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心動的原罪——

各色淩亂的課本和輔導資料攤開著，桌面上平鋪滿草稿紙，然而只簡潔空白的帶點筆墨。

程放星講得固然好，只是他有他的思路，自成一格。

或許是因為程放星已經能直接得到結果，便自動地省略過程。

他常常跳過江念念苦思的細節，也很少拿起筆寫出重點來。

總之，江念念聽不太懂。或是即時聽懂，之後再問，仍是不懂。

江念念收回剛才的話，煮餃子難不倒她，生物和數學可以。

程放星順著自己的思路講了一通，才想起轉頭問江念念：“聽懂了嗎？”

雖然他成績好，但實際上並沒怎麽教過別人題目。高中時忙著各種競賽，同學們也都很自覺，幾乎不來打擾他。

“程放星，我餓了……”

江念念轉移話題來逃避，程放星的眼神緊張又帶了點期待，她不忍心辜負他。

“我去煮餃子給你吃吧。”

可憐巴巴的眼睛，委屈著上揚的尾音。

程放星楞神，「好」字便已脫口而出。

廚房一片狼藉，費了好大勁，兩人才拯救了餃子被煮爛的命運。

等端上餐桌，渾圓飽滿的餃子沈浮在滾開的湯汁中，散發出水汽和面皮的香味。

雖然是平日裏最看不起的速凍餃子，但確實看得兩人都餓了。

餃子被分開盛到兩個碗中，程放星和江念念相對而坐。

熱氣騰騰，蒙起的霧氣裏露出一雙圓亮的眼睛，靈靈地轉。

江念念悶聲悶氣，聲音和著餃子一起被吞下：“我是笨蛋。”

程放星輕輕吹散勺子裏餃子散發的熱氣：“笨蛋討人喜歡。”

“你下午可不可以講慢一點，把我當成笨蛋，你講得太快了，我聽不太懂……還有，草稿紙給你那麽多就是用來寫的，你能不能多寫點，我不像你，腦子裏又不會自動跳出來公式和過程。”

“你怎麽不早點說……”程放星放下勺子，怒其不爭，“真是笨蛋。”

“程放星，我們現在算是朋友吧？”江念念語氣凜然，生怕讓程放星有套近乎或狗腿的感覺。

“江念念，聰明的人就喜歡和笨蛋在一起玩，我那麽聰明，你覺得呢？”程放星意有所指地答她。

“還是那句話……”江念念借口中的餃子正大光明咬牙切齒道，“你成績好，你說得都對。”

吃完餃子，程放星讓江念念休息一下，準備好接受下午的折磨，自己則熟練地圍上圍裙去洗了碗。

下午，程放星講得又慢又細，更是破天荒地寫滿了許多張草稿紙。

江念念聽得頻頻點頭，兩人稍加磨合就找到了對方的學習節奏。

江念念：感謝餃子，感謝程放星的腦子。

結束合上課本時，江念念真心感嘆：“程放星，你好厲害，我要說一百遍。”

程放星拿手撐著腦袋看她：“那你說吧，剛才是第一遍。”

江念念瞥他一眼：“我心裏說。”

“江念念，我走了。”程放星倚在門邊，懶懶的語氣道，“有什麽不懂的，視頻，語音，消息，我都不介意。”

程放星壞笑：“畢竟，微信號給你是讓你用來聊天的，不是用來供奉的。”

江念念乖乖點頭：“知道啦。”

相處一天下來，加上上次的半天，江念念已經知道程放星這人，懶懶散散沒個正形，但只要一碰上重要的事就立刻嚴謹起來，且喜歡用懶散態度來掩飾內心的認真想法。

程放星此刻這麽說，是真的希望她能多問問他。

江念念揮手告別：“拜拜！”

程放星傾身靠近江念念，頗為認真的語氣：“下次見。”

程放星眼神越過江念念，落在她家的沙發上，晦暗不明。

下次見，便是不久之後。

送走程放星，江念念又將他講的內容覆習過一遍，才放縱地癱到沙發上。

身下被硌到，江念念查看一番，發現罪魁禍首是衣服的抽繩。

她坐到了一件外套，程放星沒有帶走的外套。

江念念拿出手機給程放星發消息：“你外套落我家了，現在在哪呢？我給你送過來。”

程放星：“沒走遠。”

程放星：“在沖印店。”

江念念看程放星發來的定位，決定晾他一會，中途先去朝暉小區找紀則典。

只是順路把氣球小貓送給紀則典，而絕對不是因為她現在太想見到他。

江念念：“那你等我一會，我現在有點事。”

程放星：“好。”

江念念在鏡子前整理一番，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然而卻遇到了難題——氣球和外套不可兼得。

當她先拿起外套，再艱難抱起四只氣球。小貓氣球便劈啦啪啦，像是有了生命般四處跳躥，紛紛散落。

江念念顧了外套，氣球就掉下，顧了氣球，外套又不知如何是好。

最後只得咬咬牙將外套穿上，套在自己的外套外邊，心中暗想：程放星，你最好不要和紀則典一樣不喜歡別人碰過自己的東西，不然我可賠不起你一件外套。

正是黃昏時分，日落成一片橘色的海，浪花掀翻到一草一木，一景一物，四處是溫柔景色。

“紀則典，你在家嗎？”

江念念在紀則典家院子門口徘徊，發了一條短信。

紀則典家的大門關著，看不見裏面，擡頭看得見幾扇窗戶，倒映著被橘色印染成粉色的雲朵，再裏面就看不見了。

隔了好久，才收到一條簡短的回覆。

“什麽事？”

江念念正時刻盯著屏幕，第一時間飛快打字：“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江念念：“你出來拿了東西我就走，絕對不繼續在你家門口等著。”

至少讓她今天見他一面。

紀則典從書桌正對的窗臺往樓下看，江念念就站在樓下，影子被拖得很長，視線找不到焦點而擡頭茫茫望著。

消息發來已經是十幾分鐘之前，她大概從那時就在等著了。

紀則典刪掉消息框裏將要發出去的「不需要」，下樓穿上鞋出門。

江念念一懷抱的五顏六色，在樓上匆匆看一眼時，紀則典還以為是衣服的顏色。

走近了才看清是氣球，氣球扭成的一群小動物。

看到紀則典開門走來，江念念滿心歡喜地跑上前。

“這些是氣球捏出來的小貓哦，年年，紀紀，則則……”江念念從懷裏拿出最後一只，笑意盈盈，“還有，典典。”

“紀則典，都送給你。”

江念念懷抱著氣球就要直撞過來，紀則典忙上前一步，接過氣球避開。

“這些不值錢，也不礙眼的，兩三天就沒氣了。”江念念怕紀則典又還回來，向他解釋，“我只是覺得它們很可愛，你肯定會喜歡。”

“謝謝。”

紀則典懷抱著小貓氣球，還也不是，收也不是，進退兩難。

江念念很自覺：“我沒有什麽要說的了，你去忙吧，再見。”

“好。”江念念如此幹脆，紀則典也沒多說。

“江念念……”然而紀則典沒走兩步，又轉回身，不想顯得多管閑事似的，斟酌著開口，“你是不是穿錯外套了？”

在紀則典看來，江念念的外套衣擺垂到了膝蓋，寬大得很，袖子也拖拖拉拉，長得遮住了雙手，顏色還是和她一點也不搭的冷深色。

明顯是個男生的外套。

“這個是……”江念念沒想到紀則典會註意到這個，嚇了一跳，急中生智，“我表哥的。”

常笑自己笨蛋，沒想到真當了一回笨蛋，她這麽就忘記把外套脫下來了呢？

江念念幹笑兩聲：“我借來穿一下，oversize嘛，一點也不好看對吧？”

紀則典語氣生硬：“江念念，最好不要隨便穿別人的外套，特別是男生的。就算是哥哥也不好。”

紀則典後悔又不解：他為什麽要說教江念念，明明與他無關，明明穿哥哥的衣服並不算什麽大事。

而江念念聽完，忙脫下外套收到手邊保證道：“不隨便不隨便，我以後再也不亂穿了。”

她就知道，紀則典看著心裏肯定會不舒服。畢竟類推一下，紀則典自己就不喜歡把衣服給別人穿，同樣看到她穿別人的衣服，自然也不喜歡。

兩人心照不宣，紀則典皺眉轉身離開，江念念目送紀則典走遠，在心裏罵程放星的外套一萬遍。

江念念小跑著來到沖印店時，程放星就坐在門口等著她，雙手環在胸前，翹著二郎腿像個小流氓。

他目光直直，就這麽看著江念念從遠處跑來，看得江念念心裏過意不去，總覺得自己像個見色忘義的小人。

“久等了。”江念念趕得太急，氣喘籲籲，臉頰泛起粉色。

程放星散漫起身，接過外套，順手遞過來兩張照片：“剛洗的，裱起來，擺出來。”

“這張怎麽也洗出來了？”江念念指著自己翻白眼的那張，質問他。

“洗出來讓你藏著。一張光明正大，一張偷偷摸摸，不是正好？”程放星看著江念念笑。

江念念拿著照片笑而不語：如果不是讓程放星等了那麽久，心有愧疚，還真想懟他兩句。

程放星穿上外套，就察覺到了。

淡淡的香氣，似有若無地縈繞在鼻間，是少女獨有的，江念念穿過他的外套。

因為不了解其中的機緣巧合，程放星心裏一陣悸動，和上次碰到她手時的悸動遙相呼應起來。

“江念念……”一些字眼快要脫口而出，程放星喉結滾幾滾，強壓下來，換上平常的笑臉，“認識你很開心。”

頂著程放星認真的目光，江念念以為他要說出什麽深思熟慮的話來，比如「我的外套X千，你看著辦」這種。

好在是句沒頭沒腦的話，江念念松口氣。

“認識你也很開心呀。”

程放星總記得這一幕，黃昏下的少女柔柔軟軟，說著無心卻讓人動心的話。

他想，這是原罪，心動的原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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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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