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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勝負定正義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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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斜,清風吹拂。

落日的餘暉灑在了齊珩的身上,映得他一臉紅光。

他手中是一大塊粗布,捧著一些銅板和碎銀,渾身喜氣洋洋。那些,加起來至少也有二兩了。

沈兮女夫子溫聲道:“不算幫忙,我只是告訴病人,門口有個寫信的攤主是我的朋友而已。”

齊珩瞧了一眼雲子陌的攤子,一個瓷碗裏裝了些零碎銅板,比他可差遠了!便道:“哈哈哈,不算就不算,反正我賺了二兩多,你這一兩都不夠,哈哈哈哈哈哈哈!”

齊珩的臉上額上都是汗珠,但眼中是滿滿的滿足與興奮。這是他頭一回掙錢啊,這是他能力的證明。而且,他還贏了雲子陌。

雲子陌也不是沒有想過輸了要如何,她只是意外齊珩竟會放下少君的身段去賣藝,太輕敵了。

不過,她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願賭服輸,輸了就給他當一天書童吧。有景蕭在,齊珩也不至於太過分。

再者,服輸也是一種涵養。

雲子陌撇撇嘴,道:“既然如此……”

“你是上次那位賣菱角的少年?你還寫對聯嗎?”

話未說完,就被一道驚喜的聲音打斷了。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穿綾羅綢緞的儒雅少年走了過來。

雲子陌喜道:“寫!”

那麽,這次就不是沈夫子的幫忙了。

齊珩瞪了那少年一眼,卻也無可奈何。

少年並沒有看齊珩,只是驚喜地看著雲子陌,又似乎有些害羞,道:“其實……其實是我喜歡的女子出了一道對聯考驗我,但是我對不出下聯。如果你可以幫我對出來,我還是出十兩銀子!可以嗎?”

齊珩驚詫道:“什麽?十兩!”

他還道上次雲子陌賣菱角是一次偶然,只是運氣好。其實,雲子陌依靠的,完全是自己的才華。

雲子陌起了幾分好奇,問少年道:“噢?是什麽上聯?”

那少年一字一字,緩緩道:“白雪紛紛何所似。”

沈女夫子在一旁客觀地點評道:“這對聯,難。”

少年一臉期盼地看著沒有言語,尚在思索的雲子陌。這賣菱角的少年上次既能寫出千古絕對,那麽,這個對子應該也不難吧?

他如是想道。

齊珩心中自是焦慮不已。附近的人都看過他舞劍了,他也無法再去賣藝賺錢。還有,太陽還有一會兒就快下山了,他們必須在日落時趕回書院。

此時此刻,齊珩只在心中默默祈禱太陽快落山,雲子陌不要對出那道對聯來。

現實讓他失望了。雲子陌思索再三,忽然眼睛一亮,道:“有了!”

說著,雲子陌坐下來,執起了筆,洋洋灑灑,竟然很快就寫下了兩行字。她起身,笑著將墨跡未幹的宣紙遞給少年。

少年儀式莊重地接過宣紙,臉上是又驚又喜。

他輕輕念道:“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

“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少年第二遍念了。

他念了兩遍,眼睛越來越亮,忙從袖中掏出一錠十兩的銀子遞給雲子陌,激動道:“多謝你!青雲學子當真名不虛傳!”

雲子陌接過了銀子,笑得開懷,道:“祝你好運!”

少年捧著對聯,像對待至寶一般,滿面喜悅,再道:“謝謝你賣給我的無價之寶!”

說罷,他腳下生風一般,往前飛奔而去。

沈女夫子笑道:“雲公子真厲害!”

雲子陌一邊收攤,一邊笑道:“雕蟲小技,讓沈夫子見笑了。”

勝負終定。齊珩見她們笑意盈盈,已經快急得跳腳了,竟是直接問道:“雲子陌,你明天想怎麽對付我?”

雲子陌三兩下就收了攤,道:“不如這樣好了,我也不想使喚你一天。我在你身上畫個東西,你今明天之內不得洗去。這樣可好?也好讓你長個教訓。”

齊珩詫異道:“畫東西,畫哪裏??”

比起被雲子陌當書童使喚,只是畫個東西輕松得多。只是……雲子陌機靈古怪,不知道要畫什麽,畫在哪裏?

雲子陌嘻嘻笑道:“這你就別管了。”

齊珩當下糾結不已。但是,如果不被雲子陌畫,不知明天要被如何折磨?

糾結了一會兒,他將心一橫,揚起頭道:“好!就這麽辦!”

沈女夫子在一邊笑著搖搖頭。

雲子陌正要執起筆來,卻見前方來了一人。

“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子陌啊子陌,你可知道,你對出的可是怡紅樓一位小娘子的對聯?!”梅藍菽一襲妖嬈的粉色輕衫,一手搖著折扇笑得灼灼,另一手提了一個食盒。

“啊?那少年不是說是他喜歡的人嗎?”雲子陌詫異道。

“是啊,他喜歡那小娘子三年了,現在就是去博小娘子一笑去也。”梅藍菽笑道。

“這麽說,你是剛從怡紅樓出來啊?”雲子陌問道。

藍菽這麽快就得到消息,想必那怡紅樓就在前方不遠處。

“是啊!我一聽他說的賣菱角的少年,就知道是你了,哈哈哈哈哈。”藍菽笑得一派陽光。

“我倒是想開一家青樓。”雲子陌還在忖度“怡紅樓”三個字。

“為何?”這話卻是沈女夫子問的。

“自然是貪圖美色!”齊珩在一旁嚷嚷道。

“女子不易,青樓女子最不易。我想開一家健康的青樓,讓青樓女子以舞蹈或音律賺錢,我想開一家賣藝不賣身的青樓,以此為點,改造青樓行業。”

雲子陌似乎早有思慮,一席話說得眾人皆有些微怔。

“食色性也!怎麽可能有賣藝不賣身的青樓!”齊珩道。

“萬事皆有可能。”藍菽在一旁讚道。

“我支持雲公子。”沈女夫子笑著點頭道。

藍菽揭開食盒的蓋子,道:“我聽景蕭說子陌喜歡吃辣,這是博陵城新出的特色糕點,名曰‘辣糕’,我吃了味道還不錯。你們也嘗嘗吧。”

雲子陌滿心歡喜道:“太好了!我無辣不歡!”

她不客氣地從食盒中拿出了兩塊紅色的糕點,準備遞給沈女夫子一塊。

她還未伸手,沈女夫子就敏捷地走遠了幾步,眼中似乎還有一閃而過的慌亂,道:“我不吃辣。”

雲子陌道:“抱歉啊沈夫子!”

藍菽道:“沈夫子在書院就是滴辣不沾的,她的膳食都是自己另外單做。”

沈夫子道:“也沒什麽,我體質與常人不一樣,沾了辣就生疹子。”

雲子陌恍然道:“原來如此。”

藍菽道:“走吧!太陽下山了,再不回去就該晚了。”

一行人一路閑聊,踏著晚風趕回書院。

翌日,秋高氣爽,涼風習習。

青雲講堂。

“雲子陌!雲子陌!……”雲子陌正睡得一派香甜,聞見有人在叫她,緩緩睜開了睡意惺忪的眼睛。

“楊夫子。”雲子陌起身拱手而道,方才聽得實在是太困了,就在不意間睡著了。

此時,對她一向溫和有加的楊夫子神情頗有幾分淩厲。

她瞥一眼周圍的同窗,只見左座小七慵懶的常態中露出一絲擔憂的神色,右座的景蕭依然正襟危坐,而斜後方的也有幾位學子露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你來解釋一下‘義內’與‘義外’。”楊夫子神情恢覆了往常的溫和。

“是,夫子。”雲子陌道。

她沈吟一番,緩緩開口: “‘義內’指正義在於人的內在德性,‘義外’指正義在於外在的社會法則。它們出自孟子與告子關於“義內”與“義外”之辯。”

“嗯。你繼續談論一番你認同的正義觀。”楊夫子捋須點頭,再道。

“學生不知。”雲子陌毫不猶豫地道。

什麽,雲子陌居然不知道?

眾學子頗有幾分詫異,雲子陌平日裏無所不知的傲然樣,頗有些讓他們羨慕甚至嫉妒。

人無完人嘛。那些幸災樂禍的學子表情轉為同情,因為,楊夫子的臉色似乎很不好。

“蘇景蕭,你來說。”楊夫子皺了皺眉,也不示意雲子陌坐下,看向了景蕭。

景蕭擔憂地看了一眼雲子陌,緩緩道:“我認同‘義,人之正路也’,出自《孟子·離婁上》,意為人要走正確之路,正義之路,人人應當遵行正義之道。”

“很好。方紀雲,你來說。”楊夫子滿意地點點頭,示意景蕭坐下,又看向一位學子。

“我認同‘義者宜也。’出自《中庸》,宜者,適宜,適當。意為人應當遵守正義的原則,走正義之路。這是一條唯一正確的路。”方紀雲拱手,垂目而道。

“不錯。”楊夫子捋須,面露微笑,示意方紀雲坐下。

此時,楊夫子正好走至齊珩身旁,便道:“齊珩,你來說。”

齊珩正低著頭,身軀顫抖了一番,又慢慢站起身來,囁嚅道:“楊夫子,你剛剛說什麽?”

他方才竟是絲毫沒聽??

“你居然沒有聽?”楊夫子道。

“正義是什麽?”景蕭在他前方的座位,此時正低聲提醒道。

“爭……議?爭議?”齊珩口中吶吶道。

眾學子低低哄笑一聲。

“混賬!給我擡起頭來!”楊夫子見他不僅沒聽課,還低著頭縮頭縮尾的樣子,不禁勃然大怒。

“不……不……”齊珩卻沒有絲毫擡頭的趨勢。

“擡起來!”楊夫子的戒尺狠狠地拍在了他的書案之上。

齊珩嚇得心中一驚,不自覺就擡起了頭。這一見,楊夫子都嚇得往後倒退了一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書院裏哄然大笑起來。只見齊珩的臉上,赫然以水墨繪了一只可愛的兔子,兩支長長的耳朵正好豎在他的額頭上。

小七笑得尤為開懷。景蕭一番驚訝,因著是自己的表哥,只能強行忍住笑,嘴角卻微微一扯。

雲子陌的笑聲也尤為響亮,這就是她昨天的傑作。既是輸了,就當受罰,她終究沒有這麽好心地放過齊珩。

至於為什麽畫兔子,則是她仍然記得當初齊珩搶了她的獵物一事。

“齊珩,站出去!”楊夫子大怒道。

“是!”

齊珩立即跑得沒影了。他一張臉早已脹得通紅,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才好,此時正好解放了。

楊夫子餘怒未消,見眾學子依然在捧腹大笑,又看著笑得最開心的雲子陌,凜然道:“都別笑了!”

眾學子只能強行忍著笑,捂著嘴不發出聲音來,好些學子憋得肌肉都有些抽筋了。

楊夫子的表情頗為痛心疾首,對雲子陌道:“你這幾日尤為懶散,以前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今日見你越發懶散了,如果能回答出來我的問題,我也不想懲罰你。現在你連最簡單的問題都無法回答,還是當初那位以筆試第二考進來的雲子陌嗎?”

人群裏傳來些微低語。

雲子陌早已忍住了笑,一聽得“懲罰”二字,又強自斂了心神,道:“夫子,其實那道問題我會。”

作者有話要說:

白雪紛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出自《世說新語箋疏·詠雪》(南朝劉義慶)

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謝安)”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謝朗)”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謝道韞)”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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