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第二十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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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景陸沈還只是個看客的時候, 他就已經知道虞隙的口味了。

也不是他自己主動要去留心的,是那個隊友喪氣又暴躁地在更衣室裏大聲喊冤。

那時大概也是冬天。

更衣室裏聚滿了冒著熱騰騰濕氣的年輕男孩。

“我不過就是看天氣太冷了,女孩子哪能大冬天喝冰的呢, 就把她的冰美式換成了熱奶茶,這還不叫體貼嗎??這要是換成別的女孩子早就甜甜蜜蜜喝了,大家皆大歡喜不是嗎?”

然而當抱怨的人太過投入,旁觀者反而沒什麽參與感。

最多也不過就是拍拍他的肩膀, 安慰兩句,“兄弟你也不容易。”

“是啊,你也沒啥壞心思。”

“對啊!我真的有在挖空心思在想怎麽對她好了!一口都不喝就算了,我問她為什麽不喝她居然還要怪我幼稚?!幼稚幼稚,她不過就大個兩三歲是能成熟到哪裏去了?”

那人大概越說越來氣, 最終的結論是一句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的:“談戀愛可真他媽糟心!”

“沒有沒有,不是你的錯, 是虞隙學姐太難討好了。”

“對啊,不過容易生氣的人一般氣消得也快,你再去哄哄試試, 很容易就會好了。”

那時的景陸沈, 就在一旁默默聽著。

他既沒有出聲附和安慰,也沒有轉身走開。

不過只有他自己知道, 行動上無所作為,可不代表心裏也什麽都沒想。

他記得他當時心裏想的是, 是啊,可真難討好。

可是人家都已經明確說了想喝什麽了, 又沒藏著掖著讓你猜, 你自己非要自作主張自我感動, 那能怪誰。

景陸沈還小的時候, 學業對他來說並不算緊張,父母也正是事業上升期,打拼繁忙的時候。

他不會做出纏著大人撒嬌要他們陪這樣讓人為難的事。

他喜歡自己一個人蹲在房間裏玩拼圖。

虞隙其實也挺像一張拼圖的。

三千塊的那種。

而他已經積累了很充分的面對這些零散碎片的經驗了。

他的習慣和思路都是科學的。

先從外圍框架拼起,找到四個角。

之後是四條邊,再按照大色塊分區,逐漸細化。

這是一個一定能有最終唯一解的游戲,只是解出來的時間長短上稍微依靠運氣。

運氣好順利的話,碎片就能早一些出現在正確的位置,然後去發現下一片。

他覺得自己對虞隙好像也是這樣,先定住的是最外圍最淺層的框架印象,然後一點點往裏拼湊。

每多收集到一塊碎片,食指和拇指小心捏住,嵌進去,就多一片風景。

偶爾也會有陷入僵局的時候,好一陣都發現不了正確的圖塊,他也不著急,只要沒有丟失遺落的,就算全部重新打散重新拼,一定也會有慢慢拼好的那一天不是嗎?

比如之前,他找到了“想喝冰咖啡卻被人擅自換成熱奶茶會生氣”的拼圖塊,這是外圈的邊框。

而現在,他發現還有一塊叫做“在她生氣的時候遞上一杯不加奶不加糖的冰咖啡居然有意外的安撫效果”的新的拼圖塊,安嵌在連接邊框的,往內的一圈。

他將吸管插好遞過去,虞隙居然像他小時候,外公家裏養的那只小花貓被順毛一樣,所有氣焰都偃旗息鼓,眉眼低順,乖乖地捧著杯子小口輕輕地嘬。

其實袋子裏還有一個紙質的杯套,是他從咖啡店出來之前,順手在櫃臺上取的。

但他不太確定虞隙具體是被冰塊安撫,還是被咖啡取悅,所以只是拿起來捏在手裏。

虞隙沒註意那些,出了車位就不能在路邊久停了,她得趕緊把車開上路。

她問:“你不喝嗎?兩杯都給我喝?你怎麽知道我樂意喝這個?你那杯也是美式?不加奶不加糖?”

景陸沈低低地“嗯”了一聲,眼睛還黏在虞隙手裏的塑料杯子上。

她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抓著杯子,有水珠從圓溜的杯壁上冒出,然後順著她的掌短肌那一端滑下,滴落在她大腿上。

景陸沈舔了舔被冷風吹得幹燥的嘴唇,手指一翻將紙殼撐開,還是伸過去從底下給她套在了杯子上。

虞隙分出一個眼神,瞥了他一眼。

透明的杯子被攔腰擋住一圈,冰涼水珠下落的路線也被截斷,只她掌心還有濡濕的晶亮痕跡,在壓著昏暗的天幕中,被窗外朦朧的車燈映得明滅閃爍。

塑料袋再次窸窣響動,虞隙專註地盯著前方車流,她開車雖沒有搶道的壞習慣,但也不喜歡平白被別的車主搶了去。

這時又有東西伸過來,擦上她的掌心。

剛才是個紙殼,這次又是什麽?

她低眼一瞥,白花花的。

是紙巾。

在輕拭她掌心的水痕。

她真是拜倒!

拜托,她剛剛兇完景陸沈誒,強撐著面子才嘴硬沒有道歉,他現在居然還在這邊做小伏低地給她擦手?

虞隙幾乎想要為這人的沒脾氣程度大翻白眼,又覺得不妥——萬一被看見,豈不坐實了她的不知好歹。

她撇撇嘴,手臂重重地往下壓,等於是拂開了景陸沈的手。

他還是不說話,只睜大了那雙狗狗眼,想看她接下來的動作。

虞隙順勢把杯子遞給他。

景陸沈不解:“怎麽了?給你換成這杯常溫的?”

他隨即接過,正要從塑料袋裏再去掏另外那杯,視線裏鉆出一只細白的手,掌心攤開朝著他,指間因低溫而蒼白得看不見血色。

“幫我擦。”

一個人手指和掌心的溫度其實很少時間是一致的,除了特別暖或者特別冷的時候。

可是肌膚相觸的那一瞬,虞隙感覺到的景陸沈的指尖溫度,似乎與自己冰涼的掌心相差無幾。

她忍不住,曲起手指,勾勾他的掌心。

嗯,他的掌心溫度還是要稍高一些的。

血液經由心臟跳動,被推送到身體的每一個細枝末節的角落,然後透過皮膚體現出溫度,傳遞出暖意。

到底是年輕人,身體底子好,吹一小會冷風也不礙事,很快就會暖回來。

虞隙滿意了,安心地收回手認真開車。

不過兩三個路口,她又開始不安分:“你怎麽不問我去哪?我怎麽發現你…嘖,你是不是還挺不愛說話的啊?自閉小孩?啊?”

她的話尾每一個字都稍稍上挑,像在挑釁,又像是在逗他。

景陸沈:

“......”

“去哪?”

其實他原本並沒有覺得自己有話少的毛病,但被虞隙這麽一說,他好像確實很少像她那樣,發動連珠炮攻勢。

所以在應對的時候,也會相應地顯出生疏。

好在虞隙確實被他的冰咖啡捋順了毛,並不在意他的笨拙,反而心情很好地小幅度搖頭晃腦,語氣都跟著一顛一顛的。

“你是不是不樂意回家?所以才要跟著我跑——”

她說這話的時候,仿佛偵探抓住了犯人的蛛絲馬跡,嘴角撇出得意的弧度。

“——還趕都趕不走,肯定是!”

景陸沈也不由自主地被勾起笑意:“所以呢?”

她便當他是承認了,越發覺得自己看透了這一出青春期叛逆的小把戲。

“所以我就勉為其難,大發慈悲,收留你一下好了。”

她大概是得意完又記起來自己可是大人,縱容與否都是自己可以隨意掌握的尺度。

於是又說:

“不過,在外面逗留也要有個度,好歹是過年,大年三十之前你必須回自己家。”

說完,虞隙重新端起那杯咖啡。

這回塑料杯子也已經被景陸沈用紙巾擦過一道,紙殼不覆硬挺,但再也不會沾濕手心。

她滿意地吸了兩大口,咕咚咽下,砸吧著輕薄的清苦味道,補充了一句:

“要是你表現好的話,到時候我也可以勉強再順道當司機送一下你。”

景陸沈這次是徹底笑了。

“又是‘勉為其難’、‘大發慈悲’?”

兩個成語被笑意帶出來的鼻音摻得濃濃的,有心臟搏動的節奏隱沒在其中,被欲蓋彌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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