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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收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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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她,隔了那川流不息、人影憧憧,竟像是隔著那前世今生。下一刻,他把眼垂下,刻意避開她的查探,“我沒事。”

他雙眸雖撇開,但那棕黑色的眼瞳卻時不時望上她一眼。薄唇緊抿,眉間微皺,纖細素手指縫中滿是泥灰,指尖硬生生扣進土中。

未等她說話,翠兒探出腦袋,一看那人摔倒的位置,就知是自家的馬車撞了人,那車夫死不認賬定是怕夫人怪罪。翠兒指著地上的人,扭頭看著車夫,責怪道:“這分明你駕車走神,撞了人,還怪別人身上。”

那車夫沒敢再狡辯,撇過頭看向一邊。

周清秋駕馬上前,看了眼車上的蘇苒苒,又看了眼地上的人。一躍下馬,來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扶她下來。

她本不想讓他攙扶,奈何他已然將手停於面前。猶豫片刻,卻又不忍讓人難堪,終還是將手落了上去。

待她站直身子,俯身看他時,那人眼底閃過一絲恚怒。只見他目光瞥向一旁,不在去看眼前二人。

見狀,她並未多想。以為,本就是自己的車馬撞了人,生氣些也是理所應當。

她再次打量他是否受傷,見他裸露的白皙肌膚青紫交雜著滿是淤痕,手腕上也是被繩子勒過的血痕,臉上滿面的胡茬,泥灰粘在那張棱骨分明肌白如雪的臉上。

她雙目凝在那瘀傷之上,頓然話語全哽住了。

如此嬌容,她更加肯定了自己方才猜想,此人定不是乞丐,瞧這身段、氣質倒像是哪家落跑的少爺。

那人看見她目光停留在自己腳踝處的淤青上,如被針刺,急忙將爛布條條的褲腳往下拉拉。

她見他不願被別人這般審視,趕忙將目光從那移開,面露微笑,抱歉道:“方才是我家車夫魯莽了,還望公子見諒。”

說著從那袖篼中掏出一錦袋,袋中碎銀相撞,發出一串“叮鈴”聲響。她抓起他的手,觸及那冰涼肌膚,他身體一顫。一袋沈甸的銀子,壓住了他顫抖的心神。

錢袋放在他手信,她繼續道:“公子如若不嫌棄,先拿著這些銀兩去看看。若是不夠醫治的費用,大可來郡王府找我。”

街邊人朝竄流,行人紛紛駐足翹首,投來目光,雜亂紛說著。

“這家夫人當真是豪氣,也不怕那人是敲詐勒索。”

“你看那小子一臉窮酸樣,不是敲詐勒索是什麽!”

“官家的車也敢往上撞,我看是想錢想瘋了吧,真是個不要命的。”

那些話聽著,只讓人覺得刺痛耳膜般難聽。

那人眼眸低垂,雜亂蓬發遮住眼簾,讓人不知他此時神情。他擡手一揮,“啪”,錢袋落在周清秋腳邊,一手撐地從地上咬牙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灰,擡眼沒瞧她一眼,轉身欲推開人圍。

她扶膝起身,提音叫道:“公子。”

那人頓足須臾,沒有回頭,步履蹣跚徑直走進人流裏,消失不見。

周清秋見她一臉無措,手執折扇“啪”一聲打開,置於胸前微微煽動涼氣,“嫂嫂心是好的,只是這大庭廣眾之下塞一袋銀子給他,難免要遭人口舌。人都是有自尊心的,特別是手腳健全的男人。”

一面說著,一面屈身將那方才落地的錢袋撿起,遞於她手中。

她接過錢袋,將其放回袖中,望著方才那人遠去方向,絳唇緊閉沒有說話。待翠兒下來扶她上了車,一行人又重新上了路。

周圍圍擁的百姓見已無熱鬧可看,四散離開。方才那些萬般難聽的話語,也盡散在這煦暖的空氣中。

蘇苒苒斜靠車窗,一手捧著臉頰,一手亂翻著攤放在腿上的賬簿,雙眸卻是看向別處,自言自語道:“我方才好像是做錯了。”

翠兒端坐一旁,為她搖扇,見她眉頭不展,舉手在她眼前一晃,一臉疑惑地看著她,問道:“小姐剛才哪裏錯了,傷了別人賠錢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難道直接擦屁股走人才是對的嗎?”

見她一本正經地胡問,她擡手輕彈在她額上,捂嘴笑道,“什麽屁股不屁股的,你個姑娘家的哪裏學的這些話。”

翠兒抓耳撓腮眼睛望向一邊,吐了吐舌頭,“小姐,翠兒下次不敢了。”

赤闌橋同芳香外的繁華街市筆直相連,籠罩街市的細柳嬌弱無力地隨風飄絮。金碧輝煌的樓閣直上青空,花映晴日,隔著惟裳透過紅影。

車夫將車穩穩停在路邊,系馬在街邊。蘇苒苒手執錦扇遮於額前,陽光使兩眼醉意朦朧,春風吹花香,散入馬蹄揚起的暗塵。

紅樓外,掌櫃已恭候多時,瞧見那車馬上下來位素裙白衫的女子。再瞧見她身旁站著的周家二少爺,已然猜出她的身份。

掌櫃頂著肚腩,一身緇色金絲繡紋縫邊的對襟長衫,衫角鑲有黑邊。一身華貴富艷的手飾,盡數戴在那肥短的手上。

那人彎腰拱手,身體一搖一擺地走到蘇苒苒身前,那身姿活像只膘肥體壯的麻鴨。他咪笑著,眼睛已是成了一條縫,語氣奉承道:“恭迎夫人大駕光臨,小店真是蓬蓽生輝。”

她瞧見他這副油膩肥碩的模樣,心中很是不喜,眉頭一顫。若是換了從前,定是轉身扭頭走人交予夫君處置,但是現在她不得不面對這些了。

她吸氣定神,盡量表現出往日神情。手中錦扇搖曳,話語雖流暢,語氣卻稍有顫微道:“韋掌櫃客氣了,今日我只是來核對歲租的賬簿,韋掌櫃大可不必這般大費周章。”她透過他那肥碩的身子看了眼店內,人影往來匆匆,侍女小廝端酒立於堂前。

韋掌櫃雖表面畢恭畢敬,實則神情中卻讓人看出他那虎狼吞食的野心。聽完,只見他面露難色,雙手插於袖中,卑躬屈膝道:“夫人是有所不知。”

沒等他講那話道出口,周清秋大步攔於她身前,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客套道:“韋掌櫃今日生意不錯,聽聞近日你又出了新菜,這不,正巧帶我嫂嫂來嘗嘗。”

聞言,只見她一臉疑思地看了他一眼,正欲開口。他眉頭微皺,微微搖首,打斷道:“嫂嫂不是愛吃犓牛和筍蒲拌的涼菜嗎?這正是同芳香的名菜,嫂嫂不想嘗嘗?”

她雖不明白他這番於意何為,但她已看出這掌櫃其心不忠,不願交出賬本。細察此人這副老謀深算模樣,今日若是不能處理好,日後怕就更難與這奸商周旋。

她點頭抿笑,甩手踏進門檻,廣袖掃過周清秋衣擺,他註目看著她帶著翠兒走進店裏。她舉頭望向紅樓頂,“饞了許久了,今日算是終於有機會嘗嘗了。”

此時雖還不到用膳的時辰,但店中已是熱鬧非凡。紅梁棱柱上刻著青雀黃龍花紋的浮雕,蘇苒苒踏著那紅木梯上樓,挑了個靠窗位置。一掌推開那雕花精美的窗欞,俯視著那彩飾的屋脊。

翠兒立於她身側,眼睛環顧了一番周圍環境,慕道:“小姐,這不愧是京兆府第一的酒樓,難怪百姓都說‘同香芳居一壺酒,看盡府州萬千閣’。”

她停搖錦扇,癡醉地看著眼前那鱗次櫛比的樓閣,“這裏當真是美景怡人,嘉郎以前也常常來這裏。”

周清秋站在門口與那韋掌櫃交談幾句,也走進來坐下。看了眼她後,招手叫來小廝,“犓牛拌筍蒲、魚羹、糖醋溜魚、酒炙肚胘……”他一連點了好幾個菜。

還未等菜上齊,那韋掌櫃又緩緩走來。他彎腰屈膝地立於座前,露出一臉難色,語調中帶著無可奈何,“夫人是有所不知呀,前段日子朝廷征兵,生意冷清了許久,這幾日才剛恢覆過來。”

蘇苒苒此時端坐在一旁,雙手平放在雙膝之上,神情盡力壓制著內心慌亂。

周清嘉見她心思全無,盯著她笑了笑。他轉頭,表情微妙,似笑非笑地盯著韋掌櫃,手中的折扇在掌心拍打,道:“哦?我可從來沒聽說過京兆府的同香芳有生意冷清的時候,韋掌櫃莫不是想用這些理由來搪塞我們,消減這些月的紅利吧?”

聽到這,她緩緩回神,身體不自覺前傾,微微頷首,手放在桌板上敲打著桌板,“韋掌櫃,這是覺得我一介婦人好欺負?”

韋掌櫃聞言,趕忙擺手,表情雖不似方才那般囂張,但依舊是那副偽善的笑容,“不敢不敢,夫人說笑了。”

“莫不是你希望老郡王親自來收你的賬?”說到這,她停住敲打,握緊成拳,掌心微微有些濕潤,神情淡然地盯著他。

韋掌櫃偽笑依舊,雙手不停揉搓,“哎喲喲,夫人這是折煞小民了。老郡王拜入延慶觀多年,小民何德何能敢叨擾他老人家。”

翠兒立在一旁,倒茶動作一頓,翹首瞠目地盯著他。

卻看那周清秋聽聞“老郡王”三個字,神色也閃過一絲異樣。

他輕輕拍了拍她搭在桌上的手臂,打圓場道,“韋掌櫃怕是還不認識我家大夫人吧,如今郡王府是我嫂嫂掌家,家中大小事宜都是嫂嫂說了算,你這樣不配合,莫不是有別的心思吧!”

周清秋此話一出,韋掌櫃先是神情愕然,待他一閃回過神來,語氣誠懇了些,“公子言重了,小民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有什麽不軌的心思啊!”

“既然你不是這個意思,那韋掌櫃一會兒就讓人把歲租和紅利送來吧。”他一邊吩咐著,一邊將小廝端上的菜,一一擺在她面前。

眼神溫柔,將那菜肴夾入她碗中,輕聲笑語,“嫂嫂嘗嘗。”

她沒有急忙拿筷,道了聲“謝謝”後。望著那掌櫃,接道:“韋掌櫃可還記得你每月的收入,需要我命人親自來查查嗎?”

此言一出,那原本還一臉偽善的掌櫃,突然臉色一沈,頃刻神情恢覆,笑臉迎道,“記得記得,不勞夫人費心了,小民記得。”說完,客套了幾句讓他們慢用便轉身回櫃臺前了。

周清秋見他走遠,一手撐臉苦笑,傾身在她耳邊,小聲耳語,“嫂嫂不應該提查賬的事,況且就算想要查賬,想拿這些人的賬本也是比登天還難。您這樣直接提出,不是在給他們提醒嗎!”說完,他拿起筷子,夾了塊牛肉放在她碗裏。

此話在理,只是她已沒有回轉的餘地了。翠兒沒好氣,嘀咕著,“難不成還由著他們,不查賬了?現在這樣縱容,以後豈不是還要翻了天!”

他見翠兒一臉天真模樣,無奈搖首笑道:“明面上自然不查,若是暗地裏呢?嫂嫂若是想看,清秋也不是沒有辦法拿到這些人的賬簿。只是這一時半會兒可急不得,欲速則不達。”

蘇苒苒和翠兒相視一眼,都沈默了。片刻,他嘆了口氣,繼續道:“過些日子清秋定將賬簿交到嫂嫂手裏,只是日後嫂嫂出門身邊還是多帶個護衛吧,若是再遇上今天這樣的情況,這些人也不敢這麽囂張。”

吃過飯,周清秋放了半貫銅錢在那桌上,一行人出了同香芳直接回了府。

坐在車內,翠兒捂嘴低聲在她耳邊問道:“小姐當真要請老郡王回來主家嗎?”

她低頭編玩著腰間的玉佩,長嘆口氣,低聲緩緩道:“太爺入道多年,世俗紅塵早就看透了,不管俗世。嘉郎走時,他都沒回來看一眼,就托人傳了句口信。我哪裏來的臉面因為這點事,能將他請動呀。剛才不過是無奈之舉,賭那掌櫃信我這句話罷了。”

翠兒機靈地眼珠一轉,笑道:“那掌櫃肯定是信了,小姐說完那話,他態度轉變的多快呀!”

蘇苒苒搖頭,無奈道:“他哪裏是信了我的話,他明明只是在怕清秋。”

聽完,翠兒一臉驚愕,拖著尾音“啊”了一聲,“那二少爺,他這是在幫小姐嗎?”

“不知,但今日確實多虧了他。”她扶額,揉了揉眉頭。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小天使們可以踴躍評論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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