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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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話都決定著一些人活下來,另一些人死去。◎

“阿母,你把我換給別人吧。”

“把我換出去,你就能活下來了。”

十歲的阿蠢抱著阿母,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喘,他太餓了,已將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如果阿母不趁著現在把他換出去,他再餓上幾天,換也換不出去了。

阿蠢的阿母草姑緩緩搖頭:“阿母把自己換出去。你還年輕,該你活著。”

草姑朝著不遠處的幾個人走去,阿蠢一把抱住草姑,瘦得像枯枝的胳膊爆發出最後一絲力量:“阿母!不要去!”

母子兩人一起倒在地上,極度虛弱的身體在這樣的運動量下幾乎承受不住,靜靜地平息著心跳。

草姑想讓阿蠢活下去,阿蠢想讓草姑活下去,哪怕只是多活短暫的一段時間。然而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不是人人都能跨過心中的底線,最後草姑和阿蠢兩人一起抱頭痛哭——互相環抱的手臂松松垮垮,誰都沒有力氣了,兩人也都沒有眼淚,他們已經流不出淚水了,只在喉嚨裏發出了幾聲像瀕死的小動物發出的含混的小聲的哀嚎。

母子兩人已經接受了一起餓死的結局,或許是幾天後、或許只是幾個小時後。他們將閉上眼睛,死在這條平坦的水泥路上。

草姑和阿蠢的部落距離石灰石礦不遠。曾經,在他們的部落裏能看到石灰石礦升起的滾滾黑煙。

他們部落裏的很多人都偷偷跑到石灰石礦周圍去偷看,回來後告訴部落裏其他人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些人的胳膊有那麽粗!”有人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圍度。

“怎麽可能!他們的胳膊和我們的腰一樣粗?”

“剛才問你的時候你比劃的還沒這麽粗呢,怎麽又粗了好多?”

阿蠢前兩年也去石灰石礦附近偷看過,他已經記不太清自己看到的景象了,印象最深的就是那裏的人們個個都很胖、很壯、力氣很大、說話中氣十足。

他們一天到晚不停地幹活。

據說一個人一天可以吃三頓飯,而且頓頓都可以吃飽。

最後一點阿蠢是不相信的,怎麽可能有人一天吃三頓飯?

不過部落裏有人信了,信了的人就偷偷跑了過去,跑到他們中間一起幹活,以為一起幹活就能一起吃飯了。

但是跑過去的人很快就會被發現,石灰石礦裏幹活的人們看起來亂糟糟的,其實管理分明。有隊長管著隊員、組長管著幾個小隊、班長管著甲班乙班……溜進去的陌生面孔一下子就會被發現。

那些人會問他們想不想去姜姓部落,如果搖頭的話就會放他們回家,如果點頭的話就會在下一次車隊出發時帶上他們,在此之前會把他們的頭發都剃光,衣服會被仔細地檢查一番,大多數時候衣服也會被扔掉。

和阿蠢從小一起長大的阿皮,看到高高的馬和大大的車很想坐,就朝著那些人點頭了。

那些人把阿皮的頭發剃光,把阿皮的衣服全都扔掉,還讓他一遍一遍地洗澡,身上洗得紅通通的,幾乎被洗掉一層皮,然後把光溜溜的阿皮拎上馬車。

阿蠢也想坐大馬車,但是草姑不許他坐。

草姑還告訴阿蠢,阿皮根本不是因為想坐馬車才離開的,是因為阿皮的阿母死了,阿皮又瘦又小在部落裏受欺負,所以要去別的地方找活路。

“阿皮想錯了,在自己的部落裏都活不下去,去別人的部落更活不下去。”

“你的阿母沒死,你不用去別的部落。”

可是現在,他的阿母也快要死了,他和他的阿母都快死了。

阿蠢在水泥地上短暫地睡過去了,或者是暈過去了,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小聲對阿母說道:“我夢見阿皮了。”

草姑聽到阿蠢的話,回憶了很久才想起來阿皮是誰,阿皮比阿蠢還小一歲,離開部落的時候又瘦又小又沒力氣,不會有其他的部落會養大這樣只能吃飯不能幹活的孩子的。

草姑認定,阿皮早就死了。

現在阿蠢夢見了阿皮……她的兒子也快死了吧……

已經遺忘很久的記憶清晰地浮現在草姑的腦海中。阿皮是最後一批坐上姜姓部落馬車的人,部落裏坐著馬車離開的人前後一共有幾十個,都是在部落裏生活最艱難的。還有一個既生活艱難又腦子有病的,成天想去看看遠處什麽樣。遠處能什麽樣?哪裏不都是一樣的地、一樣的草,唯一不同的是外面碰到毒蛇野狼的可能是部落裏的一百倍。

阿皮最後一批離開部落後,再也沒有人離開了。

因為部落裏人人都在說,姜姓部落的那些人一天三頓吃的根本不是飯,他們吃的都是大爐子裏面燒出來的石灰。

部落長換來了一些白白的石灰,讓部落裏的人們都嘗一小口。

阿蠢嘗了一小口,呸地一下吐了出去,太難吃了!那種奇怪的味道和澀澀口感,阿蠢漱口很多遍之後依舊留在嘴裏。

姜姓部落的人們一天三頓都在吃這些嗎?

阿蠢有點相信又有點不信,他之前偷溜過去的時候看到過他們吃飯,煮了一鍋白白的飯……

顏色的確是一樣的,阿蠢看到的飯和熟石灰都是白色。

但是阿蠢明明記得他聞到了一股非常誘人的飯香,他從來沒有聞過那麽香的氣味,現在部落長給他們吃的熟石灰一點也不香。

不過部落裏人人都信了。

“我就說怎麽可能有人一天吃三頓飯,原來他們吃的是石灰。”

人人都這麽說,阿蠢漸漸就忘記了曾經聞到過的極其誘人的飯香,他也相信了這樣的說法。

部落裏的人們還說自己部落裏那些坐著馬車離開的人們,根本不是去姜姓部落生活了,而是被姜姓部落的人們吃掉了,還有人說他們冒煙的大爐子裏燒的就是人,生產的“肥皂”用的都是人油。

部落長下令,不許部落裏的人們離開。

其實根本不必下令,也沒人敢再去姜姓部落了。

直到這次旱災。

部落裏顆粒無收。

周圍一個個小部落的人們都跑向姜姓部落裏求一條生路。

留在部落裏只能等死,阿蠢和草姑帶上家裏最後的糧食,也跟著人們踏上了前往姜姓部落的路。

他們不知道姜姓部落在哪裏,但是知道順著水泥路一直走,就能走到姜姓部落。

同一個部落裏的許多人作伴,因為他們人多,一路又很小心,身上的糧食沒有被搶走。

然而他們越往前走,看到在水泥路上倒下的人就越多。

阿蠢和草姑兩人腳力弱,漸漸地被一同出發的族人們甩在了身後,最後只剩下母子兩人相互扶持著向前走去。

一路上母子兩人小心翼翼地躲藏,遠遠看到人影就趴在地上裝死,把僅剩的一點糧食壓在身下。大概是母子兩人都太瘦了,和倒在地上的餓死的人沒什麽區別,兩人靠著這樣的辦法幾次化險為夷,就這樣一路走過來,遠遠地望見了姜姓部落高聳巍峨的城墻。

“阿蠢,我們走到了!”

“阿母,我們到了!”

然而,在姜姓部落的城墻外,母子兩人看到了更多的屍體和更多的拖著沈重的腳步往回走的人。

水泥地上拖著淋漓的血跡。這裏有很多人,更多的人意味著更多的混亂和更大的危險。阿蠢和草姑一邊小心翼翼地保存自己的生命,一邊努力弄清楚發生了什麽。

費了一番功夫,草姑終於打聽清楚,最後的希望破滅了──姜姓部落的城門永遠緊閉,不會放外面任何一個人進去。

每天只有戰士們出來的時候城門才會打開一瞬間,出來的戰士們只會做一件事,就是燒掉倒在城墻外的屍體。

“回去吧……回去吧……死在這裏的都會被燒掉,快往回走吧……

“不該來的,不想死在這裏啊,不如死在自己的部落裏。”

“不可能開門的,不可能給我們飯吃的。姜姓部落的糧食也不夠吃,誰會在這個時候把糧食給別人吃……”

大部分人說的話草姑和阿蠢都聽不懂,不過也有幾個人的口音和他們部落的話略微有點相近,母子兩人連蒙帶猜聽明白了他們的意思。

有人在姜姓部落的城門外死死地等著,期盼明天會和今天不一樣,哪一天會讓他們進去。

有人掉頭往回走,想要走回自己的部落再死。

也有人知道自己無法走回自己的部落了,走到不遠處的空地上,自己為自己挖一個淺淺的坑,頭朝著部落的方向躺下去。

“阿母,我們要怎麽辦?”阿蠢問草姑。

草姑知道自己和兒子也走不回部落了。她想用自己的命換兒子活下去,但是阿蠢堅決不肯,說就算阿母死了,自己也不會吃一口阿母用自己的命換回來的“食物”,他立刻一頭碰死在石頭上。

草姑沒辦法,只能選擇第三種,母子兩人在空地上挖了一個坑。

說是坑,其實只有幾厘米深,兩人合力挖開了淺淺的一層土,他們都實在沒有力氣了。

然後母子兩人依偎著躺下去,安靜的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第二天,城門又開了。

城門外吵吵嚷嚷的,動靜好像和昨天有點不一樣,但是阿蠢和草姑都沒有力氣站起來看了,他們甚至沒有力氣擡起脖子、睜開眼睛。

喧鬧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蠢和草姑同時聞到了一股極其誘人的香氣。

阿蠢失落已久的記憶瞬間覆蘇。

曾經他跑到石灰石礦偷看的時候,碰到工人們吃飯,就聞到了這樣的香氣!

阿蠢深吸一口氣,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力量,讓他猛地坐了起來。

一個戰士看到阿蠢,大聲喊道:“這裏,這裏還有活的!”

紛亂的腳步聲朝著阿蠢和草姑奔來。

“醫療隊,醫療隊快來!這裏還有一個小男孩活著!”

阿蠢突然間明白了什麽,雖然他不敢相信,但是他依舊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大聲喊道:“兩個!我阿母也還活著!”

那些人真的是向他們跑來的,那些人真的把糧食給他們吃。

半碗粥端到阿蠢嘴邊的時候,阿蠢感覺自己一定是在做夢。

“慢慢喝。”面前的男人緊緊端著碗,控制著傾斜的角度,阿蠢一張臉拼命埋到碗裏。

他終於嘗到了記憶中那一股很香很香的味道。

“這是石灰嗎?你們怎麽把石灰煮的這麽好喝啊?”阿蠢問道。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聲音也因為虛弱很小很小,周圍的幾個戰士都沒有聽清阿蠢的話,只有距離他最近的一個醫療兵聽清了,也勉強聽懂了。

醫療兵楞了一下,伸手去摸阿蠢的額頭:“發燒了嗎?沒發燒啊。”

醫療兵摸完額頭之後,又摸了阿蠢的脖子和腋下:“都不燙啊……”

“沒發燒怎麽糊塗了呢?”醫療兵奇怪地看著阿蠢。

“餓糊塗的唄。”旁邊的另一個戰士說道。

阿蠢一邊喝著粥,一邊看向自己的阿母。阿母已經沒有力氣坐起來了,被一個人扶了起來,另一個人端著碗餵阿母喝粥。

阿蠢看到阿母也喝上了粥,放心地收回目光,在不停的“慢一點”的提醒下,依舊很快就喝完了半碗粥。

阿蠢死死地盯著大鍋,裏面還有厚厚一層粥,能盛很多很多碗!

然而一個渾身穿著白色衣服的女人輕輕按了按他的肚子,搖頭道:“不能再喝了。”

看到阿蠢的眼神後,女人又對他說了一句:“過一個小時,還能再喝半碗。”

阿蠢聽不懂女人的話,但是女人的眼神好溫柔,阿蠢朝著女人笑了一下。

一個小時後,阿蠢和草姑又極其驚喜地喝到了半碗粥。

這一次,阿蠢的舌頭好像比剛才更靈敏了,他更仔細地品嘗大米和土豆丁煮成的粥,把碗底舔得幹幹凈凈。

“阿母,我們喝的是什麽啊……真香啊……”

草姑一把抱住阿蠢的肩膀,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活下來了。我們活下來了。”

這一天早上,姜姓部落的許多人都從城門裏走出來,在城墻外搭草棚子。很多人一起幹活,到天黑的時候,簡陋的草棚子就搭好了。

阿蠢和草姑被領進了草棚子裏。

之後的每一天他們都有粥喝。

每一天都有新的人被領進草棚子裏。

阿蠢和草姑學會了姜姓部落的話,他們學會第一個詞就是——“撿人。”

阿蠢和草姑被餵粥、被帶進草棚子,就是姜姓部落的戰士們在“撿人”。

姜姓部落的戰士們每天都要撿人,他們每一天都會走得更遠,從更遠的地方撿人回來。

阿蠢和草姑被剃光了頭發。

然後他們學會幫著新撿回來的人們剃光頭發,學會端著碗控制他們喝粥的分量,等他們喝完之後按一按他們的肚子,決定要不要再給他們喝半碗粥。

“慢一點……”

“不能喝太多……”

“等一會還有粥喝,粥有很多很多,不停地送過來,夠所有人喝。”

阿蠢每天都對不同的人重覆著相同的話,但是他一點都沒有不耐煩。

“阿母,原來姜姓部落每天不止吃三頓飯!”這是阿蠢最驚奇的事。

城門裏每天會送六次粥過來,草棚子裏被撿回來的他們每次只能喝半碗粥,但是他們一天可以喝六次!

“不要急,喝完這半碗,過不了多久就能再喝半碗了。”阿蠢對一個剛被撿回來的男人說道。

來自各個部落的人們都說著不一樣的話,有時候碰到發音相近的能聽懂,更多時候聽不懂彼此的話。

但是他們都能看懂對方的眼神。

饑餓的人們在溫柔的眼神中逐漸放松下來,或快或慢地明白自己得救了。

草棚子死了一些人,但是活下來的更多。

天氣越來越暖和,草棚子裏被剃光頭發的人們,開始被要求一遍又一遍地洗澡。

他們每天都要洗,還要互相檢查,沒有洗幹凈就不給粥喝。

阿蠢和草姑連著洗了幾天澡後,就被帶到了遠處另一個草棚子裏住下。

阿蠢十分驚奇:“阿母,這個草棚子搭在水泥地上呢!”

所有被新撿回來的人們都會被挨個詢問——是從哪個部落來的、哪一天離開的部落、離開時部落裏的情況如何。

姜姓的人們手裏拿著厚厚的筆記本和炭筆,一邊問一邊記。

“你走的時候,部落裏還有多少人活著?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小孩?部落裏還剩下多少糧食?”

所有這些詢問出來的信息,全都匯總在姜盈的辦公桌上。

姜姓部落一環內的辦公樓小院裏,一半能寫會算的人們都在忙著計算這件事。

姜盈每天都在辦公室墻壁上懸掛著的大地圖上做出新的標記、畫出新的路線。

然後做出新的部署。

“派三十人的小分隊和十匹馬,沿著這條路走。前面兩個部落放下少量糧食後不要多做停留,以最快速度走到第三個部落。這個部落的情況最好,有可能救活的人數最多。”

姜盈神色平靜地下達這樣的命令,心中也平靜無波。

每年的春天本該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然而因為今年的反常氣候,蘿蔔收獲了、土豆收獲了、小米收獲了……

雖然都減產了幾成,但這是多收獲的一季糧食。

是危急時刻雪中送炭的一季糧食。

這一季度糧食收回來,姜盈一直高懸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姜姓部落終於有餘力救一些周圍部落的人。

姜盈每天根據最新匯總的情況下令,派戰士們背著糧食,去附近的部落——放棄少數人的性命,盡量救回大多數人的性命。

姜盈的每一句話都決定著一些人活下來,另一些人死去。

她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接受了這件事。

◎最新評論:

【撒花花~】

【真的是只能救下一些人】

請用強大的更新向我開炮,投一顆地雷】

【草姑和阿蠢所在的部落很不幸因為有一個愚蠢的部落長讓我想起最近的小澤】

【撒花】

【唉,寫的我都要哭了】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撒花撒花撒花】

【撒花】

【大大你要搞手動防盜還不如全篇防盜文,過一段時間在修改,這樣看一半突然就是防盜惱火很煩的,漸入佳境突然沒了…煩死了】

【撒花】

【每章更新都重覆一遍嗎?真的無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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