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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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已是一連多日淫雨霏霏,濃雲不散。自打清明之後,晴霄不再,春寒料峭。

昏鴉立於枯椏之上,一片靈幡飐飐,四下一片涕泗泣湧,原來是有故人仙去。只見堂內四周圍滿長明的燭燈,身穿素衣的眾人跪於蒲團上。堂中擺著一口檀香木的棺槨,髹黑紅繪著一副仙人引路圖,引那故人一登九重天,棄一未亡人殘燼人世間。

蘇苒苒鬢間簪著一朵白絹花,上身罩著一件霜白掩襟的長褂,長跪蒲團,膝下掩著一片月白柔紗裙。雙眼空洞無神地直盯著面前一盆熊熊火舌,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往火焰裏添著紙錢,活像丟了魂兒的傀儡。

觀她這失魂落魄的憔悴模樣,身側的翠兒終究是不忍,挪跪一步。將那張掛著兩滴大眼淚珠的臉湊過來,抽抽啼啼,“小姐,這些事兒就先交給下人來做,您先歇息一下吧,您這已經多少天沒合眼了?就是少爺在天上看見了,也得心痛您啊!”

騰騰的火焰映在蘇苒苒眼內,似乎再難點燃其中的星輝,她只搖一搖頭,語中不疾不緩,“我自及笄嫁入王府,到今年足足五個年頭。我自幼習得女德女戒,忠孝禮義爛熟於心,嘉郎待我更是極好,未曾有過怠慢於我,於情於理,我都不應該離開。你不必再勸我,我就在這裏陪著他。”

翠兒瞧著她那恍惚的神情,淚珠子嘩嘩地往下掉,一下橫撲過去,環住她的腰,道:“可是小姐,就算不為自個兒打算,也得替闔府上下打算呀!少爺這一去,府裏往後還得要您一人支撐,您要是累垮了,這郡王府可怎麽辦呀!”

怎麽辦?蘇苒苒也想抓個人問一問,從今以後她要怎麽辦?她回首望一望,透過憧憧人影望向堂外那偌大的府中內院,竹影蕭瑟,花間冷清,幾如她的心,死寂一片,萬事萬物似乎隨它的主人,被著三寸長釘鎖入九尺長的棺材內。

少頃,一身粗麻素裝、不惑之年的總管跪上前來,將她神思拉回,“夫人,是時候出殯了。”

聞言,蘇苒苒端正了身子連叩三首,一只柔荑軟撐在青磚上才勉強起身。幸而得翠兒趕上將她攙住站穩,才不至於跖撲於地。她直盯著身前那描天繪海的棺槨,眼中拋出一絲纏綿的線,心甘情願地將它系於棺材四角,那裏躺著她的丈夫,亦困著她一顆碎如齏粉的心。

她的手掩在袖中,顫抖地一一將每一道棺紋拂過,漫長如一生的須臾後,終於開口說話,聲音梗咽而幹啞,“走吧。”

輕聲擲地,便有十來個小廝走上前來,擡棺而起,以她為首,後頭跟著長長的隊伍,一路繞出府去。

甫出府門,只見由遠至近地跑來一群人,為首是一位年輕公子,外罩喪服,裏面隱約可見一件蜀錦襕衫,衣著略顯淩亂。

大概是跑得急了,可見他鬢角掛著幾滴汗珠,氣息急促不穩,一雙狹長上揚的眼將蘇苒苒望住,連勻了幾口氣後,才斷斷續續行禮開口,“嫂嫂,十分抱歉,是清秋回來晚了,可有誤了正事兒?”

石階之上,蘇苒苒頓一頓,頷首致意,“你有正事要忙,哪裏能怪你呢?府裏頭這些事我已處理妥帖,你現與我一道出殯即可。”

感覺翠兒捏一把黃紙蹭過來,掣一掣她的袖口,神色略微不滿,小聲在她耳邊嘀咕,“小姐,您瞧,少爺才剛沒了,二少爺人也不在,好容易趕回來,還在孝服裏穿著錦衣,是什麽道理呀?”

蘇冉冉拿眼將石階下的公子打量一瞬,手將翠兒的手拍拍,截斷她的不敬的揣測。

索性翠兒沒敢再多嘴,退後一步,兩個眼瞥見周清秋,又翻個白眼別過去。

蘇苒苒擡眼看向周清秋,瞧見他眼角盈盈泛著淚光,臉上已再無平日裏喜笑顏開的模樣。她語氣輕柔,打頭下了幾個石階,荏弱一個身軀在風裏飄飄蕩蕩,輕柔的嗓音仍舊些微梗咽。“清秋,你也別太傷心了。隨我一同出殯吧,切勿誤了時辰。”

周清秋略略頷首,接過總管遞來的靈幡和紙錢。伴著僧侶敲打花鈸和鼓槌之聲、隊伍中哭號聲與之相呼應,一行人終於是走出了府邸。緗色紙錢漫天飄灑,洋洋灑灑落滿長街。

此一去,沈山逝水人不回。熙攘人群如浪潮褪去,讓出一條寬廣大道,擠逼著探頭探腦,“這出殯的陣仗也忒大了,是哪位官爺死了呀?”

“誰知道?前幾天就倒是瞧見那廣平郡王府邸前擺上了一個鬥大的“祭”字,我看估計是府裏頭哪位親眷去了吧。”

一人乍驚,“不會是那個小郡王吧?!”

“我看你是不要命了!人家郡王還不到三十,難不成就要讓你咒死了?”

“這可不好說,都說世事無常,誰能料他是三十死還是四十去?”

紛呈雜語中,再擡眼看去那送靈的隊伍,業已在天際滾滾下,留下一片浪花的白、以及滿地落葉一般的黃紙。

黃紙飄飛,落在那蔥翠的松柏上。浩浩湯湯的一行人已至周家祖墳,靈寢白石嶄新,四周的雜草除去大半,餘下幾根含水帶露的枯枝,桃李無言,梨蕊成雪。

只聽那雙鬢斑白的道士一聲“時辰已到,入墓”,旋即哀鑼震天,悲慟憾地。

掩面涕淚的人群首端,站著蘇苒苒與周清秋。她眼看著那口黑棺一寸寸沈入黃土,只覺自己的心亦在一寸寸墜落,墜向一個黑暗的居所,沈重的“咣當”一聲,一切塵埃落定。陸續有人錯她而來,裝上封石、擺好祭品。一應妥帖後,下人們繁雜退下,整個世界也隨之退後一丈,留她仍舊立在原地,呆滯地望著這一座新墳,幾捧黃土。

許久,翠兒揣著憂心上前,掣一掣她半截衣袖,“小姐、小姐,咱們該回去了,您瞧這天,估摸著要下雨了。”

她乍驚一瞬,別過臉一瞧,只瞧見天地孤清中,翠兒一片虛影。好半晌,她才逐漸將花草樹林看清,緩緩將手中的黃紙遞給身旁的翠兒,道:“翠兒,你去告訴管家,叫他們先回去,我想在這兒,再陪陪嘉郎。”

長洩一氣後,翠兒輕輕頷首,倒沒有勸阻,只是拉著她的手說道:“小姐,您別太傷心了。我就在那邊樹丫子底下等著您,有什麽事您喚我一聲。”

石碑小篆前,周清秋瞥一眼蘇苒苒,見她乜呆呆一個斜影,寶髻松亸,腮有涕痕,桃李無言、下自成蹊。思一瞬,他到底臺步上前,擡了袖口拍下她肩頭幾張黃紙,嗓音低迷醇厚,“我陪嫂嫂呆一會兒,哥哥走得匆忙,我還沒來得及趕回來為他祭奠,如今在這裏,也算盡我做弟弟的一點本分。況且這裏荒野偏僻,放嫂嫂同丫鬟在這裏,到底女流之輩,不大安全。”

蘇苒苒感覺肩頭被驟然輕觸,打一個激靈,一個身子往側裏縮一縮,偏頭一瞧,見他神色無異,忖他乃無心之舉,方心內自慚,面善頷首。

她折了一把柳腰蹲在墓碑前,一手放於膝上,一手將那黏在墓碑上的紙錢一張一張拈下。碑上正楷密密行行,她卻只瞧得見“周清嘉”三字,幾個青蔥指端寸寸由上面拂過,橫豎撇捺,似乎是描著周清嘉面龐上起伏的曲線。

身側半丈,周清秋思及方那個稍顯逾矩的動作,不好再上前,無奈地退到另一邊,躬著腰整理石墓周遭的一些雜草,一雙眼卻像是被人牽了線,時不時往蘇苒苒的方向望去。

他額中愁緒、眼中青絲俱被老樹下的翠兒盡收眼底,心道此人果然不安好心,卻又念及他是主子,一時無奈,只將裙中繡鞋狠狠一跺,唇上嘀咕:“哼,登徒子一個。”

茂葉婆娑,風涼漸寒,周清秋擡眼看一看天色將傾,起身拍了拍落在身上的泥灰,蹣步上前:“嫂嫂,時辰不早了,況且瞧這天色是快要下雨了,我們先回府吧,改日再來瞧大哥也是一樣。”

蘇苒苒展眉一望,果然天際昏暗,縱然心有不舍,亦不好留他二人在這裏陪自己淋雨,便扶碑起身,誰料雙腿酥麻,還未站穩,膝上一歪,險些栽下去。

陡然,被一個堅實的臂膀扶住,她擡眼望去,只見周清嘉含□□笑的一雙眼,似要啟唇嘲弄自己,聲音啞出,卻是,“嫂嫂當心。”

周清嘉眉眼漸散,虛影重聚,又凝成了周清秋的耳眼口鼻,她狠眨兩下眼,交睫之間,神思拉回,忙傾直了身子,“謝、謝謝。”

見她些微慌張,周清秋勾起一笑,手上彌留她肌膚餘溫,卻被惱人的一陣風頃刻消散。他在袖中攥一攥手,語氣溫柔,“都是一家人,嫂嫂倒用不著同我客氣,往後……往後你一人孀居,有什麽麻煩事兒,就差人到我院兒裏知會一聲兒,大哥不在了,我自然是要有些擔當的。”

黃土不定、路有不平,且行間,他幾欲擡首扶她一個趔趄的身軀,每每最終,又收回手,“山路不好走,嫂嫂留心些。”

不時翠兒已捉裙而來,攙了蘇苒苒的手臂,一行往馬車過去。還沒進城,天就飄起了霪霪綿密的雨,路漸泥濘,車馬不敢行快,緩慢顛簸中,到府後業已過了酉時。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小天使們可以踴躍評論一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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