院子。

後院的花園懶得去看,但是前院的側圍墻,被改建成了半圈灰撲撲的假山石。

石塊巨大,堆得又高。

站在墻根總擔心頭頂的石塊垮塌滑落,很沒有安全感。

據說好像是風水原因,為了做個“靠山”圖個好意頭。

隔著假山石往裏,除了三顆槐樹足夠高,其他什麽也看不著。

虞隙撇了撇嘴,看不著就算了,她也沒什麽興趣溜達到他們家後院看看有沒有養花種菜。

進了屋,在玄關只聽見高壓鍋上汽撲哧撲哧的,很是歡快。

住家的保姆阿姨聽見動靜,從廚房出來打招呼。

虞隙跟這個家的主人都嫌不熟,更別提這個家裏的打工人了,她只覺得大過年的也不休假,真夠敬業的。

時間還早,沒到飯點,客廳裏沒人,也不知道是都在房間還是壓根就不在家。

虞隙雖然不講客氣,但也自覺沒必要上樓去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找人告訴他們自己來了。

於是只徑直坐在客廳沙發上,二郎腿一蹺,隨手順個了橘子剝著玩。

這時候的橘子正當季,又大又紅,還圓溜溜的,看著就喜慶。指尖掐進去,橘皮的清香立刻爭先恐後冒出來。

同樣突然冒出來的還有黎美雲的聲音。

“呀,你回來啦?”

虞隙像是被驚醒,猛然擡頭,又緩下勢頭,應了一聲。

她總是不太習慣黎美雲講話的腔調,細細軟軟的,一股子中氣不足的語重心長,讓她聽著就沒有什麽回應的欲望。

反倒是黎美雲,訕訕地笑著,對著虞隙手裏的橘子把話題接上:“吃點橘子好,這是萬州紅桔,水分很足,你多吃點。”

虞隙點頭答應,手裏的動作卻停了下來。

黎美雲見虞隙不熱絡,也不再多說,去了廚房。

虞隙又怎麽會認不出萬州紅桔呢,以前虞正源在萬州跑業務的時候,虞隙每年冬天都是捧著紅桔過的,媽媽總管著她不讓多吃,說吃多了要上火的,上火了就不能吃熱騰騰的火鍋了,把剛上小學的虞隙哄得服服帖帖。

客廳裏的座鐘滴答,虞隙放下手裏的橘子,撚了撚手指。

“姐你回來啦?”

是虞陟。

也是,再怎麽學習緊張的高三生,過年總還是放假在家的。

脫離校園久了,虞隙對與寒暑假的概念也模糊了。

不過他們母子還真是有默契,見到她說的第一句話都一模一樣。

“嗯,來吃年夜飯。”

虞隙邊答邊站起身,指了指茶幾上那只剝到一半的橘子:

“你要吃橘子的話就把那個吃了吧,我去洗個手。”

手指上還有橘皮被扯裂時滲出來的油脂,又黏又澀,很不舒服。

虞陟才十八歲半,個頭已經躥成了虞隙不擡頭的話,就只能看見下巴的高度。

他沒穿校服,寬松的家居棉服套在身上一點也不顯臃腫。

現在這一代的年輕人大概都營養越來越好了,個子一個賽一個的高。

虞陟不知道許久沒見的姐姐在想什麽,只是麻溜地撿起茶幾上的橘子,亦步亦趨跟在虞隙身後。

“今天怎麽這麽早就到了,我還以為姐你要到晚上才會來呢。”

虞隙打開水龍頭,是冷水,刺得指骨脹痛。

她又把龍頭打倒另一邊,水才慢慢變熱。

虞陟看見她的動作,不知想到了什麽,又自知失言一般想改口,“不是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

想說沒有不歡迎她早點來的意思?

虞隙原本沒多想,只覺得不常來,連水龍頭冷熱在哪邊都記不熟。

她覺得虞陟更沒必要多想。

畢竟,他一個高三生,一學期下來,待在這個家裏的時間也不一定能有多久。

“今天出門比較早。”

虞陟畫蛇添足的解釋被打斷,有點不知所措。

虞隙沒用洗手液,只流水沖掉指尖粘膩的觸感就關了水。

她從鏡子裏看一眼虞陟,他嘴還張著,青澀的臉上一丁點遮攔都沒有,所有情緒都一覽無餘地顯露出來。

好像很怕她不高興的樣子。

虞隙搞不懂,他們一家人,總是擺出這種有點怕她的樣子,好像她放過什麽狠話威脅過他們什麽似的。

他們越這樣在她面前露出弱相,她反而就越想冷著臉,甚至恨不得真的惡狠狠地嚇唬嚇唬他。

可是,看著鏡子裏的虞陟,光個頭躥得高,臉上哪有一點成年人的強勢鎮定,又覺得不忍心。

想了想,虞隙還是接著補了個長句子給他:“大年三十路上也沒什麽車了,所以就比較快。”

沒想到虞陟也在幾乎同時開口說:“我從早上就開始等你了。”

少年人皮薄,說完自己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耳朵。

指尖被沖刷過後,變得清爽,虞隙心裏的那一點微妙的躁意也被抽空,問他:

“等我幹嘛?等著我給你發壓歲錢啊?”

“那可要讓你失望了,我沒做這個打算,連紅包都沒買。”

冷臉開玩笑也能調節氣氛,虞隙算是個中高手。

也可能是高中生到底好打發,虞陟確實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姐弟倆又從洗手間溜達回客廳。

米飯香氣已經飄滿了整個一樓,虞陟像是受到鼓勵,在與姐姐親近這件事上再接再厲:

“姐,那你今年生日要不要回家裏來過啊?”

“哈?生日?”虞隙覺得奇怪,她都有些記不清自己這幾年生日是怎麽過的了,為什麽突然說什麽回家過生日?

她也從來不辦什麽生日派對這種東西,回憶了一下,去年生日那天心情好,就跟朋友吃了頓飯還回家露了個臉;

前年心情不好,就去商場刷了一整天卡;

大前年......

再往前她真的沒什麽印象了,也許就是在自己的小公寓睡了一天呢。

剛要回答,黎美雲從廚房出來,說是可以開飯了。

虞陟只好閉上嘴:“那我去叫他們下來吃飯。”

人到齊,菜也上齊,寬大的長條桌上堪比滿漢全席,擺得滿滿當當。

虞正源照例坐上首,黎美雲和妹妹虞陎坐靠窗的裏側,姐姐虞隙和弟弟虞陟坐外側。

虞家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則,雖然虞隙覺得這時不時的三兩句談話內容也挺尬的就是了。

像是小輩都只願意用碗筷輕微的碰撞來代替一切可以被代替的語言回答。

一頓午飯好不容易吃到尾聲,想想晚上還有這麽一頓,便是過年的一點輕松愉悅也被壓得所剩無幾。

虞隙準備放下碗筷,左側的虞陟像是盯準了她的動作趨勢,正要跟著行動,就被虞正源不可撼動的沈聲令下生生截斷:

“虞隙,你跟我來書房。”

虞隙早就察覺到虞陟還有話想悄悄跟她說,雖然預計不出內容,但他一只在她旁邊欲言又止、眼神亂瞟讓她想忽視都難。

但沒辦法,董事長占據絕對優先地位。

她跟著虞正源起身,給了虞陟一個眼神,然後一言不發地跟去了書房。

虞正源的在家裏的書房並非辦公用,而更像是個會客室,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都是厚重的中式風格。

一整塊原木案搭成的書桌是書房裏最古拙的輜重,上頭的一摞文件壓得虞隙心裏也跟著沈甸甸的。

虞正源今天一直都沒幾句話,直到這會才對著虞隙張口:“坐。”

虞隙大概知道他要說什麽,前幾天才在他辦公室丟下狠話,今天逮著多半又是一頓重鎮。

然而隔著那張堪稱恢弘的紅木桌,虞正源的神色竟顯得少有的平和優柔。

再張口也讓虞隙詭異地聽出一點鼓勵意味:“你先看看這些。”

說著把桌面上的文件推給她。

虞隙不明所以,垂首一份份翻閱。

面前並不是什麽整合好的報告,而是一堆零散的、沒有具體結論的材料。

有大洋彼岸的同行企業的財報,有飼料板塊增產的提案,甚至還有貿易戰相關的新聞。

虞隙剛開始看得一頭霧水,不得要領,這是什麽意思?是按順序擺放的嗎,還是打亂了順序所以影響她理解全貌?

但越往後翻,她面色越發舒展,腰背也不自覺挺直起來。

虞隙的心裏產生了一種預感,並且隨著紙頁翻動逐漸明晰。

果然,虞正源接下來說的話應證了她的猜想。

“源農集團從第一家小公司起步,到現在,馬上過完年就是三十四年了。”

虞正源的語氣是虞隙所陌生的,介於公事公辦和慈祥和藹之間的。

“這三十多年來,我們養殖業雖然一直處在產業鏈的上游,但受制於人的被動和受制於市場的困境一直沒能得到解決。

我原本的規劃,是想在退休之前,能夠打通去往下游食品行業的壁壘——也許你現在不能夠立刻理解這些,但虞隙,我希望你知道,我急著調你進集團,也是有我的考量的。”

虞隙一時間難以辨別,這是否就是她兀自等待了許久、期盼了許久的,父女之間的真正的對話。

但手中那些資料上的字眼越來越清晰立體,飼料板塊利潤薄,長期處於邊緣;

而生豬價格波動幅度大,動不動就供大於求、產能過剩。

再加上近幾年與美國之間的貿易戰,更是沒有硝煙但拳拳到肉的較量。

連她能看明白這個行業的不健康之處,那麽虞正源,那麽整個源農集團,何嘗不是受困已久,亟需尋求出路。

她此刻已然顧不上那些小女兒家的別扭與計較了,因為虞正源所暢想的那個面貌革新的行業未來像是往虞隙的腰椎裏註入了一管葡萄糖水,叫她頭腦振奮,腰桿裏充滿了能量。

“所以明年要開始有動作了?”

“是,美國不進口我們國家的新疆棉,我們也相應減少進口美國嘉吉的飼料。明年飼料板塊增產的提案董事會已經通過了。

不光我們一家,明年把重心往飼料板塊轉移會是整個行業內的一大風向。”

此時虞隙已經再也不會嫌虞正源說話平穩毫無感情像臺機器了,她只覺得自己的爸爸好偉大,自己也跟著與有榮焉。

虞正源看向女兒,接著說道:

“至於生豬養殖這邊,我們也計劃從賣活豬往深加工產品慢慢轉變,最終實現縱向一體化。

當然,這就不單單是我們源農一家關起門來就能做成的事了,如果真的實現,那麽會是整個行業甚至整個國內食品市場的變革。”

虞隙神色已徹底清明,只是心中仍在思考衡量。兩邊都要有大動作,步子大了風險也會指數倍上漲吧?爸爸這麽說,是打算讓她參與哪邊呢?

虞正源卻以為她還在猶豫,還舍不得陽沙湖那三五千頭豬,又給她追加了一記猛藥:

“你媽媽生前......也是認同這個規劃的。”

虞隙本就已經沒有任何不滿與顧慮了,她充分意識到了進集團和留在豬場兩處的格局差異。

可聽她突然提起媽媽,而且說出她不曾了解過的,媽媽的見解,虞隙沈默了。

半晌,她悶悶地說:“你拿媽媽做什麽幌子,你不講武德。”

然後不等虞正源接話,因為他那種老古板多半也接不上不講武德這種梗,虞隙就飛快地吸了一下鼻子,把話題扳正。

“你們計劃多久了?我能選擇參與哪一邊嗎?

我想做產業鏈,之前我在豬場食堂就想過這個問題。

國外的豬肉牛羊肉都是包著保鮮膜印著生產日期的,而我們的豬肉就只能屠宰完了散運到菜市場——

真正的消費者根本不認識出產廠家。”

對於虞隙來說,聽完這番陳述的虞正源眼裏究竟有沒有認可欣慰的眼神,已經不是那麽重要了。

虞隙越說越快,說到最後,像跑了八百米體測,胸腔裏都灌滿了風,呼呼啦啦的來回翻滾撞擊。

在呼嘯的風聲裏,她聽見爸爸說:“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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