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第十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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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虞隙帶著景陸沈一起去員工食堂吃早餐。

剛撩開食堂門口的PVC門簾,就看見勇山橋坐在離門口最近的一張桌子上暴風吸入一大碗面。

厚實的塑膠門簾被掀開,冷風就毫不留情地往裏湧。

勇山橋打了個哆嗦, 擡眼看見了虞隙,和她身後高擡著手的“私人助理”景陸沈。

虞隙走上前去跟他打招呼,想問問新聯系的種豬安排得怎麽樣了。

景陸沈見狀,默默地松開門簾, 自己獨自先去了窗口。

勇山橋卻一口咬斷面條,擡頭跟虞隙說,昨天夜裏突然有人打電話過來,說想來場裏拉點小豬崽走。

虞隙聽了也沒太當回事,隨口問道:“拉多少頭走啊?打算給什麽價?”

“不多不多, 就十幾頭吧。說是董事長老家的人,拉這麽些回去自己家養養。”

虞隙嘴上跟著勇山橋的話頭說:“才十幾頭, 那沒幾個錢啊。”

心裏卻在暗自納悶,董事長老家的人?

他們家不就是本地的嗎?

據她所知,她爸爸和媽媽應該都是本地的呀。

會是什麽人?

勇山橋特意不動聲色地點出來, 想看看虞隙的反應。

卻見虞隙聽了這話, 從她面上神色也看不出有什麽異樣的反應。

那他估摸,這人可能跟虞董事長關系也不大。

便也放下了心, 只語氣平平地接話道:“是啊,這陣子市價也才一百多塊錢一頭。”

景陸沈打了兩碗粥過來, 正往虞隙桌前端。

聽到這個價格,忍不住擡起了頭:

“這也太便宜了點吧?!”

勇山橋笑呵呵的, 開口卻也滿是無奈:

“這還不是最便宜的呢, 前陣子咱們按千頭賣給人家, 三十塊一頭的價都有過。”

景陸沈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也不知是在心疼豬,還是心疼養豬的人。

虞隙看他滿臉訝異惋惜,想著寬寬他的心,告訴他:

“沒關系的,市場價格波動大而已。價格高的時候,要賣兩千多一頭呢。”

她攪了攪碗裏的粥,見他似乎不信,又接著補充:“真的啊,兩千二,兩千五,都賣過。”

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為什麽價差會這麽大?”

這個問題,在虞隙剛接觸那些資料報表時,同樣疑惑過。

當時她也被波動的數據驚到,甚至懷疑是不是做表的人填錯了小數點。

然而實際上,國內的市場就是如此,說這是整個行業的不健康之處也毫不為過。

“確實是有一定的周期性,你可以大致理解為淡季旺季吧。只是周期還不太規律。”

見虞隙似乎不是太憂慮的樣子,景陸沈無言地點點頭。

這時有人進來,低聲提醒他們,接豬的車到園區外了。

勇山橋應了一聲,匆忙喝了一大口面湯,就準備起身。

“虞總,我先過去帶他們的車去做檢疫消毒,一會你們要是吃完也可以過來看一眼。”

說完收起碗就急沖沖走了。

虞隙想起聽他說的那句“董事長老家的人”,也有點在意,想趕緊跟過去看看,究竟是什麽人。

景陸沈瞥她一眼,出聲提醒:“剛打出來的,還燙著呢。別急,多攪一會兒再喝。”

虞隙低頭看看碗裏的粥,又擡起頭看看坐在對面的人,小聲說:“我就是有點好奇,想跟過去看看。說是我爸老家的人,可我爸不就是本地人嗎?奇奇怪怪。”

說到這裏,她幹脆放下勺子,撐著桌子邊湊過去一點,盯上景陸沈認真小口喝粥的動作,確保引起他的註意:“我可連這點雞毛蒜皮的小想法都告訴你了啊,別又覺得我什麽都不跟你說。”

景陸沈楞住,一口粥囫圇咽下就要擡頭去看她,卻就聽見虞隙又自顧自接著說:“主要是有些事吧,說不說的也沒什麽用,你也不一定明白,也不一定感興趣,就湊合聽聽吧。”

眼底還沒來得及升騰起的光熱,又猝不及防直接熄滅。

“好了快吃快吃,吃完過去看看去。”

一向講究細嚼慢咽的景陸沈被虞隙催著,潦草應付完早餐,趕去了養殖基地外的檢疫點。

檢疫處為了與養殖基地拉開距離,設在園區近乎邊緣的角落。

兩個年輕人在那撲了空。

他們到的時候,工作人員說剛才一共來了兩輛車。

其中一輛病毒檢驗結果為陰性,已經直接開進去了。

而另外一輛,檢出陽性,但是不願意做消毒烘幹一系列流程,嫌麻煩又費時,所以沒進去,直接開走了。

虞隙:......還能這樣?為了懶得消毒烘幹,直接豬都不接了?

越發覺得這樁生意來得蹊蹺,虞隙轉過頭對景陸沈說:“不行,我想進去看看,你是要跟我一起去消毒然後進去,還是在外面等我?”

景陸沈顧左右而言他:“我上次來的時候,你介紹我說我是你的私人助理。”

虞隙想起自己之前隨口胡扯的介紹詞:......

原本是為了避免尷尬,沒想到現在被他提起來,她反而覺得有些窘迫。

“所以怎樣嘛!要去就跟我一起去做檢疫!豬場管得很嚴的,外人不讓隨便進,一般人還進不來呢!”

看她虛張聲勢的樣子,景陸沈忍不住笑了。

“那我不是外人,我是你的私人助理,請問我能跟著一起進去嗎,我的虞總?”

他說這話時,語調上挑,眼帶笑意,倒難得地讓虞隙從中窺見一絲風流的意味。

虞隙眨眨眼,迅速回神裝兇:“哼哼,就你最能說會道,走不走了啦!”

霸總虞隙就這麽拉著景小助理進了基地。

遠遠看見一輛小貨車,在卸豬臺下已經停好了。

勇山橋在和人點數,虞隙走到一邊,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默默聽著,沒有出聲。

只見那幾人也就是來回看著,一共點了十五只小豬崽。

都是斷奶不超過一周的,體重也都不過七、八公斤。

從幾人的交談聲中,虞隙也沒聽出什麽標志性的口音。

她拉著景陸沈站在墻邊,皺眉看了一陣,可以說是一無所獲,沒有任何異常發現。

她只當是自己想多了,收起了打探的心思,安心站在墻根下等勇山橋把他們送走。

景陸沈環顧四周,打量了一圈。

虞隙註意到他的動作,不無得意地炫耀道:

“怎麽樣,大吧?!”

說這話時,虞隙小手一揚,頗有“看!這是朕為你打下的江山”的架勢。

“是,虞總家大業大,資產規模驚人。”

景陸沈也很給面子。

他很喜歡看她神采飛揚,眼裏閃著光的樣子。

很少見,但也很美很生動,讓人覺得,沒有那麽有距離感了。

不像曾經景陸沈能見到的那個虞隙。

是遠遠看去,就知道無法親近的人。

曾經景陸沈能見到的虞隙,大概率是個不怎麽討喜的人。

那時他剛剛高中入學,從來都是按部就班的景陸沈,因為個高運動神經也發育得好,就被老師報去了校籃球隊。

他沒有什麽意見,對籃球這項運動,既沒有特殊偏好,也不討厭抗拒。

權當學習之餘的運動調劑了。

那時他在球隊的一個隊員,不知怎麽的突然跟一個高三學姐談起戀愛來了,整天在球隊裏分享自己的戀愛日記。

起初景陸沈聽了,只覺得,原來高三的學習也沒有那麽緊張麽,竟還有功夫談戀愛。

後來,很快他就見到過一次,那個高三學姐來看他們打了一場球。

——準確地來說,是半場。

那是一場隊內賽,賽前準備的時候,隊友就躲開教練悄悄跟景陸沈他們幾個人說,叫他們排在對面的給他放點水,排在同一邊的,多給他傳幾個球。因為他的女神學姐終於答應要來看一場。

將將長開的少年,沒有什麽別的炫耀和吸引異性的資本,只有一副年輕的身體和盡情揮灑的汗水。

到了球場上,隊友果然格外的熱血,打出了超乎尋常的激進路線。

那個年紀的同學,都還算是單純講義氣,也挺願意配合。

景陸沈被分在那個隊友的對面,看著他帶球來到籃下時,他卻莫名地不想放水,下意識做出防守動作。

可莫名的下意識動作,立場太不堅定,哪裏抵擋得過青春期少年飆升的腎上腺素。

不過眨眼的瞬間,隊友一個漂亮的上籃就贏得了比分和場邊的歡呼與掌聲。

景陸沈與隊員幾乎是同時看向場邊那位學姐的方向,卻見那個位子,已經空了。

才不過半場的時間,人已經走了。

景陸沈不太記得那場球,那個隊員後來是怎麽打完的了。

他只記得,沒過幾天,那名隊友再來訓練時,就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說是失戀了。被甩了。被嫌棄了。

有人好奇,還湊上去問,發生了什麽,怎麽回事。

那名隊友哭喪著臉說,學姐嫌他幼稚,覺得沒意思,所以提出分手,要跟他好聚好散。

那時的虞隙其實,對於學校的教條確實也不甚放在心上。

她從來都只管做自己覺得要做的事情。

該學習就學習,該玩就玩,早戀也是一樣。

若是要虞隙回憶起自己的高中時代,她大概都記不清自己那會兒走的是什麽路線了。

她並沒覺得自己有什麽特別的地方,既沒有特別勤奮,也沒有特別放縱。

她也不像大多數青春期女生那樣。

在乎自己還能不能多長高兩三公分;

在乎下巴額頭新冒出來的痘痘什麽時候能消下去;

在乎自己的字什麽時候能寫得像班長那樣一眼就能辨認的好看;

在乎老師今天看到自己講小話時警示的眼神......

那個年紀的虞隙,好像什麽也感受不到一樣,對周圍的環境無感,對身邊的人也無感,甚至連帶對自己的內心世界都無感。

她做所有事都像是靠慣性,做之前不加思考,做完了就更是拋諸腦後。

在景陸沈的貧瘠記憶中,一開始他其實對虞隙也沒有生出什麽旖旎的心思來的。

只是當他發覺的時候,自己的目光似乎就已然追隨虞隙多時了。

在此之前,他甚至沒有想過要用什麽形容詞去定義她,描述她。

開朗、真誠、生命力,抑或是漠然、冷感、無所謂,這些標簽統統沒有過。

而在虞隙高三畢業後,他甚至沒有試圖去打聽過她的去向。

或許在重新遇到她,聽她蠱惑般地說出“跟我走嗎”之前,景陸沈也一直不覺得虞隙這個人,對於自己來說,有什麽特別的。

但其實,在那之前,景陸沈還偶然見到過虞隙一次。

那時他也是跟著家裏長輩去參加一場葬禮。

與影視劇中那總是陰沈逼仄的天氣不同。

那一天,天清氣朗,白雲纏綿。

空氣是令人舒展閑適的清新。

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在靈堂正前方,竟然有家屬在吵架。

他原本頂不待見這種在公共場合破口大罵的人。

皺著眉頭望去,卻是楞住。

只見虞隙素裝素服,攙著一個比她小幾歲的少女,揚起頭梗著脖子跟一位長者對罵。

他怔怔地看著,意外於他遠觀的印象中那個總是冷冷淡淡好像什麽都不過心的女孩子,竟然也會有這樣張牙舞爪據理力爭的時刻。

“您作為長輩,攻擊她一個剛剛喪母的小女孩沒讀過書,那您的書又是都到哪裏去了呢?”

“您剛剛居然還說什麽‘鄭伯克段於鄢’,可是您現在的言行,又和武姜和公叔段有什麽分別!強詞奪理,貽笑大方!就不怕以後會後悔嗎?”

“我不知道您算她哪門子的叔叔,我只知道,小姨那麽好那麽好的一個人,如果她還在,那麽她今天絕對不會任由你對她的女兒說出這種話!”

“今天是小姨的葬禮,您既然來了,我們就當您是帶著敬意和尊重來的,也請您自重。”

說完,虞隙攙著淚流滿面瘦弱蒼白的少女轉身離開。

景陸沈及時收回目光,低頭與她擦肩而過,上前祭拜那位,她口中很好很好的長輩。

那張被放大的黑白照片裏,精神爽朗的中年女人灑脫地沖著人群笑,連眼尾的細紋裏都滿是爽利大氣。

仿佛這一場鬧劇於她而言,都是可以一笑置之的程度。

只留下活著的人,還需陷入煩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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