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桔知道，那句對不起，可能無法說出口了。

在李奶奶陷入的那個回憶裏，原主也許只是去上學了，她從未離開。

但至少，她可以陪她走最後的路。

整個下午，林桔都陪在李奶奶身邊。

聽她說話，吃她分的餅幹。

一包餅幹分好了，又收回來，再分一次。

最後，餅幹都落進林桔的肚子裏。

走的時候，林桔答應明天還會再來，“會給奶奶帶一大包熊仔餅幹。”

奶奶說：“那你要早點來啊，吃不到餅幹的話，航航和小桔子可是會傷心的。”

林桔點點頭，伸開手臂，想抱抱李奶奶。

“你叫什麽名字。”奶奶突然問。

奶奶還是不認識自己，林桔給了奶奶一個深深的擁抱。那個影響彼此關系的芥蒂，就這樣被李奶奶用遺忘的方式，當成了從未發生。這是她的選擇，不必面對，不用提起。

“……大桔子。”林桔輕聲說。

“大桔子，不要哭哦。”奶奶晃了晃手中的餅幹袋，突然想到什麽似的，不再看她：“沒有餅幹，航航和小桔子會哭的。怎麽辦，沒有餅幹了？”

林桔是為了哄奶奶開心，才吃了奶奶的餅幹，現在看奶奶著急，覺得不安起來。

護士拉住她，示意她沒關系，然後拿來一袋新的熊仔餅幹，李奶奶歡天喜地的接過餅幹，安靜的坐在桌前，分了起來。

***

“奶奶她現在情況怎麽樣？”林桔回到二樓，找到張醫生。

張醫生打算下班了，看林桔進來，又套上了白大褂。

“其實不僅阿爾茲海默病，還有胃癌晚期，李奶奶從來不肯參加體檢，對這件事很執拗，是得了阿爾茲海默病之後，帶去體檢才發現的，已經擴散了……”

原主的記憶湧入腦海，“小的時候，奶奶就常常胃痛的。”

“其實李奶奶的時間不多了，如果可以，你來陪陪她吧。”

“好。”林桔點頭。

張醫生遲疑了一下，繼續問道：“你能聯系上她其他的家人嗎？”

“家人？”在林桔的記憶裏，李奶奶從來沒有提到過任何親人的情況。

“你知道，自從李奶奶的意識開始不清楚以來，她就一直在叫航航的名字。我們分析，這個人很可能是她的孩子。如果能讓她和親人見上一面，對她是最好的安慰。”

“我一定會幫李奶奶找到家人的。”林桔看著張醫生，下定決心。如果李奶奶最後想見的那個人，是她的孩子，她願意幫助李奶奶完成願望。

***

蘇河縣名字的由來，是因為當地的母親河蘇河，貫穿整個縣城。

傍晚時分，林桔漫步在河道旁。

蘇河兩旁是三三兩兩散步的人。

還有人在河畔垂釣，根本不是什麽春風洋溢的季節，甚至還有幾分冷。

垂釣的人，依舊興致盎然。

林桔從他們身邊走過，突然前面有魚上鉤了。

釣魚的老大爺揚著魚竿，叫老伴過來看。

老伴正帶著一只小柯基在散步，聽到大爺叫她，幾乎是健步如飛的跑過來。

看著兩人對視時的那種簡單的快樂。

林桔的心也跟著暖了幾分，也許生命的最後，就是簡簡單單的和家人守在一起吧。

放心吧，林桔在對原主說：“我一定會幫李奶奶找到她的家人。”

讓她在最後的時刻，也能體會和家人在一起的簡單快樂。

【你在哪呢？】季清策發來信息。

【回來了？】林桔笑了，幾天的擔心，就因為這條信息煙消雲散了，整個人都覺得踏實下來了。

她打了視頻電話過去，“我在蘇河縣，找到李奶奶了。”林桔不想隱瞞，“是蘇凱楓幫忙找到的。”

視頻另一邊的季清策，穿著灰色的毛衣，臉色有些蒼白，幾天沒見，看著有幾分憔悴。

“我去接你。”季清策說。

林桔恨不得立刻就見到他，守在他身邊。

可是，看他那疲憊的樣子，心中不舍。於是說道：“李奶奶現在情況不太好，她是胃癌晚期，而且已經認不出人了。”

“所以？”

“所以，我打算在這邊陪她最後這一段。”林桔盡量讓自己笑著，不想讓季清策因為自己的事分心。她還能清楚的記得，季清策知道黎雪陌回來時的那種警惕和戒備。他面對的，一定是更難的局面。

“你好好休息哦。”林桔手指比心，安慰的笑著。

“你也好好休息。”季清策沒再多說，臉上有一絲落寞。

林桔假裝沒有看到那落寞的表情，在心裏告訴自己，對現在的彼此來說，不成為他的累贅，才是最好的。

掛了電話。

釣魚的大爺，還在和老伴兒嘮叨，自己釣上這條大魚是多麽厲害。

會不會有一天，她和季清策，也會過上這樣平淡而溫暖的生活呢？

***

林桔在養老院附近的酒店辦理了入住。

洗了澡，頭發還沒吹幹，她就在床上躺成了大字。

想要找到李奶奶的家人，實際上是要先確定李奶奶的身份。

現在知道李奶奶是蘇河縣的一個小裁縫，但只是這樣嗎？

林桔細細的回憶，腦海中關於李奶奶過去的點點滴滴。

縫紉的手藝很好，會織毛衣，好像，記憶漸漸清晰，她還會自己設計衣服樣式，會做包包。

林桔在腦海中，看李奶奶的那些設計。

那，並不是一般小縣城裏的裁縫，能做到的式樣。

就是拿到現在來，都是帶著很強烈的設計感。

她——會不會是一個設計師？

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在林桔腦海裏冒了出來。

可是那個年代，能夠成為設計師，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成為了設計師，又怎麽會甘於在一個小縣城，荒廢一生呢？

林桔想不通。

自從李奶奶是設計師，這個想法冒出來後，就在林桔腦海裏不停的擴大。

似乎一切就說的通了，原主考上設計專業時，李奶奶高興的樣子。

還有原主說要成為大設計師的時候，李奶奶眼裏的光……

如果她真的是設計師，那找到她過去的公司，找到她的同事，就絕對有可能找到她的家人。

這樣就能幫李奶奶實現願望了。

說幹就幹。

林桔拿出手機，開始搜索，年齡和李奶奶差不多大的女設計師。

可是網絡信息浩如煙海，這雖然是作者筆下的世界，可是信息的繁雜和現實世界，相差無幾。如果不是特別有名氣的設計師，幾乎像流星般，淹沒在信息的洪流裏。

翻了幾百條信息，都沒有能匹配上的，白天的疲憊突然就湧了上來。

林桔把頭埋在枕頭下，夜晚總會催生軟弱，所以她允許自己不那麽堅強一會兒。

【你住在哪兒？】季清策發來信息。

【放心吧，已經找到酒店了。】林桔把酒店定位發給季清策。

【房間號。】

【哈，還查房呢？】林桔發了房間號，幾分鐘後，就聽到敲門聲。

“誰呀？”林桔順著貓眼往外看去，季清策那張清瘦而俊朗的臉，近在眼前。

開門，關門，擁抱。

這個男人堅實的臂膀，將她摟在懷裏，用盡全力將她嵌入身體裏。

許久，林桔感受到他身上披著一層堅強的外殼，這外殼在這擁抱中漸漸瓦解和潰散。

“還好嗎？”林桔聲音有些啞。

“還以為你要離開我了。”季清策下巴抵在林桔的肩頭，聲音低沈。

“怎麽會這麽說？”林桔推開季清策，看著他的臉，臉上的落寞越發的清晰了。

“你見過黎雪陌了。”在外面抵禦這世界的防備，在林桔面前徹底褪去了。他聲音裏有遲疑，他不知道黎雪陌和林桔說了什麽，他只知道林桔走了，離開了他的家。

我想你留下。

季清策錯開目光，不去看林桔的眼睛，可是如果你知道了一切，決定放棄，我……季清策覺得心痛。

林桔看著季清策眼底的隱忍，他，是痛苦的。林桔察覺到。

她靠過去，摟住季清策的脖子，踮起腳尖，就在她的吻要落下的那一刻，季清策的頭微微的歪倒一側，躲開了。

“黎雪陌沒說什麽嗎？”

林桔緩緩的落腳，無事般的問道：“她應該說些什麽嗎？”

“我並不是……那麽好。”季清策頓了頓，“我想你應該知道。”他松開了林桔的手。

“如果你知道了一切，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我就放開你。”

季清策強忍著激動，說話的聲音很輕。

酒店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身上，在墻上投下一個剪影，就像孤單的人，只有影子的陪伴。

難道是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那個秘密？

林桔退了幾步，坐在床上。

季清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整個人陷入房間的陰影中。他微微的仰起頭，似乎這樣能讓呼吸順暢些。

兩個人都很安靜，安靜的似乎可以感受到房間裏空氣的流動，不知道過了多久。

季清策的聲音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我……差點殺了人。”

像是陳述某種事實，但更像在對抗自己內心的那份拒絕和壓抑。

林桔大概猜測，這件事，應該就是夢夢不肯說話的原因了，她在夢夢的畫裏看過的，哥哥是在保護自己。

她走了過去，坐在季清策腳邊，安撫的拉住他的手：“那是過去的事了。”

季清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摩挲在林桔的手背上，然後緩緩的說道：“恐怕，我還是會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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