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裏, 蘇敏鳳和蘇敏面對面坐著，互相打量著對方。

蘇敏今日過來之前有好好收拾自己，過長的頭發剪成過肩長發。

當時蘇敏說要剪發的時候, 可把周司南給心疼得一抽一抽的，他可喜歡蘇敏這一頭長發了，黑亮柔順，像緞子似的, 漂亮極了, 特別是躺在床上的時候, 那滿頭的黑發散在她白皙的身體上, 黑白鮮明, 簡直是讓人血脈賁張, 情難自禁。

好在蘇敏只是剪斷一些, 並不是剪成短發, 可就是這樣, 周司南還是心疼得不行，剪下來的那一束長發，他不許蘇敏拿去賣了, 得好好留著，收藏著，因為他知道, 以後蘇敏不會再留這麽長的頭發了。

以前在農村還好，蘇敏有時間也有心情收拾這麽長的頭發, 以後蘇敏隨軍跟著他在這邊生活，甚至還會有工作，再留這麽長的頭發，生活和工作不方便不說, 也會被人嘲笑土氣。

剪短了頭發之後，蘇敏在腦後編了個蜈蚣辮，再把眉毛修一下，敷粉化妝什麽的就不需要了，她的皮膚本來就很好，白皙細嫩，沒有瑕疵，就是唇色有些淡了，她找有口紅的女護士借了來，用手指淺淺的在唇上抹了一層，唇色就如春花一樣嬌艷的盛開，再換上一身杏黃布拉吉，她頓時漂亮又典雅，說她是電影明星都絕對有人相信。

蘇敏鳳看得出來也著意收拾過了，頭發沒有編成辮子，但也在後面紮起來，還特意紮成高高的馬尾，顯得她整個人都很有精神，不過頭頂的頭發一棱一楞的，還是將她狼狽的處境彰顯了出來。

身上的衣服就不用說了，自從藥鑒報告出來，她謀害蘇司令的罪名基本上就已經定了，齊家那邊跟她撇清都來不及，自然不會給她送衣服之類的打點了，她身上穿著的依舊是哪天被帶走時的衣服，兩天沒洗了，帶著汗酸氣不說，還有些皺吧，再加上她這兩天一直接受審訊，眉眼間便帶著明顯的疲倦，只是不想在蘇敏面前落了面子，一直硬撐著。

這一場面，不由得讓蘇敏和蘇敏鳳想起來蘇敏剛到軍醫院那天的會面，那時候蘇敏鳳收拾得光鮮亮麗的，蘇敏則是因為連續坐了兩天的車，哪怕收拾得很好，依舊掩飾不住的風塵仆仆。

而如今，兩人的處境徹底的對調了。

蘇敏看著蘇敏鳳，驀地笑了，燦爛得花了蘇敏鳳的眼，叫她心情暴躁。

蘇敏鳳忍不住冷聲諷刺：“蘇敏，你是不是以為自己贏定了？我告訴你，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就算是再怎麽算計也沒有用！你休想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蘇敏笑得越發的燦爛得意了：“這句話，也是我今日想要跟你說的。周小鳳，你從小就羨慕我，嫉妒我，千方百計想要搶我的東西，所以十七年前，當我爸爸派人去周家屯找我的時候，你就鋌而走險，冒領了我的身份，認了我的爸爸，成為了司令的女兒，這些年來你一定很得意吧？你搶走了我的爸爸，我的哥哥，還有我的身份，你拿著我的身份得到了你從來都沒有得到過的寵愛，關註，你還上了學讀了書成了醫生，嫁給了青梅竹馬的齊遠，齊家雖然比不上蘇家，卻也正值鼎盛，齊遠更是年紀輕輕就是營長，這些年來，每每夜深人靜，你都得意至極吧？她應該不止一次，想要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吧？”

“可笑至極。”蘇敏鳳冷笑：“我怎麽就是冒領你的身份了？蘇司令本來就是我親爸爸，蘇機也本來就是我的親哥哥，我本來就是蘇家的親女兒，而你，才是哪個從小就羨慕嫉妒我，一有機會就想要搶走我所有的人！我告訴你，你不可能得逞的。”

“我羨慕嫉妒你？”蘇敏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我為什麽要羨慕嫉妒你呢？不說現在，就說小時候，我當初雖然只是寄養在周家，可是爹爹和娘親從來都沒有因為我不是他們的孩子就苛待過我，更沒有因為我是女孩子就虐待我，他們疼我愛我猶如親生，不，甚至比親生的兒子還要疼愛我，因為我是他們最想要的白白嫩嫩嬌嬌軟軟的小閨女，是他們最貼心的小棉襖！你應該調查過我吧？”

蘇敏伸出自己白白嫩嫩的手：“你看看我的手，雖然我這些年來一直生活在農村，爹娘也只是個地裏找吃的農民，但我從來都沒有下過地，就是家裏的活計，也是我十幾歲以後娘才讓我學著做的，在此之前，她從來都不舍得讓我幹一點兒活，後來我還嫁給了司南哥，他更加把我捧在手心裏，我們生了兩個兒子，特別漂亮特別可愛特別聰明，他們小的時候，都是爹娘幫我帶的，都不需要我插手，就怕我累壞了。”

蘇敏擡眼看蘇敏鳳的黑臉：“你呢？你的原生家庭重男輕女，你從會走路，就要幫著你親娘跑腿拿遞東西，稍慢點都要被打，等到你三歲，就已經是照顧弟弟的主力軍了，偏偏你付出了那麽多的勞動，你爹娘的眼睛裏心裏依舊沒有你，你每天幹著最多的活，吃著最少的飯，更是一件新衣服都沒有過，七歲的時候，你明明跟我同齡，卻又黑又瘦又小，就像不到五歲的小孩……”

“閉嘴，你給我閉嘴！”蘇敏鳳在蘇敏的描繪中，腦子裏不自覺的回憶起了童年時光，控制不住拍案暴怒，眼神兇狠更像是要將蘇敏給吃了一般。

和嚴團長，邱政委一起站在審訊室外面玻璃窗戶下看著的周司南忍不住轉身跑向審訊室大門，想要打開沖進去。

這蘇敏鳳瘋了，這要是傷了他家小敏怎麽辦？

嚴團長和邱政委忙拉住他：“別著急，你忘記了弟妹進去之前說過，除非她喊人，否則的話不要進去打擾的嗎？再說了，蘇敏鳳帶著手銬呢，她傷不了弟妹的。”

“那蘇敏鳳瘋了！”周司南根本就聽不進去：“她會傷害小敏的。”

“我們再看看，要是她真要傷害弟妹，我們就馬上沖進去。”嚴團長和邱政委一人一邊扣著他再次回到窗前。

不過，蘇敏的命真是好啊。

其他的女孩子別說是養女了，就算是親生女兒都不可能這麽嬌寵。

周司南也是，這簡直是把蘇敏當做眼珠子看啊，蘇敏鳳只是情緒激動了些，他就控制不住了。

兩人心裏都有些不是滋味啊。

這是不是，太沒有男子氣概了點了？

審訊室裏，蘇敏絲毫不怕蘇敏鳳的發瘋，就是蘇敏鳳想要打她也根本就打不到，她沒有被嚇著，反而笑吟吟的坐在哪裏看著她瘋狂：“周小鳳，你這是無能狂怒啊。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真的很醜。你說，你好歹也跟著我親爸生活了十幾二十年了，怎麽就沒學到一點我親爸的大將之風呢？果然血脈這東西，真的是很玄啊！你這麻雀，就算是飛上了枝頭，也當不了鳳凰，最多也就是一個把搶來的羽毛在身上亂插一通，就以為自己是鳳凰實際上就是一只野雞的麻雀。”

“你閉嘴！”蘇敏鳳瞪著蘇敏，眼睛血紅血紅的，恨不得將蘇敏吃了：“我才不是什麽周小鳳，我就是蘇敏鳳，我就是蘇立志的女兒！蘇立志的女兒就是我，就是我！你才是想要鳩占鵲巢的壞東西。我告訴你，你的陰謀不會得逞的，爸爸不會認你的。”

“是嗎？”蘇敏得意的笑起來：“可惜啊，你這個願望怕是永遠都不會實現呢，因為，爸爸已經承認我才是他的親生女兒了！”

“你什麽意思？爸爸醒了？”蘇敏鳳呆住，心慌得不行。

“沒錯，爸爸醒了，你知道他怎麽醒的嗎？是我把他叫醒的。”蘇敏信口開河：“我坐在他病床前告訴他，蘇光耀，你要是再不行，我不認你做我爸爸了。他一聽，急了，立馬就睜開眼睛，醒了。一醒過來就拉著我手掉眼淚，滿臉的愧疚，說，小敏啊，爸爸對不起你啊，爸爸被人騙了，爸爸沒找到你，讓你受苦了，以後爸爸一定會補償你的。我說我不要補償，我只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跟你斷絕關系，永遠都不準再認你這個女兒！”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爸爸不會這樣對我的，你騙人！你騙人！”蘇敏鳳癲狂：“我要見爸爸！我要見爸爸！”

“啪！”蘇敏猛地起身，狠狠的一巴掌打在蘇敏鳳臉上，臉上的笑容消失，目光冰冷：“為什麽不可能？你騙他害他跟親生女兒錯過十七年，又枉顧他對你的十七年養育之恩對他下手，想要他的性命，他為什麽還要想著你念著你，認你做女兒？你當我們老蘇家的人都是傻子，都是好欺負的不成？”

“我沒有。我沒有害他！”蘇敏鳳到這個時候還矢口否認。

“你沒有？你敢發誓嗎？”蘇敏逼問：“也不用你發什麽毒誓，就拿你的孩子發誓好了，如果你撒謊了，就讓齊遠跟你離婚，然後娶個厲害又惡毒的女人回來給你的孩子當後媽，讓你的孩子過上比你當初都不如的生活，你敢嗎？”

蘇敏鳳被逼得後退，她不敢。

她太知道當初她過得的日子有多苦了，如果比她當初還要苦，那她這麽努力掙紮做什麽？

“這是封建迷信！”蘇敏鳳強撐。

“你不敢，是因為你知道，你就是撒謊，你就是換了爸爸的藥，你就是想要害死他！”蘇敏根本就不跟她糾纏迷信不迷信的事情，直指核心：“你看，你就是這樣的狼心狗肺，白眼狼，所以無論是爸爸，還是哥哥，都不會再要你。甚至，他們全都後悔當初為什麽要把你帶回家，為什麽要那麽疼你愛你，如果可以，他們恨不能將當初給予你的所有的愛全部收回！”

“不，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蘇敏鳳尖叫，她忽的出手掐住蘇敏的脖子，神色猙獰：“怪你，都怪你！你為什麽不去死？你為什麽不去死？你為什麽非要跟我搶爸爸和哥哥？如果不是，我根本就不會對爸爸動手，爸爸也不會不要我，都怪你！都怪你！你去死，給我去死！啊！！！”

蘇敏鳳瘋狂的掐蘇敏，只要她死了，一切都會恢覆原樣。

她還是爸爸的女兒，她還是哥哥的妹妹！

全都是她的。

爸爸和哥哥全都是她的，都是她的！

“小敏！”周司南破門而入，一巴掌劈暈蘇敏鳳，蘇敏鳳下意識的松開手，蘇敏軟軟的倒在周司南懷裏，周司南急得不行，拍著她的臉：“小敏，小敏你醒醒啊？小敏？”

“咳咳咳。”空氣進入喉嚨，蘇敏咳嗽起來。

“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沒事，你嚇死我了。”周司南緊緊的將她抱住，害怕得渾身顫抖。

邱政委上前查看了蘇敏鳳，搖搖頭：“沒什麽事。”

嚴團長道：“把她帶到另外一個審訊室去審問吧。”

雖然剛剛蘇敏差點兒就被掐死了，但也打破了蘇敏鳳的防禦，逼得她瘋狂，承認了自己謀害蘇司令的罪行。

當然，剛剛並不是正式的審訊，還需要正式再審訊她，讓她自己認罪，而眼下正是最好的時機。

“好。”邱政委正要叫人，蘇敏艱澀的聲音響起來：“讓我再跟她說幾句話。”

“小敏，跟這種瘋子有什麽好說的？！”周司南不讚成。

蘇敏搖搖頭，“就幾句話。”

嚴團長和邱政委對視一眼：“那行吧。”

嚴團長出去倒了一杯冷水，順便給蘇敏倒了一杯溫開水，等蘇敏喝過溫開水，喉嚨好了一些，這才用冷水將蘇敏鳳潑醒，蘇敏鳳睜開眼睛死死的盯著蘇敏，咬牙切齒：“賤人！”

周司南拳頭都硬了，嚴團長和邱政委也都面露不愉，不過因為蘇敏的叮囑，才沒有出聲。

蘇敏倒是沒有惱怒，她望著蘇敏鳳：“蘇敏鳳，你恨我沒有任何道理，你之所以會有今天，全部都是貪心所致。”

“我能理解你當初之所以冒認我身份認親的動機，因為你在親生父母身邊過得實在是太艱難太痛苦了，有這麽一個機會，你就想抓住，哪怕這本來是不屬於你的東西，你也想抓住。而你的確是成功了，你說服了親生父母，讓他們陪著你一起說謊，也成功的騙過了蘇司令他們，成為了蘇家的女兒。”

“你當年認親的時候，又黑又瘦又小，蘇司令父子一看你吃了大苦頭，再加上我媽又犧牲了，心裏一定對你充滿了愧疚吧？於是在你回到蘇家之後，便想著加倍的償還你，於是疼你寵你愛你，給你最好的，你從來都沒有得到過這麽多的真心的疼愛，也從來都沒有得到過這麽豐盛的物質，你覺得你自己好像是一夜之間成為了大富翁，擁有了天下，此後十七年，你上學努力學習成為好學生，進入醫院成為好醫生，還嫁給了齊遠，你看似強大了富裕了，但實際上，你內心裏，你依舊是那個不被父母疼愛，一無所有的小孩，所以當你知道我是周司南的妻子，我即將要過來隨軍的時候，你慌了亂了怕了。”

“你害怕我的出現會把你小心翼翼埋藏了十七年的秘密揭開，所以你決定殺了我，只要我死了，永遠都不再出現在蘇司令面前，就永遠都沒有人會知道，你不是蘇司令的親生女兒，而我才是，甚至你為了以絕後患，你不僅僅是想要我死，你還想要我爹娘我的孩子甚至我的丈夫的性命。”

“因為只有我們全都死了，這件事才算是真正的被埋在地底下。而司南哥重傷回來，給你絕佳的機會，只要偷偷調換了司南哥的藥水，就能無聲無息的要他的性命。”

“而這一切，全都因為，你是個乞丐！”

“你從小到大都沒有得到過疼愛，你的親生父母不愛你，你的兄弟只把你當做丫鬟，只有蘇司令父子，把你當做掌上明珠，手心裏的寶一樣疼愛你，所以你不想失去他們！”

“可是說到底，蘇敏鳳你最愛的人，不是蘇司令父子，而是你自己！你以為在意的是蘇司令，可當他知道你是假的，要調查真相的時候，你為了不被揭穿，不被趕出蘇家，不失去現在所有的一切，你對他也下了殺手！”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蘇敏鳳跪在地上痛哭：“我那麽愛他，我那麽孝順他，他為什麽還要去調查真相？真相都還沒有調查出來呢，他就已經不想看到我了，他怎麽能這樣，他怎麽能這樣對我，我是把他當做我的親爸爸一樣敬愛和孝順的呀，他怎麽能這樣對我？他怎麽能這樣對我？！都是他逼我的，都是他逼我的！”

“他為什麽不能這樣對你？你本來就是騙他的！被自己最心愛的女兒欺騙，他連難過的資格都沒有嗎？更何況，他只是暫時不想見到你而已，又沒有說過不要你，你卻因為這樣，就置他於死地，你對得起他這麽多年對你的養育之恩嗎？”

蘇敏紅了眼睛：“你以為你欺騙了我們，我們一定不會原諒你。但是你不想想，蘇司令他養了你十七年，是十七年，不是十七個月，更不是十七天，就算是養一條狗，都有感情了，又怎麽可能對你毫無感情？又怎麽可能會一刀切的把你舍棄？只要你告訴他，當年的事情你毫不知情，你全都聽從父母的安排，他會不相信你嗎？他會不要你這個女兒嗎？”

“至於我，就算是我心有疑惑，就算是我心有不滿，我又能拿你怎麽樣？我已經二十多歲了，我結婚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親生父母，早就已經不再是我生命的全部。

更何況，這些年來，我在周家也一直都過得很好，很幸福。我以前還沒有跟司南哥結婚的時候，我甚至從來都不想跟親爸相認的事情，因為我不知道，相隔那麽多年之後，我親爸親媽是否還像當初那樣疼愛我，可我的養父母，他們對我的疼愛卻是切切實實的，我的幸福都是握在手心裏觸手可及的，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急迫的想要認親，我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心胸狹窄容忍不下你。”

“是你自己，你自己的自私和惡毒，讓你自己走上了這樣的絕路，不僅僅是害了蘇司令，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你的孩子！”

“蘇敏鳳，這都是你不善良的報應！”

蘇敏鳳崩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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