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第二十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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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虞隙起了個大早, 做完全套檢測套上防護服,全副武裝去豬舍裏察看了那批五百頭剛接上種的母豬,抓著生產技術部的員工, 一一仔細問過。

確認分批次接種順利後,這才放心地離開。

回到市裏,像是從與世隔絕的地方重新躍入人群,新年的氛圍已然濃厚了。

然而虞隙作為鐵石心腸的鄉鎮地區女企業家, 對於年節的熱鬧溫馨的氣氛似乎表現得無動於衷。

她絲毫不受感染,甚至算得上不屑一顧,冷淡地打斷景陸沈問她過年有沒有什麽安排,直接在半道上放他下了車。

“這裏比較好打車,我還有點事, 你自己先回學校。”

景陸沈嘴角淺淺的笑意僵住。

“不是跟你說過了,學校已經放假了, 我還回去學校做什麽。”

虞隙這會心裏裝著事,分不出心來關照那麽多,毫不掩飾敷衍, 只嘴上應付著:“噢對對, 那就回家,你自己打車先回家, 註意安全啊拜拜!”

說完就尾氣一噴疾馳而去。

虞隙沒打算早早跑去虞正源家湊熱鬧。

按照這幾年來的習慣,她都是拖到年三十晚上, 回去意思意思吃頓年夜飯,然後就開車回自己家。

最多初一再姍姍來遲地吃頓午飯刷個臉, 就算完事。

可是當下她覺得有必要及時找虞正源聊聊突如其來的調動通知。

她識趣, 知道這種事不能在年節上談, 大概率不會愉快收尾。

所以才想趕在年尾最後的工作日, 先去一趟虞正源的辦公室。

虞隙不確定虞正源所說的,叫她“去集團”,是不是指的就是眼前這棟氣派的辦公大樓。

只是邁進去的時候,她莫名地想到,如果真是讓她調回市裏,那景陸沈那小子應該會還蠻開心的吧。

也不用那麽麻煩跑來跑去了,也不會被她追問什麽時候走了。

......

直到走進電梯裏,亮銀色的鏡面反射出一個神游天外的身影,虞隙才反應過來自己冒出了什麽匪夷所思的想法。

她火速搖頭晃腦企圖讓自己進入狀態,做好和虞正源battle一場的準備。

可是不過半分鐘,電梯門緩緩打開,仿佛一場惡戰拉開序幕。

虞隙卻被眼前的人驚得瞪大了眼睛。

隔著一扇全景玻璃門的西裝大爺是她爸虞正源沒錯,可在他身邊畢恭畢敬攙著他,還笑顏如花的小瘦高個——

居然是那個她從沒放在心上過的小助理,胡明決??!!

雖說她離開公司回城的時候,所有行政崗的員工也都已經放假了,但是這小子往她爸這兒,居然跑得比她這個嫡親的女兒還快。

胡明決到她豬場報道的這幾天,虞隙自己心裏也裝著事兒,再加上對虞正源讓他傳達壞消息一事確有不滿,她壓根沒怎麽搭理過這個新來的小助理。

他該不會是覺得在她那兒受了冷遇,跑來找虞正源告狀訴苦來了吧?

天知道現在的學生仔怎麽一個比一個嬌氣的。

虞隙再次在心裏提醒自己,雖然爭端也許無可避免,但她今天來的目的,可不是來找他爸吵架不痛快的。

虞隙就是心裏一萬個不爽,這會也只能調整呼吸,把眼睛瞇起來笑。

她先是迎上去規規矩矩叫爸爸,然後像是才看見一邊的胡明決似的,狀似意外:“喲,小胡也在呢。”

虞正源表情難得的放松,胡明決卻收起了笑,站正了對虞隙點個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比冷淡虞隙絕不輸人一頭,她有把握自己回敬的點頭絕對能拿捏住最小的幅度。

然後就再也不看他,只想單獨跟虞正源談。

她對胡明決談不上有敵意,但確實無形之中在提防。

這人不僅來歷成迷,跟她爸一副很熱絡的樣子,好像對她也沒在怕的,還不如當初勇山橋給她面子。

虞隙這回是有備而來,她掏出一摞報告,二話不說先擺上虞正源的辦公桌。

來之前她就有先仔細考慮過了。

首先,她是不願意如虞正源所設想的那樣,過完年就離開豬場調進集團的。

不管他是出於什麽考慮,有什麽樣的理由,她都覺得太草率。

哪怕不為在豬場繼續做出成績,單是為了自己的逆反心理,她也不想被人當一粒子彈,指哪打哪。

不過看著虞正源一張鐵臉翻看她遞上去的資料,虞隙倒是後知後覺出了點什麽。

原先她只覺得虞正源脾氣暴,好好說不上幾句話,兩人就總會針鋒相對地懟起來,有時候話趕話還會一發不可收拾。

可是現在坐下來想想,突然發現,好像最近幾次對話,虞正源非但沒有被她挑出脾氣,反而稱得上是冷淡以對了。

這倒讓她覺得有些新奇了。

她就這麽絲毫不加掩飾地“觀賞”著虞正源的表情,想從他的面無表情中找到一絲裂縫,無論是認可還是憤怒,在他臉上都一定會有前兆。

虞隙遞過去的,是她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根據全國各地的存欄數,推測出來的八到十個月之後的市場情況。

她對養豬行業初來乍到,毫無基礎,但她善用搜索引擎,行業協會每個月都會有官方數據發布,集團內部也有專業的市調部門根據業內各家上市公司的財寶進行匯總。

這些在網上都能查得到。

虞隙沒指望自己做出來的市場預測能超過集團的市場調查部。

但是她希望虞正源看到這份預測,如果她的答案與市場調查部的建議能不謀而合,那至少說明了她的態度和水平都是足夠繼續留在豬場做總經理的。

所以,她現在其實有點等待老師照著標準答案批改考卷的學生心態。

根據她的判斷,目前整個國內市場的母豬存欄數幾乎接近飽和,一旦其他上市公司選擇保持規模,那麽到明年,出欄數量一定會超出市場需求。

虞隙還嘗試參考歷史數據,她發現市場豬價的漲跌雖然波動大,但宏觀來看也是有周期的,只是具體是三年一循環還是五年一循環,則不好說。

不光歷史數據顯示不出周期長短的統一性,以年為單位的技術革新帶來是市場變化也大,確實說不準。

但她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存欄量飽和於市場需求,那麽所有養豬企業都會先後做的同一件事,一定是減產。

多於既定規模的母豬和仔豬統統殺掉,多餘的生產線停電,多餘的員工也直接裁減。

因為到了那個時候,零售的生豬都賣不起價,更別提生豬了,多養一頭就多虧一頭,養得越多虧得越慘。

而養殖規模縮小之後,養豬的人自然也就用不著那麽多了,裁員也就成了為難但不得不做的一件事。

一直持續到這一波飽和低價虧損期平穩度過。

所以她的結論是,她需要留在豬場,至少等這一波減產裁員都結束。

虞正源還是沒什麽表情,平靜地看著她:

“然而你的這個結論,和你的報告並沒有直接的因果關系。”

虞隙回敬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笑意卻不達眼底。

“所以我預測的動向,您是認可的了?”

虞正源瞥她一眼,不答。

虞隙也不介意,繼續說:

“那就行了,我的訴求本來就不是要取代集團的市場調查部,只是交個作業給您看看。您要是看了覺得好,能不能準我先留在豬場?哪有一份工作才做幾個月就換崗調走的嘛,回頭人家還以為是您女兒水平不行呢。”

虞隙實在摸不準他的態度,只能盲選懷柔政策,沒仇沒怨的,能達成目的最要緊。

誰知虞正源也是鐵石心腸的鐵板一塊,完全無動於衷,只從鼻孔裏哼一聲:

“你不要總想自作主張,聽安排就是了。集團你早晚要進的,你還能在豬場裏混一輩子?”

虞隙是真的不服氣,她不明白怎麽跟虞正源好好對個話就這麽難。

他一個當爹的,還是個老總,自己不管是做為子女還是員工,好心好意想要善始善終,這難道不是有責任心的表現嗎???

怎麽就成了“混”了???

她要真想當個混子富二代,至於跑到又臭又偏的豬圈裏去混?

虞隙知道現在吵起來也沒有用,對自己半點好處也沒有,只能強壓火氣,假裝滿不在乎。

“沒關系,我也沒指望一次就能說動您,反正東西給您看了,我的想法也表達到位了,您心裏有個數就行。”

說完,虞隙抿著嘴站起身,撣了撣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也學著虞正源的面無表情看著老板椅上的虞董事長。

“行了,不耽誤我們家董事長寶貴的工作時間,您忙完了也早點休假,年夜飯我會準時回去。”

然後就昂起頭,鼻孔看路地走出董事長辦公室。

雖然嘴上說得雲淡風輕,但心裏要說完全不沮喪是不可能的。

她覺得自己好像總是這樣,每次都忍不住暗暗期待虞正源的一個正向的反饋,也許是一次點頭,也許是一個不皺著眉頭的眼神,甚至是一聲不帶眼神平平淡淡的“嗯”......

像個在課堂上閉緊小嘴巴,坐得筆挺等著被老師看到,然後獎勵小紅花貼紙的小學生。

簡直幼稚死了。

再從這棟氣派的辦公大樓出來的時候,虞隙憋著一肚子的火氣和別扭沒處撒,正打算晚上是回家睡悶覺還是叫黎梓恬組個局打發一下,就看見她停在路邊車位裏的白色小跑的車前蓋上,靠坐著一個高瘦的人影。

車蓋上還堆了個白色塑料袋。

看形狀,像是那種網紅奶茶店的飲料。

虞隙瞇了瞇眼,大步走上去,順手拿出鑰匙解鎖。

她的車有通過鑰匙遠程發動的功能,時常被她用來在大型停車場的車海裏聽著發動機聲音四處找車。

此時電機發動,橘紅車燈朦朧亮起,莫名叫虞隙想起小學語文課本裏,那盞照冰心奶奶上山的小橘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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