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離心繞了幾許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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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南見我看著他懷中的女子,便說道:“我今日去集市上買東西,碰見了她。她病得很厲害,鎮上的大夫都沒轍,她丈夫也是急得很。我想著你能自己配藥治心絞痛,你又說過你懂醫理,便說服他的丈夫帶她過來讓你瞧瞧,她的丈夫還在外面等著呢!”

我很有一巴掌朝喬南臉上招呼過去的沖動。我躲到這裏,就是為了躲避開一切,他卻偏偏將沈兮影和容卓帶到我的眼前。

喬南將沈兮影放到我的榻上,便過來要拉我替她看病,走到我面前,才終於發現我的神色不對勁。

“安逸?”他試探著拉了拉我的袖子。

“出去!”我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不敢太大,怕被外面的容卓聽到。喬南被我森冷地語氣嚇到,即使剛開始認識的時候,我對他的語氣也只是冷淡,並不像今日這般駭人。他縮回手,皺著眉頭看了看榻上的沈兮影,又看看我,而後走過去,將沈兮影抱起,出了我的房門。

他剛出房門,我便趕緊跑過去將房門關上。

靠著房門緩緩坐到地上,才發現自己除了一聲冷汗。是恐懼,我恐懼他們會破壞掉這得之不易的平靜生活。在客棧的日子被他打亂,我不得已出走,好不容易安定下來了,他又要來打破這份平靜嗎?

我坐在床角,抱著自己的膝蓋,隱約聽見外面傳來喬南對容卓說話的聲音:“她不愛見外人,脾氣也有些古怪。今天已晚,你們便先在這住下,我去勸勸她,她的心腸其實是很好的,一定會救你的夫人。”

我聽著喬南的話,將臉埋在雙手之間。

他是第一個說我心腸好的人,倘若他知道了我是“血梨剎”,又會怎麽想?

過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安逸,是我,我給你送晚飯過來了。”敲門的聲音想起。

我不理他,繼續坐著。

“你不說話,我便進去了?”

門被推開,月光從門縫透了過來。我擡起頭,看著喬南一手拿著飯碗,一手拿著燭火走了進來。他將燭火和飯碗放在桌上,而後回身將門關好,再拿起碗筷向我走來,將飯遞到我眼前。

我看向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飯上面蓋幹筍炒臘肉,散發著誘人的香味。他一臉小心地看向我,許是今天下午我的反應有些嚇著他了。

我接過碗筷,下了床來到桌邊坐下。他見我接過碗筷,松了一口氣,知道我沒有再與他生氣,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是不應該與他生氣的,他不知情,又不關他什麽事。他只是愛管閑事,有著一副熱心腸,什麽人都願意幫罷了。

一片幹筍一片肉入口,我的動作頓住了,胸口不可抑制地疼了起來。我沒想到這飯竟是容卓做的!即使我恨他,即使我不願意原諒他,但是有些味道卻是一下就能吃出來。

一雙大手撫上我的臉頰,我淚眼朦朧地看去,喬南有些不知所措,不停地替我拭淚。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淚流滿面了。

“你怎麽哭了,不好吃就不要吃了。”

我放下筷子,抓住他的手,自己將淚水抹掉:“我沒胃口,不想吃了。”

喬南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安逸,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我搖搖頭:“你讓他們回去吧!我是不會替那個女子看病的。”

“為什麽?”

“不為什麽!”我垂下眼眸起身來到床邊“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喬南嘆了口氣,便拿起碗筷出了房門。

沒一會兒,敲門聲又傳來了。

“安逸!”喬南在門外叫道。

“什麽事?”我已經躺下,不願意起來給他開門。

等了一會,門外卻沒了聲音,我無奈,爬起身來,將房門打開。喬南站在我的門口,一臉尷尬。

現在已經是入秋,夜晚有些冷了,我讓喬南先進了屋,然後將門關上。

“怎麽了?”我看著他,他不會又是來說服我替沈兮影看病的吧!

“那個,”喬南囁嚅到:“我的房間讓給容兄弟和他的妻子住了,我今晚可不可以在你這裏暫住一晚。我打地鋪就好。”

我惡狠狠地瞪了瞪喬南:“是你自己好心將他們帶回來,又將房間讓給他們住,現在自己沒有地方睡覺,來找我做什麽?你自己去外面,天當被地為床,躺在地上看月亮去。”

喬南的臉紅了紅,應道:“哦!”便站起了身,朝門口走去。

我氣結,對著喬南斥道:“今晚陰天,哪來的月亮,回來!”

喬南轉過身,臉上綻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跑到我的身邊:“安逸!”

我瞥了瞥他空空的兩手,問道:“不是說打地鋪嗎?被子呢!”

“你知道我就一床被子,讓給他們了。”

我轉身,從櫃子裏面拿了一床棉被,幸好當初多買了一床被子,不然今天他就得挨凍了。

我將被子鋪在喬南給我做的竹榻上,想了想,又將自己的枕頭讓給他:“你今日便在這裏湊合著過一夜吧!”

喬南點了點頭,在竹榻上躺下,擁著被子。

我以為我拒絕了替沈兮影醫治,容卓便會帶她走,但出乎我的意料,他們竟是又在這裏待了幾日。

“容夫人說這裏環境清幽,景色優美,不舍離去,我便留她在這裏多住幾日。”

我將窗戶的縫隙關上,在桌旁坐下,看著一臉謹慎的喬南。

“安逸,你不會生氣吧!”

生氣?我當然是生氣的,只是又有什麽辦法?難不成我要出去趕他們走嗎?我避開他們還唯恐不及呢!

“時間到了,你去做晚飯吧!”

我不願意吃容卓做的東西,便要喬南去做晚飯,若是容卓做的,我是不吃的。

“哦!”喬南站起身來,出了房門。

我覆又站起身,走到窗前,微微打開一條縫隙。

沈兮影正蹲在院子中間逗著我養的兔子,容卓一臉笑意地站在她旁邊。沈兮影的唇色蒼白,整個臉上也發著一股青灰之氣,極盡頹廢之色,時不時咳嗽幾聲,我看著她的氣色,知道她是病入膏肓,藥石無醫了。

容卓蹲下身去,將沈兮影扶起,在她耳邊輕輕地不知道說了什麽,沈兮影回望著他,眼角盡是溫柔。

突然,容卓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目光向我這邊投來,我趕緊微側身子,躲到窗戶後面。

晚飯照常還是由喬南端到我的房中,我吃過晚飯後,便和衣躺下,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喬南也進了屋。

“安逸,你睡了嗎?”

“沒有!”我背對著他,聽見喬南在竹榻上躺下的聲音。

“安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沈默了,不知道該不該讓他問,他是要問我為什麽不願幫沈兮影醫治嗎?

“算了。”喬南嘆息了一聲。

“你問吧!”我終於開口。

“你和容兄弟認識對不對?”

聽到喬南的這句話,我翻了個身,可是屋子裏面一片黑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猜到了。

“你看容兄弟的眼神絕不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

“是,我認識他。”我沒有否認。

“他是我的仇人,他的妻子是我另一個仇人的女兒。”

黑夜中,我看見喬南的身子忽地坐了起來。

我等著他說話,他卻是沈默了。

我又將身子轉了過去,背對著他:“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拜他們所賜。”

背上忽然撫上一只微微顫抖的手,不,不是他的手在顫抖,是我在顫抖。

“睡吧!”我對喬南說道,不想再說起那段過去,即使現在說起來不如遭遇的時候那般痛得刻骨銘心,但畢竟被人背板與利用的滋味極其不好受。

喬南的手縮了回去。

我閉上眼睛,準備入睡。好一會兒,發現自己還是極其的清醒。

喬南突然開口說道:“安逸,你還恨嗎?”

“恨!”是的,我還恨,恨沈元沖,恨沈明坤,恨容卓,所以,我不願救沈兮影,即使我知道她與這件事情無關。我終於知道當初她見到我的時候,為什麽帶著一種憐憫的神情,因為她是知道這一切的。

“可是,既然你恨,為什麽會甘願在這個無名的山谷隱居下來,而不去找他們報仇?”

我望著墻,沒有回喬南的話。

喬南的嘆息聲在靜夜裏放大:“安逸,你是恨,但是你也說了,他只是你仇人的女兒,仇人的妻子,你並沒有說她是你的仇人,就說明你沒有將她當做你的仇人。安逸,你的心是善良的,我知道。”

喬南頓了頓,我聽見外面風吹的聲音。

“安逸,也許當你救她的時候,你就能夠放下仇恨,那樣子,你或許會活得更輕松一些。”

輕松,難道我現在活得不輕松嗎?我對著這裏的生活很滿足,我心中覺得很平靜不是嗎?我幾乎不會想起以前的生活,每天過著平淡的日子,我是安逸,不再是淩明惜,也不再是‘血梨剎’。現在這種平靜的生活是我想要的。

沈默了許久,喬南忽然又說了一句話。

“安逸,你幾乎不笑的!”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僵了僵。

喬南又沈默了,一直都沒再說話了。

我卻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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