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不死本是美好的夙願, 是人對生命的渴望。然而這裏的長生不死卻只讓人感到無限悲哀。活著，卻一無所有。

這不是天堂，也並非仙境, 乃是活生生的地獄。帶著無盡的欲望掙紮沈淪, 永無休止, 無法擺脫, 也不能遺忘的地獄。

申屠晃宿打破沈默，理智地問她道：“你又是如何得知在此處能候到我等？”

束問兒帶著淒楚的眼神轉向他，回答道：“我看到你們乘船飛走, 就猜想你們應是仙師。此處是翼望山, 曾是仙人住地。在變天後就空無一人, 只留下破碎的山脊與仙宮廢墟。”

看來束問兒單純只是認為此地會吸引仙人, 不得不說她運氣好, 碰上他們真的路過此地。

“你找我們也於事無補。”顧秋鵑對他們的遭遇很是同情, 但據昨日的分析，此地是被強大的法術操控，以他們目前的修為並不能改變什麽。“我們也不知此地發生了什麽事。”如果只是帶個別人脫離這個環境，還比較有可行性，她想。

束問兒撲通跪下, 朝幾人用力地磕了三個響頭說道：“求仙師將我們都殺掉！讓我們徹底解脫，再不會覆生！”

她這悲壯的請求一下將坐著的幾人炸起來，紛紛不知所措。原本還以為她會求他們帶她離開此界，也各自考慮帶她一個人走是可以同意的，準備表決。

束問兒見五人面露遲疑, 她跪著往前幾步, 對著花萬卿一拜，說道：“昨日這位仙師釋放之火將正在覆生的人燒成琉璃。那些人破碎後沒有再能覆生, 請這位仙師如法炮制，讓我等所有人解脫！”

昨日在不知情形下被圍攻，他們出於自保本能而出手利落。但眼下在知道事情始末之後，他們未必還能毫無負擔的下手。

尤其是目睹了束問兒洗清塵埃恢覆成人的模樣後，他們更是明白在那灰蒙蒙的土殼裏裹著的都是活生生的凡人。這些人在一場不知名的變故中被切斷了與天道的聯系，硬生生被逼成了鬼。他們也不過是被某位上仙倒施逆行的受害者罷了。

“這兩千年來我們活得非人非鬼，許多人早已放棄了為人的本性，就求仙師可憐可憐我們吧！”束問兒再拜道。“求仙師快做定奪！只要地上出現可食之物，所有人很快便能感知，其他人已經向著此地而來，時間不多！”

“這……我們很快就要離開此地，實在不必奪人性命。你害怕受饑餓煎熬，我們可帶你一起離開。”顧秋鵑看出其他四人的顧慮，開口對她說道。他們五人不能僅憑她一面之詞便痛下殺手。

“沒用的，不必了。”束問兒感激她，搖著頭說道：“兩千年的折磨早已讓我們瘋魔，我昨日覆生過才能短暫清醒罷了。待我又被過往夢魘困擾時，又會再次陷入癲狂。我們已經無救了……”

人心覆雜而又脆弱，一旦徹底拋棄過底限，就難以再回到安寧與平和。束問兒雖然不詳說，他們也猜得到，只怕他們每一個人都曾抵擋不住饑餓的折磨而化身野獸吞噬過身邊之人。更可悲的是，因為每個人都能覆生，於是野獸最終占據了人性。

“你們放手做吧！”千機老鬼忽然冒出聲音。

“老鬼？”張舟擡起左手看著千機鐲，想要千機老鬼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千機老鬼嘆息一聲，說道：“此界曾被混元獸毀滅，他們早已死去。是有人強行覆原了此界的這一塊地方。這只是殘破的一塊碎界，不存在天道之中，你們不必擔心天道譴責。”

張舟忽然想起千機老鬼最初與他談到混元獸的故事，遂問：“這就是你好友的世界？那些人裏會不會有你的好友？”

“此界確實是本君好友所在之界。”千機老鬼聲音透出一股物是人非的哀傷。“這翼望山便是當年好友的洞府。此界既是覆原過，但這山脊破碎，洞府殘敗如斯，只怕早已兇多吉少了罷……”

就在眾人終於明白早上為何千機老鬼會激動失常時，張舟忽然捂著耳朵叫喊道：“不要彈了！我現在不想聽！”

花萬卿及時伸手抱著他，焦急問道：“你怎麽了？”

“前輩……”張舟擡起頭來迷茫地看了他一眼，話還未說完，眼一黑暈過去了。

這一下把所有人都嚇得不輕，花萬卿更是六神無主，忙不疊給他輸送元氣。按在脈門上的手都是抖的。

人一直在他身旁，明明昨日便顯現異狀，他卻沒能及時發現問題。花萬卿一只手緊緊摟著張舟，一只手按在他脈門上運氣，心中自責不已。

屋漏偏逢連夜雨，束問兒在此時站起來向著山下望了一眼，說道：“他們來了！”隨著她話音剛落，她望去的方向便快速湧來大片的灰色蝗蟲。

另三人拿起武器站到前方，準備一場屠殺。

“花萬卿！你不必再消耗元氣，張小子的身體無恙。”千機老鬼出聲道。“他之魂識封閉，神魂縮在神府之內。你們在魔界之時可否遇到過什麽？”

收了元氣，花萬卿仔細回想，忽然想起一人，說道：“對了！他曾去聽過一名喚紫鷟的魔界女子彈琴！”

“唉！看來他中了那人的暗示，正陷入心魔考！”千機老鬼道出張舟的癥結，又道，“現形勢所迫，本君欲借張小子身體一用……”

不等千機老鬼把話說完，花萬卿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取下張舟手腕上的千機鐲，警惕道：“你在此時提出未免不合時宜！”

前方三人也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盯緊即將湧上山來的人。自他們五人一同行動以來，此次內憂外患夾擊為最煎熬的一次，但仍需他們合力支撐。想著對張舟的魔考無能為力，那麽至少要擋住前方饑餓又瘋狂的人群。

對於花萬卿的警惕，千機老鬼並未動怒，而是曉之以理道：“本君知你心中顧忌，先與你說明為何此時借用張小子肉身。本君理由有二：一者因此界與本君淵源，本君無法袖手旁觀，決意親自摧毀此界；二者因傳送之時若只有剩餘四人的能量，難以在此界摧毀之前脫離。至於你所擔心之事，本君可立重誓，若是奪舍張小子，本君元神俱滅！”

就在千機老鬼解釋之時，前方三人已經開始動手斬殺沖上來的第一波人群。

“還要考慮多久？”千機老鬼催促道。

“好！我信你一次！”花萬卿考慮再三後，將千機鐲重戴回張舟手腕上。

一陣紅光將張舟整個人包裹，待紅光消失後，他睜開眼。那雙眼睛中蘊含的不再是花萬卿熟悉的情感，是一種睥睨世間的清冷。明知此時的張舟乃是千機老鬼，花萬卿仍覺得心口緊縮，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愛至深，更不能忍受對方的冷漠。

張舟站起身，舉手投足間豐姿俊逸，渾身散發出一股欲狂欲仙的灑脫。他淩越半空，手掌翻覆，雄渾氣勁一推，白悅華三人前方的人海倒下一大片。

“先離開此地！”他拋出雲舟叫道。

顧秋鵑回頭時還不忘去拉一把束問兒，哪知束問兒推開她的手，笑道：“不必了！帶著我你們會更麻煩。”

想到她此前所說的，清醒只是一時。顧秋鵑咬咬牙，心一狠扭頭躍上雲舟。

石塊如雨般砸向雲舟，那些被野獸替換了的人群瘋狂湧來，被饑餓控制著只想吞噬一切。

雲舟騰空，地面上跪拜的束問兒陷入灰撲撲的人群中，無數的手正在撕扯著她。鮮血很快染紅了顧秋鵑送給她的衣物，斷落的肢體迅速朽落成泥。即使是長生不死，即使能死而覆生，她依然能感覺到饑餓，也能感覺到疼痛，作為人的感受仍然鮮活的存在著。

顧秋鵑不忍地閉上眼睛，縮進船內。其餘三人刀氣劍氣沖開石雨，沖向地面的人群，頓時綻放出一片血海。

花萬卿雙手亮起紫離混沌火，身上狂風咋起，卷起一條巨大的火龍向著束問兒所在呼嘯而去。火焰過後剩一片彩色琉璃。

雲舟向著下一片無人區域飛馳。雲舟內氣氛凝重，只有張舟清冷的聲音在講述要他將要如何摧毀此界，讓四人如何配合。

他首先要在四個地域設下分解符篆為核心的陣法，而後在中心位置設上傳送陣。因那些人很快便會匯集而來，因此他們需要快速完成每一個陣法。他傳授了四人一套預置陣法的技巧，先在符紙上繪出各自要完成的部分，再投射到地面組成完整的法陣。

在他設置四處分解符陣時，其他四人便可同時設置好傳送陣，待他一回來便可立即啟動傳送。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此地的地形，四人只得全程聽他安排。就在他選好傳送陣地址後，要獨自飛去設置分解法陣時，花萬卿習慣性伸手拉了他一下，剛想叮囑他要小心。對上他疑惑的眼神後才迅速轉念想到，此時他並非張舟，而是曾為仙君的千機老鬼。

收回手臂，花萬卿還是生硬的擠了一句，“小心為上！”

千機老鬼點點頭道：“你就放心吧！本君決不讓張小子的肉身有半點損傷。”說完他頭也不回化光而去。

申屠晃宿拍拍花萬卿的肩膀安慰道：“別太憂慮，仙君可比臭小鬼可靠多了。”

“速設陣！”白悅華冷冷地催促道。

四人趕緊將手上已經繪制好的符紙拋上半空，施法將上面的陣紋投射到地面上。

投射下的陣紋光芒在地面灼燒出痕跡，不肖多時四人便快速完成了傳送陣的繪制，接著往陣紋中填入靈石。

在他們完工之時，千機老鬼也飛回來了。五人趕緊站入法陣中心，開始啟動傳送陣。

千機老鬼在四處設置的分解陣法也同時在中心現出凹陷的黑色空洞，並不斷擴大。仿若四張異獸之嘴，不斷吞噬著灰色的大地。逃之不及的人就如螻蟻般跟著下陷的地面滑向空洞之中。

黑色的空洞終於出現在五人視野之中，傳送陣所在之地迅速變成一塊四角孤島，越來越小。

紅光一閃之後，那塊孤島也終究不存。

“彤鱗？”

一聲疑問在黑暗中回蕩，久久不息。

作者有話要說：

阿晃：兄弟，別太擔心，我覺得最起碼仙君是看不上臭小鬼的肉身的。

花花：你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貶低我的眼光？

阿晃：你這人就不能改改多疑的性子？安慰你的話也能想到陰暗處，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

花花：你七老八十了不也沒改改這張臭嘴？

阿晃：我！我這不是實事求是嗎？我哪裏說錯？

花花：哦！那你倒是說說，誰的資質最好？

阿晃：那還用說，當然是悅華！（自豪）

花花：悅華，阿晃覺得你最適合老鬼，你說該不該打？

阿晃：唉喲！不是！唉喲！我不是這意思……唉喲！花萬卿你為什麽也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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