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0

關燈
60.

車子已經駛出了城區,阿祥單手掏出煙和火機,槍依舊頂在李易峰頭上一刻都沒有放松。他點燃了煙,李易峰還在專註的開車,似乎已經忘記了後腦勺上槍口的存在。

“峰少,要來一支嗎?”

“不用了,祥哥你老擡著手不累嗎?車子就那麽大,我也不會跑。”

阿祥叼著煙,抖動手腕,冷硬的槍口接二連三敲在李易峰的頭上,下手不重,卻讓人十分不爽。

“誰都可以信,你峰少我就不敢信了,好好開你的車,到下個路口右轉上盤山公路。”

天氣預報是很準確的,先前在車裏張智堯閑聊提起自己被天氣預報欺騙的傷心事,現在雨越下越大,說起來還是很誠實的,絲毫沒有欺騙張智堯的意思。李易峰小心翼翼的打方向盤,腦袋不敢做出大動作,生怕一個不小心惹惱了霆哥的這名得意手下換來自己腦漿四濺。別人殺人放火和他李易峰沒有絲毫關系,但此刻阿祥心裏作惡的念頭目標選中了自己,攸關性命就不得不小心謹慎。上衣口袋裏裝著手機,在阿祥上車之際李易峰就迅速解鎖手機並且撥出了個電話,好在他有先見之明在自己手機功能鍵上設置了長按撥通的電話,不然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還真就兩眼一抹黑成個瞎子了。

“那麽遠的路,有點無聊啊,祥哥聊個天?”

“聊什麽?槍在你後腦勺上,峰少說話悠著點。”

已經跑到了阿祥指點的路口,地濕路滑,這處右轉彎口角度刁鉆是個斜插入山底的姿態。李易峰放慢速度轉動方向盤,用最安穩遲緩的速度把車送上盤山公路——還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兒,這裏遠離油麻地已經將近兩小時的路程,現在上了盤山路,在暴雨中繼續朝前走,目的地未知將來未知,已知的只有腦後這把槍和口袋裏撥出去的電話,他甚至不知道對面接通了這個電話沒有。李易峰料到自己要經歷意外事故,可沒想到那麽快。

“祥哥,明人不說暗話,今天你隨便動動手指就能要我的命,但是死歸死,是不是也得讓我知道個理由。”

“霆哥做事不需要理由的,峰少你是洪欣坐館這個身份就該死。”

槍往前推了點,即使看不到也可以感受到槍口裏藏著只發澀的眼,在晦暗不明的境況下註視著李易峰,只要他有哪個字說得不盡如人意,那麽那只眼馬上就可以化身野獸把他吃得骨頭都不剩。

“洪欣坐館就該死?那就是我爸中的槍還真不好說是不是流彈咯。”

“覆爺都已經死了,計較這個沒有意義,峰少你現在看好自己的小命更加要緊。”

“反正也是要死在你們雙龍手裏了,這麽都不給我個痛快是不是太不人道了。”

阿祥掐了煙頭從窗口丟出去,順風飛濺進來的雨滴落到他臉上。槍被換到另外只手,動作往來間槍口擦著李易峰的頭,是鋒利的刀刃驚險滑過喉嚨的危機感。

“很快就會給你個痛快,峰少別著急。把廣播打開,隨便調個臺。”

“祥哥你殺人時候還喜歡聽廣播?口味真獨特。”

“讓你開就開哪兒來那麽多廢話。”

李易峰扭開了廣播,入春以來香港最大的暴雨就是今日這場,有些道路多少都有暴雨影響,調了兩三個臺都是臨時插入的交通事故播報,李易峰挑選幾個最後停留在路況直播上,機械的女聲毫無感情的在播報彌頓道線上有兩起交通事故,抑揚頓挫都被磨滅在冷淡的敘述中,不痛不癢。

聽筒裏再沒有清晰的對話傳來,模模糊糊的女聲似乎是在播報道路實況,尹千觴集中註意力聽了會兒,都是廣播的聲音了,對話終止並且不知後續會何時到來,他也不敢掛電話,站在窗口向外看去,暴雨覆蓋下的香港城被罩上了霧蒙蒙的紗,平日裏清晰的視野此刻都已經面目扭曲就要變換成其他的新鮮事物。歐陽少恭從廚房拿著兩罐啤酒出來,發現尹千觴正在客廳裏發呆,手裏還捏著手機,半晌沒有其他動靜。

“誰的電話?”

“峰少出事了,你收拾下我們去雙龍。”

歐陽少恭打開一罐啤酒,拉環在刺啦聲中脫離罐子,他把玩著拉環若有所思的飲下啤酒,對於尹千觴的說辭並不是那麽在意。

“出什麽事了?又蹭吃蹭喝被報警了嗎?”

“阿祥劫持了他,現在大概正開車跑在哪條路上。”

“所以要去雙龍找阿霆要人?”

尹千觴看看手機,還在通話狀態中,但是那頭依舊是只有不太清晰的廣播聲,李易峰的手機應該是被他藏在什麽地方,所以導致整個通話過程中雖然可以聽到交談聲但都不大清楚,尹千觴也是費了很大勁兒才辨認出來交談中提及了祥哥這個稱呼,能讓阿祥動手的人,只有雙龍坐館了。

“電話是隱蔽狀態下打出來的,肯定是出事了,無論如何我們要去一趟。”

“有必要嗎。”

“他現在還是洪欣的坐館。”

拿著啤酒在沙發上坐下來,今天難得清閑一日,他身心都在愉悅中放松,就算得知了大佬可能生死一線他也仍舊沒有被緊張擊中神經線。早晨尹千觴的人跟到陳偉霆和阿祥處理爆K地盤的爭鬥,李易峰自告奮勇前往盯梢,歐陽少恭並不在意坐館偶然間去做出點比較像個大佬的舉動,甚至於很鼓勵李易峰去殺人放火。他蟄伏許久,等待著緊要關頭的一躍而起,而想要回歸正道上就必須要等到目標有大動作。可這條正道已經意味不明,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指回去當個安分守己的警察,還是留下來大展拳腳成為徹底融合進黑道的一員。

“去是應該去,但是等等吧。”

“等什麽?”

啤酒入喉,冰涼帶著澀意,品嘗起來格外富有滋味。

“等峰少死。”

還沒來得及喝下一口,尹千觴手裏子彈上膛的槍就頂到了歐陽少恭的前額上。歐陽少恭默然無語的擡眼看尹千觴,男人高大的身影已經完全籠罩了自己,壓力襲來卻沒有附加任何足以令人恐懼的氣勢。

“我說過少恭你做什麽都可以,不要對覆爺和峰少下手。”

“是我下的手嗎?電話在你手裏,說是雙龍的也是你,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不想扯上關系就現在和我去雙龍。”

這輩子都活在他人的故事裏,興許也想做過主角,可從未成功過。命運多麽奇怪又矯情,總是要在自己最苦不堪言的時候鋪陳出別致的景色來,引誘他垂涎前往又陡然關上了沈重的門。

歐陽少恭擡手撥開頂在自己額上的槍,起身還不忘再喝下一口啤酒,而後拿起桌上那罐丟到尹千觴懷裏。

“我去換衣服,註意你手機不要斷了電話,如果阿霆裝傻不交人的話直接報警,我看張sir滿喜歡李易峰的,說不定講講把人救出來就地解散洪欣李易峰送給他當兒子的話,張sir會很樂於幫助我們的。”

尹千觴收了槍打開啤酒囫圇喝下一大口。

“不要耍嘴皮了,待會兒人真去見上帝了。”

歐陽少恭的聲音從房裏傳出來:“放心吧,他肯定比覆爺活的長久。”

今天這段路走得格外艱辛,李易峰頂著巨大的精神壓力咬牙行完了這段盤山公路,車子到達山腳的樹林外時,阿祥指使他關掉廣播從車上下來,李易峰打開車門時順手解開了自己的手鏈仍由它滑落在了車輪子旁邊。

“峰少,朝裏面走,給你準備好地方了。”

“殺我的地方嗎?”

“你要想死在這裏也可以,隨你高興。”

李易峰在雨裏搖搖晃晃向著樹林裏走,頭發衣服不大會兒就濕透了,他覺得不大穩妥,雙手□□上衣口袋裏,不動聲色的掛斷了電話。林子裏靜得可怕,偶有飛鳥從頭頂竄過,撞到樹枝葉片,稀裏嘩啦又是大顆的水珠落到頭上來,他擡手抹掉臉上的雨水,背後阿祥的槍如影隨形,始終沒有離開過他。走了二十來分鐘後終於到達了林中的開闊地,孤零零的破舊木屋子在開闊地的正中央,幾個雙龍的門徒已經在這裏整裝待命。

“祥哥!”

阿祥在後面猛推一把李易峰,泥地濕滑,李易峰沒站穩跌到了地上,手掌戳到地上一根枯枝,瞬間被劃開了個血口子。

“霆哥來之前,峰少你就在這裏先安分呆著吧。”

李易峰咬牙捂著手翻身坐起來,他在大雨裏擡頭問阿祥:“住沒問題,我中飯還沒吃,祥哥你不想我餓死的話是不是給我弄點吃的來?”

“沒有問題。”阿祥招招手,小跑來個門徒:“你們看好峰少,別讓他那張嘴給耍了。”

門徒點點頭,李易峰掙紮著站起來,門徒在他身上四處搜索,掏出手機和車鑰匙隨手保管了。就在帶著他準備進屋裏時,阿祥出其不意開了槍,正中李易峰右小腿,劇痛襲來,李易峰再次站立不穩狠狠地摔進了泥地。

阿祥收起槍,李易峰蜷縮著身體手掌捂到小腿的槍口上,汩汩溢出的鮮血從他指縫間不斷的淌出來,熱的血混雜著冷的雨浸透了長褲,流進了鞋子裏,他蒼白著臉偏頭去看阿祥,一雙眼已經痛成了赤紅色,黑色的瞳孔是其中被放大的劇痛,像是深沈的海水鋪天蓋地而來,霎時淹沒了他。

“不好意思峰少,帶著傷你才跑不了,好好呆著吧,你死之前不會虧待你的。”

李易峰咬著牙,生平頭一次感受到了威脅。

痛與命,生與死,全都在威脅他。

恐懼,卻從頭到尾都不曾有過。

大約,是生而平靜,過程平靜,結果,也就只有平靜的心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