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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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收集數據的工作內容屬於海洋與氣候變化的課題,本來應該由季微渺跟著張清暉做,但她去校外做橫向之後,裴聲則接替她頂了上來。

課題研究的是全球變暖帶來的海洋環境極端化,由於經費有限,無法使用激光雷達自動收集數據,只能靠半人工手段自行解決。

原本裴聲也並不需要親自到海上,因為海上勘測已經外包給了一家測繪公司。

誰成想,外包團隊的領隊臨時有事出了國,小團隊裏剩下那群蝦兵蟹將都不夠專業,只會基本的儀器操作,在尋找精確觀測點這方面遇到了困難,厚著臉皮請課題組派人到現場指導。

裴聲周末剛好空出來了,於是坐上船出發,發生意外。

一小時前,季微渺在接到外包團隊負責人電話後急得不能行,火急火燎地趕來醫院。

到的時候裴聲已經被推進手術室,門外圍了一圈人。

“怎麽會出這種意外?他現在怎麽樣?”季微渺著急忙慌中忘了戴上棒球帽,此刻頂著一頭炸毛的頭發,一把抓過負責儀器管理的人的衣領不客氣地開口,頗有決一死戰的氣勢。

“當時風太大了,我們,我們本來已經找到了合適經緯度的觀測點,但是測風儀的固定欄突然斷了,這小同學估計是怕機器出意外,想去扶一把,去夠固定掛鉤的時候沒站穩,就摔下去了…”

被揪住領子那位哆哆嗦嗦開口,聲音囁嚅,帶著點顫抖。

季微渺火冒三丈:“拜托,我們之間是勞資關系,實驗室出資請你們參與工作,不是無償壓榨,據我所知給的錢還不少,你們做不好基礎工作就算了,為什麽連最基本的安全也保證不了?!”

她簡直不敢想那幅慘痛畫面,氣急松了手:“我告訴你們,今天這事兒你們一定要給個說法,等我師弟恢覆了再找你們算賬,別想就這麽過去了!”

趕走一群飯桶後,馬友慌裏慌張趕過來,一見到季微渺就說都怪他一直找裴聲要數據,裴聲才不得不親自監工。

馬友的短臉皺皺巴巴,看起來像要哭了。

季微渺安慰他:“萬幸,外包團隊說一船人穿了救生衣,搭救也及時,而且急救時心肺覆蘇效果很好,應該沒有大礙,你別自責,這事完全就不怪你。”

兩人心焦無比,綠燈終於亮起來。

醫生說裴聲情況不嚴重,基本急救和檢查措施都結束了,心肺功能無大礙,需要掛幾天吊瓶並且註意休息與保暖,不要二次受驚。

裴聲被推進病房,意識清醒地和兩人打了個招呼。

護士給他掛上葡萄糖液,囑咐他休息好之後及時去做全面檢查,防止病毒感染和腦損傷。

跟進病房,季微渺眼眶一下就紅了,看著面容疲倦的師弟內疚。

“小裴,對不起啊,是我的錯,聯系的外包資質不行。”

裴聲感覺季微渺快瀕臨落淚,咳嗽一聲,努力開朗地說自己沒事。

“偶像,我也不該一直催你們給數據,本來極端天氣就是看老天爺心情,我也有錯。” 馬友垂著一顆腦袋。

兩人在病床右邊排排站,仿佛等著領罰。

裴聲有點惶恐,試圖調緩和沈重的氛圍:“真的沒關系,我這不是沒事嗎,但是你們再自責的話,咳咳,我可能馬上就得有事了。”

季微渺曉得師弟的脾氣,領了心意,不再自怨,而後憤然道:“那團隊資質不夠,不僅不專業,連找來的船也質量欠佳。你放心,我已經聯系人去現場檢查了,如果船舷固定不牢,我一定讓他們賠償。”

“好,謝謝師姐。”

三人交談時,病房門被篤篤敲響。

裴聲這間病房目前只有他一個人住,是個暫時的單間。

季微渺去開門,看著門外的神情嚴肅的陌生人疑惑:“請問你是?”

“我找裴聲!”夏之旬答非所問,他隔著玻璃就看見病床上的人影,但看不真切,也顧不上介紹自己,門開後直接大跨步走進來,直到看清裴聲尚且安好才終於放心,暫且壓在亂七八糟的情緒。

來病房的路上,夏之旬後怕的感覺更強烈。

他走在燈光慘白的走廊裏,想象了一下掉進海裏得是什麽滋味,冰冷的感覺從他脊梁骨往四肢百骸冒,一點氣惱也隨之醞釀。

人怎麽能為了一個機器就不管自己的死活呢?

盡管夏之旬剛剛還恨不得敲開裴聲的腦袋,看裏面是不是裝著本《一個好人應該做到的一百件事》之類的地攤書,但此刻看見像根羽毛一樣輕飄飄的真人,卻又什麽氣話都說不出口,只剩下那點擔憂。

裴聲看見來人則有點吃驚,他不知道夏之旬從哪裏聽來了消息,呆了一刻問:“你怎麽會來?”

夏之旬勉強笑了笑:“當然是來看你有沒有事。”

裴聲心弦輕動,擡眸看夏之旬。高挑男生額角滿是晶瑩汗水,頭發亂得沒了型,看上去少見的狼狽。

“要不要喝點水?”他問。

夏之旬搖搖頭,本想繼續開口問問當時到底是什麽情況,但看著一旁兩位陌生人打量他的古怪眼神又閉上了嘴。

此刻畫面就顯得有些詭異。

如臨大敵的馬友,滿心疑惑的季微渺和憋著一堆話的夏之旬在單人病房裏面面相覷,如同在演一場默劇。

“師姐,馬友,這位是夏之旬,找我補課的那位大四學弟。”裴聲只好率先打破沈默。

季微渺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也自報家門。

夏之旬反應過來她就是夏之秋口中的朋友,連忙說了聲學姐好。

但一邊的馬友並未加入打招呼的行列,小碎步往裴聲身邊挪動,偷偷朝他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說:“還記得嗎?那個渣男!”。

裴聲稍微點了點頭,也無聲笑著回應說知道,然後介紹了馬友。

夏之旬還是擔心,決定無視兩位剛認識的人,來到病床前蹲下,溫聲詢問裴聲現在感覺如何,是否還需要做什麽檢查,語氣像在照顧小孩子,或者是在對什麽失而覆得的古董寶貝說話,惹得旁邊兩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夏之旬滿臉擔心的樣子活像裴聲的親兄弟,而季微渺和馬友都知道,裴聲沒有這種關心他的兄弟,只有一個催債鬼一樣的混蛋弟弟。

季微渺的視線狐疑地轉了一圈,猜測夏之旬多半目的不純。

她對裴聲的情感狀況一無所知,只知道他對女子無意,秉持著不悔一樁婚的態度,季微渺給了馬友一個“閃人”的眼神,兩人一前一後從病房裏出去。

“學姐,那個夏之旬是怎麽回事?”馬友緊張地問。

“我不知道。”季微渺聳肩,“但我看他跑得滿頭大汗的,肯定是對我們小裴有點意思,不然怎麽這麽著急。”

馬友一臉嫌棄,嘴角往下撇:“可他是超級渣男,以前有很多女朋友的,明明就是個直男來的。”

季微渺透過玻璃窗看病房裏的兩個人,好像在一問一答地對話,覺得這畫面看起來挺溫馨的,輕聲說:“這種事情我們管不了的,只有當事人才能判斷,還是看小裴自己怎麽想吧。”

病房裏,等那兩人出去後,夏之旬開始毫無顧忌地湊近裴聲看來看去。

病床上的人臉色蒼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整個人薄薄一片,像馬上就能被風刮走。

精神狀態還算可以,但病號服的紐扣扣串一顆,就給他添了些不符合年紀的稚氣,像剛上大一的懵懂新生。

夏之旬被自己的想法嚇到,因為裴聲足足比他大兩歲。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裴聲繼續問。

“校內論壇蓋了好高一棟樓,說你掉海裏去了,被送到三二七,我就趕緊過來了。”

“你就不害怕是假消息嗎?”

“我還巴不得是假的呢,有什麽害怕的,是真消息才可怕好嗎。”

裴聲心裏酸楚了一刻,說句謝謝。

“他們倆都走了,你可以跟我說實話的,是真的沒事兒嗎?” 夏之旬懷疑裴聲是因為不想師姐和同學為他擔心,所以強撐著說沒關系。

眼神過分擔憂,對裴聲而言有些沈重。

裴聲一點點解釋情況,說船不算太高,所以沒有摔傷,雖然是嗆了水,但是心肺覆蘇加上抽吸之後也已經排幹凈了。

夏之旬將信將疑,又仔細看了半晌,果然在裴聲露出來的左側頸間瞧見一塊烏青。

可以想象,他的肩背可能還有不少這種觸目驚心的顏色。

夏之旬突然間有點喪氣,因為裴聲似乎不會對他吐露半句真心話。

就像片濃霧,遠遠能看見形狀,走近後卻始終觸不到。

夏之旬小心地把裴聲扣串了的第一顆紐扣系回去,有點受傷地問:“裴聲,就算你看不上我,能不能至少也把我當朋友?我們都這麽熟了,你就別這麽禮貌又疏遠的,成嗎?”

但裴聲完全沒註意到夏之旬心裏翻滾的情緒。

他此刻實在很困。麻藥過後清醒片刻,但不知道為什麽,看見夏之旬時,那股困意似乎卷土重來。

他本來就沒睡好,不然也不至於喪失理智到去扶機器摔進海裏,現在蓋著棉被打點滴更加昏昏欲睡,眼皮微闔,囈語似的說:“夏之旬,我困了。”

夏之旬更懊喪。

原來裴聲連話也不願意和他多說。

他一路過來已經心力交瘁,剛剛安定下來的心情又因為裴聲兩句話一點一點變壞。

他覺得自己變得很矯情,看著米色的瓷磚地面發呆。

這不是他的風格。

以前他最煩的就是那些女友總因為一點小事就不高興,好像他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一樣,可是沒想到天道有輪回,他自己居然也有這一天。

這一刻,夏之旬開始覺得王風傑沒準兒說的對,也許裴聲對他而言和其他任何人都不同。

像幕布後的皮影表演家,動動手指就能輕易牽動他的喜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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