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悟楞神的功夫，剛才還在面前的貓崽子，噌一聲憑空消失了。

五條悟：“……”

等等——怎麽回事，不是——

我六眼呢？那麽大一六眼呢？？

還帶這麽玩的？？

五條少爺一臉懵逼，隨後，想到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沒有六眼，他去哪找這小兔崽子啊？？

人來人往的商業街，夏油傑用外套的帽子蓋住半張臉，兩手插兜，逆著人流行走。

丟人。

好他媽丟人。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摘掉兜帽。

歡聲笑語之中，詛咒卻無處不在。

衣冠楚楚的完美丈夫，背後趴著不停喊著“洗滌劑”、渾身帶刺的詭異生物，年輕貌美的時髦小姐，腿上卻抱著長滿皺紋、皮肉外翻的短胖蠕蟲。

剛剛覺醒咒力的時候，他曾一度抵觸出門。

沒有人能明白，對於一個尚不知事的孩子來說，外面的世界可以有多麽恐怖。

因為沒有人能懂，所以他一點一點學會堅強。

因為沒有人能懂，所以他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拿起錘子和拖把，用上圓規和簽字筆。

利用一切手邊能利用的工具，慢慢把世界開拓出來。

他是這樣一點一點變強的，所以他對自己的強大確信無疑。

第一次從五條悟那裏聽說“咒術師”這個職業，他是從心底興奮雀躍的。

是找到同類的歡喜，是終於有人能理解自己世界的興奮，是惺惺相惜的關心。

他想要去保護弱者、保護其他人，讓他們不要遭受自己經歷過的一切。

但是——

他停下腳步。

蛋糕店的櫥窗倒映出他的身影，窗戶裏的一家三口，在溫馨的氣氛中歡笑，櫥窗外，暗色的殘穢籠罩了整個窗口，裹住他的倒映，只露出一點眼睛。

世界上還有更加強大的存在。

他的“強大”，在世界面前，弱小的不值一提。

他，誰也保護不了。

胸腔中的情緒，翻騰不息，他知道不該有，但是連搞清楚那是什麽，都很困難。

嫉妒？不甘？恐懼？懷疑？

覆雜的感情在翻湧，讓人胸口發悶，呼吸沈悶。

他攥緊衣兜裏的手機，拋開亂七八糟的想法，梗起脖子，加快步伐。

什麽朋友啊——就是狗屎！

他再也不想見到這個人了！

小孩遷怒。

哦，還有貓！

終歸還是脾氣好，這遷怒只持續了兩秒。

……算了，跟久好像也沒什麽關系。

夏油傑正憤憤不平的想著，兜裏的手機忽然震動，他看也沒看到，飛快把電話接起來，按下接通鍵。

他沒好氣道，“餵——”

就算你現在道歉。我也不會接受！

電話那端傳來一個優雅的女聲。

“您好，投資理財了解一下？”

夏油傑：“……”

這個時候打什麽騷擾電話！

他黑著臉把電話掛斷，繼續走。

過了沒兩分鐘，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這回是另一個號碼。

可能是騷擾電話，但也可能……

夏油傑長出一口氣，還是接下了電話。

這回是一個播音腔的男聲。

“您好，我是木下會社的小田，請讓我……”

夏油傑：“…………”

艹還沒完了是吧！？

他掛掉電話，咒力從手心湧出，捏住翻蓋機，正打算用力——

關鍵時刻，電話再次打了過來。

夏油傑這回也不看了，接通之後直接開罵。

“你有病啊？有病去醫院，不要給別人打騷擾電話，閑著沒事做去打小鋼珠，不要來打擾別人的清凈！”

他一口氣罵完，終於覺得，積淤已久的心情釋放了一點。

電話那邊沒了聲音，夏油傑又稍微有點猶豫，覺得自己剛才這麽做也不太好。

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但也沒太和氣，嚴肅道。

“雖然不知道你從拿到的電話，但是——”

夏油傑的話戛然而止，因為，電話的那一端，傳來熟悉又虛弱的叫聲。

“喵……”

他一怔，心臟漏跳一拍。

咒力的來源，是人類的負面情緒。

就算是咒術師，強烈的負面情緒也會導致咒力外洩。

從而，引來咒靈。

用眼睛看到之前，對方的實力，從氣息就可以先感覺到。

怎麽拿到的……號碼？

二級和準一級，劃分的標準，是否會使用咒術。

夏油傑睜大眼。

他的身後，是晚餐的時候見到的那只人面蜈蚣，身體的每個骨結，都是一顆表情扭曲的人臉，人臉下，切口膨脹腐爛，連接著嬰兒的手足、男人的手足、女人的手足、老人的手足。

它背著光直立起來——在夏油傑兩倍的高度上，投下陰影。

“小朋友~”那人面笑嘻嘻，拼接的手足，一邊捏著小波斯貓，另一邊捏住一截握著手機的斷臂，“我們，一起來玩啊？”

五條悟覺得，他沒有被夏油傑氣死，也要被貓氣死。

而且，這小兔崽子到底還藏了多少大招？？

貓消失了，房間卻並沒有被破壞。

如果是用“蒼”達成的高速移動，只是加快了物體本身的速度，中間有障礙物的時候，效果等同於被一輛大卡車撞過。

換句話說，這不是“無下限”的效果。

五條悟揪住頭發，頭回覺得腦子裏一團亂麻，像揪不出頭的毛線團。

他不用想也知道，貓崽子肯定是找夏油傑去了。

但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五條久的狀態，最近幾天，貓崽子呼吸都弱到不行，別說術式了，咒力都用不出來。

什麽時候了，還到處亂跑！

那家夥是想找死嗎？

總之——當務之急，是先找到貓。

五條悟揣上手機，急匆匆推開窗戶跳出去，身體上浮，想從空中直接用“蒼”下山。

然後就一腦袋撞到了屋頂上。

五條悟：“…………”

用不好無下限，這可能是他三歲之後破天荒頭一回。

“嘶——”

五條少爺捂住額頭，齜牙咧嘴，無語凝噎。

淦，跑就跑，你倒是把六眼還給我啊！

兜裏的手機振動起來。

沒有六眼，無下限原本的精細操作現在全都難以實現，五條悟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運動員穿到小學生的身體裏，怎麽動怎麽別扭。

又嘗試了兩次，他幹脆放棄用術式，回玄關穿上鞋，頭也不回往山下跑。

一邊跑一邊接起電話。

“餵。”五條少爺心情不爽，語氣就好不到哪裏去，“有事說事沒事閉嘴我現在很忙想死就繼續說。”

電話那頭的夜蛾正道：“……”

他沈默良久，無語道。

“……你確定不聽嗎？”

“是關於五條久，你之前托我調查的殘本。”

“覆原結果，出來了。”

手機，是這幾年才興起的聯絡方式。

小小一款的電話，卻能連接千裏之外的距離，帶來從前難以想象的便利。

但同時，針對不了解的陌生事物，人們也開始存在恐懼。

電波通訊會燒壞腦子？

輻射致病或者導致變異？

淩晨響起的手機鈴聲，三下未接，就會被取走腦袋？

人們開始懷疑——從電話那一端傳來的聲音，究竟，是不是同樣的人類？

恐懼中，誕生了詛咒。

“您好~您好~”咒靈扭動著身體，人面咧開嘴，扯到耳朵根，它的聲音，非男非女，像是很多種聲線的重合，帶著刺啦的電子音，“接下電話~接下電話~”

忽然，他停止抖動。

向下——把臉伸到夏油傑的跟前。

那是一張油頭粉面的臉，黑色的牙齒，面粉般的妝容，沒有眉毛，用力一抖，就有粉塵，像燈罩上死去的蚊蟲，撲索撲索地往下掉。

鼻尖對鼻尖，只有十公分的距離。

夏油傑忽然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人面蜈蚣咧開嘴。

“接下電話——就會被詛咒！”

恐懼。

牙齒打顫、指尖顫抖、汗毛直立。

夏油傑本來以為，這一刻，自己會非常恐懼。

恐懼自己不夠強，恐懼無法保護，恐懼失敗。

但是，事實卻正好相反。

【你現在還小，不懂。】

【夏令營都結束了，還往那跑做什麽？】

【我說——你、超、級、弱。】

【接下電話，就會被詛咒。】

所謂物極必反，當一個人壓抑到了極致——那股壓抑，就會化為憤怒。

一個兩個的……

他攥緊拳頭。

“你們，一個兩個的……”

覆雜的情緒充斥著胸腔，身體無法動彈，情緒翻湧，大腦卻意外的冷靜。

這一刻，他無比清晰的感覺到——對面咒靈的咒力環繞在他的四肢，像鐵石的鐐銬，鎖住他的行動。

而他的身體裏，那些情緒化為咒力，從表面的每一個毛孔，噴湧而出。

受夠了。

他受夠了。

他擡起頭，指甲刺進肉裏，大喊道。

“不要總是自說自話啊混蛋！！”

人面蜈蚣的動作一頓，夏油傑趁機掙脫了束縛，手掌伸直，咒力火焰般暴起，在夏令營的時候，每天被揍的經驗終於派上用場，速度——它的速度，可比五條悟要慢的多。

只是一瞬的功夫，那只抓著貓崽的手已經移位，夏油傑接住五條久，回到地面。

但是還不夠。

蜈蚣尖叫著左右擺動，瞬間，被切斷的手足就完整再生。

它發瘋般擺動著肢體，每個關節的人面都痛苦的嚎叫，從嘴裏，沾滿粘膩的液體，嘔出一部手機。

一二三四五……一共十二個肢節，都拿起手機。

同一時間，四周的人群裏，所有人的鈴聲，同時響起。

是男女莫測的電子音。

“接下電話！接下電話！”

下班路上昏昏欲睡的上班族，拎著菜籃打算回家的全職主婦，穿著JK制服、留著齊耳短發的學生，所有人仿佛接到某種指令，低下頭，從口袋/書包/公文包裏掏出手機。

按下接通的一瞬間——目光呆滯。

夏油傑猝不及防被蜂擁的人流擠到轉了一個圈，只來得及把手裏的貓崽子舉起來，防止它被擠到。

人群如同潮水，簇擁到那咒靈的身邊。

可惡，是大範圍的詛咒！

他看著人面蜈蚣身邊，朝聖一般，圍了裏三層外三層的普通人——開始頭疼。

這怎麽辦？怎麽才能阻止它，但是又不傷害其他人？

夏油傑的大腦飛速旋轉，被他抓在手裏的貓崽子，緩緩半睜開眼。

覆原了？

聽到這句話，五條悟沈默了一秒，忽然老實了。

“什麽情況？”

夜蛾正道對這個見風使舵的家夥更無語了：“……”

但是他畢竟和五條久沒有仇恨，因此頓了一下，還是繼續說。

“覆原的文本有很多其他細節，我就先不說了，主要是你最關心的問題，他為什麽會沒精神，這個，如果殘本記載的確實是五條久。”

說到這裏，他也覺得有點詭異。

“那應該是……餓的。”

五條悟：？？？

餓的？？他就少餵了幾頓，也沒缺他幾口吃的啊？？？

“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在五條悟說話之前，夜蛾正道直接出口解釋，“前因等你來了再詳細說明，總之結論就是——他本身不是為了戰鬥而制作的東西，所以，並不能自主產生咒力。”

“而你之前說的，那些戰鬥和訓練，應該消耗了他很多能量。”

“另外，他的食物，也不是人類的吃的東西。”

五條悟：“那他吃什麽？”

夜蛾正道：“飼主的，負面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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