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夜裏有不少人在外面乘涼，一路上走來，有七八個人跟向明朝打招呼。

向明朝的家還在之前那棟居民樓裏，裴新玖路過他之前暑假來向明朝家學習停自行車的那個車棚。車棚拆掉重新裝修過了，頂上的尼龍換成了環保塑料，風吹日曬的也不會輕易損壞。

居民樓最底下的鐵門也換成了人臉識別，不用再把鑰匙插.進生銹的鑰匙孔裏，撬半天撬不動。

八年沒來，這裏徹底變了個樣，卻又若有若無地飄著熟悉的氣息。

大門哐當一聲打開了，向明朝走上一級臺階，回頭說：“楞著幹嘛，上來。”

樓道還是一如既往地窄，站兩個初中的他們都擠，更別說成年人了。

從二樓走廊往下望就能看見那個車棚，以前向明朝聽見自己在樓下叫他，也會站在這個地方說：“直接上來就行了，你不是有大門的鑰匙嗎？”

“手心都出汗了。”向明朝拇指在裴新玖的手掌中摩擦了幾下，溫聲說，“別擔心，我父母不會說你什麽的。”

“我開門了。”向明朝開家門前提醒了他一句。

防盜門和家門一前一後被打開，屋裏茉莉花的香味立馬飄了出來。

向明朝家承包了一整片茉莉花田，每到采摘茉莉花的季節，裴新玖過來都會聞到一股清新的花香。

向母在屋裏聽到開門聲，忙不疊跑到門口來迎接，見到門外的兩個人，笑道：“再不回來飯菜都要涼了。這是小玖吧，誒喲，變化這麽大的。”

裴新玖碰了碰向明朝的手背，向母這麽熱情的笑容，他一時間分不清她到底知不知道向明朝和自己的關系。

裴新玖禮貌道：“阿姨好。”

“誒誒你好你好。”向母身上的圍裙還沒有摘，她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你先坐，阿姨去廚房端菜。”

“走，進去坐。”向明朝輕聲說。

向父戴著一副老花鏡在沙發上看報紙，從老花鏡後擡起了眼，神情正經：“小玖，來得正好，來幫我看看這個字怎麽念？”

裴新玖再次不確定地回頭看向明朝，向父道：“你看他幹嘛，來來來，坐叔叔旁邊陪我看會兒報，明朝你去廚房幫你媽端菜。”

裴新玖原以為向父是要把向明朝支開跟自己說什麽，結果真的讓自己陪著看了十分鐘的報紙。

向父一邊翻頁一邊讚嘆：“你這視力真的好，我平時讓明朝給我認個字，他不戴眼鏡二十厘米開外報紙上的字一個都看不清。”

吃晚飯的時候，餐桌上的氛圍一度融洽，裴新玖也一度覺得自己先前的擔心是多餘的，向明朝可能真的只是跟向父向母說自己帶個朋友回家吃飯。

直到晚飯結束，向母叫向明朝去廚房切點水果，客廳裏就剩下了裴新玖和向明朝的父母。

起先都沒人說話，向父也沒有繼續看報，只是端著玻璃杯喝泡好的茉莉花茶，向母也只是催裴新玖喝茶：“你以前最喜歡喝我們家的茉莉花茶了，你嘗嘗這些年味道變沒。”

裴新玖手心出了一層薄汗，他端起玻璃杯，說；“謝謝阿姨，茶還是跟當年一樣好喝。”

向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向父，又轉向裴新玖，謹慎地開口：“你跟明朝的事其實我們都知道。”

裴新玖：“！”

裴新玖放下手裏的杯子，很認真地說：“叔叔阿姨，我和向明朝……”

“誒。”向母打斷他，“你不用緊張，我們不反對。”

這句不反對，比任何話都讓裴新玖安心。

向母說話帶著點方言口音：“明朝他脾氣好，跟誰都能處成朋友，但我沒見他對誰那麽上心過。我一開始看你們兩個關系好，走得近，還挺高興，明朝能交到個知心的朋友，但是後來我就覺得有點奇怪，感覺你們是不是走得有點太近了，就跟你叔叔說，你叔叔還不當回事，跟我說什麽‘啊，男孩子之間走得近一點不是很正常嗎？我讀書那會兒冬天冷也跟村裏幾個野孩子擠一條被窩。’我就也沒再放在心上。”

“我其實都看著的，明朝這孩子遇到了你啊，學習都上進了不少，高一暑假我還指望著你們再一起學習，給明朝輔導一下課業，結果左盼右盼都沒給你盼來。又等了幾天，我看你沒來，就去問他。我很少進他房間的，他雖然是個男孩子，但我和你叔叔都很註重他的隱私，所以那天我看到他地上堆著厚厚一疊做完的作業和試卷都驚呆了。”

“他跟我說話的時候還在做卷子，筆都沒停，他跟我說‘媽，我喜歡裴新玖，他知道我喜歡他，他不會回來了。’作為一個母親，聽到這種話，肯定都會生氣的，可是他那個樣子，我又忍不住心疼。我就看著他那個眼淚從下巴上掉下來，試卷都濕了。”

“阿姨沒讀過書，就上了小學一年級，你叔叔還好一點，念完了初中，我們都不是什麽正經的文化人，也不怎麽會說話，但這種事情不能放著不管啊，我們就找他談心，讓他難受的時候就出去走走，說他還小，分不清什麽是喜歡都是正常的。”

“後來啊，明朝也沒和我們提過你，高中成績都還說得過去，大學也考上了所重點大學。拿通知書那天，他坐下來主動跟我們聊關於你的事情，他說，他還是忘不了你。”

“那天晚上我跟你叔叔都沒有睡著，我們都以為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結果明朝是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讓我們知道，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他。第二天一早，你叔叔就自己跑去心理醫院咨詢心理醫生……”

向父打斷道：“這種事情就別跟孩子說了吧！”

“你知道要怎麽說你自己來說！真的是！”向母數落道。

“行行行，你說你說！”向父擺擺手，拿起一份報紙開始裝模作樣看起來。

向母：“他問心理醫生，強制去扭轉孩子的性取向的做法是不是不太好，成功率是多少？心理醫生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反而是問他，具體問了什麽我們也轉述不清，差不多意思就是，覺得以後自己的孩子跟同性在一起，他的擔憂是什麽？你叔叔想了半天，他怕明朝以後不幸福，擔心別人對我們家的看法，也怕明朝喜歡的男生家裏不同意。”

“別人怎麽說我們都沒什麽關系，我和你叔叔都五十幾的人了，被別人戳著脊梁骨罵也罵不了幾年了，我們就是怕明朝受不了那些難聽的話。但是明朝說他不介意，他自己都不介意了，我和你叔叔也沒什麽好說的，對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以後一定要找一個能陪他過一輩子，能給他幸福的人，是男是女都不重要。至於第三點，我們也無能為力，只能給你們減輕點壓力了。”

“他前兩天打電話回來，說要帶男朋友回來給我們見見，你說巧不巧，我和你叔叔第一反應就是你，沒想到還真是。”

“阿姨相信分開那麽多年再走到一起的人，一定是很有緣分的。他能堅持喜歡十年的人，也一定能陪他走完一輩子。”

裴新玖覺得自己很幸運，能遇上向明朝和這麽善解人意的長輩，他笑著說：“我一定跟他好好的。”

“有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說完這番話，向母也松了口氣。

向父從老花鏡後擡起眼，鼻子下方的胡子氣得都一飄一飄的：“都說了別跟孩子提這個了，你還越說越得勁！”

“我不提你確定你兒子不會自己跟小玖提？”向母看著從廚房出來的向明朝說道。

向明朝把切好的兩個果盤放到茶幾上，笑說：“我切好了，吃水果吧。”

兩人又跟向父向母聊了聊最近的工作，快十點多鐘才回房間休息。

向明朝家沒有客房，裴新玖就順理成章地跟向明朝住進了同一個屋子。

“沒想到你那麽早就跟家裏出過櫃？”裴新玖只設想過向父向母冷著臉，就差拿掃把趕自己出去的畫面，壓根沒想到今天會這麽順利。

“今天帶你回家就是想告訴你，我父母不會給你任何壓力，你可以放心和我在一起，不用有負擔，你父母那邊，你什麽時候想說了再去說，我不會催你。”向明朝翻身抱住他，“生日過得開心嗎？”

“開心。”裴新玖說，“以後我們每年生日都回來一趟，可以嗎？”

“當然可以。”

裴新玖一一回了微信裏祝他生日快樂的人，說；“我剛剛跟我爸媽說了明天回趟家，跟張老師約了十一點半吃飯，早上早點起就來得及。”

次日，裴新玖六點半就起了，跟向父向母道了別，向母還拿了盒茉莉花茶讓他帶上。

向明朝陪他一起走路到他家院子門口，從他手裏拿過裝茉莉花茶的袋子，說：“我去昨天的停車場取車，你要走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過來接你。”

七點半，裴父裴母都已經起了，裴父一聽兒子要回來，推了釣魚活動在家等著，裴母今天上晚班，白天也剛好在家。

裴新玖借口說過來出差順道看他們，他路上和向明朝吃過早餐，但還是陪他們又吃了一頓，撐得說句話都累。

早餐後，一家三口在沙發上看了部懸疑電影。

說是看電影，其實一直在聊天，從工作聊到感情。

裴母：“你什麽時候給我帶個媳婦回來？”

裴新玖：“媽，我今天才二十五歲，你能不能別催婚。而且男人四十一枝花，我還有十五年呢。”

裴母翻了個白眼：“等你四十了，我跟你爸還抱得動孫子孫女嗎？”

裴新玖：“……看電影看電影。”

十點多的時候，裴新玖打電話讓向明朝過來接他。

裴新玖：“爸媽，我們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裴母：“那你可別遲到了，有時間再回來！”

中午，他們三個人一起請張老師在商場裏吃飯，江歲則一邊逛商場一邊等他們。

結束之後，張老師趕著回學校處理事情，四個人在商場裏逛了會兒才回去。

江歲自己也開了車來，一想到童年不會過來蹭向明朝的車，裴新玖心情都好了不少。

出來玩了兩天，四個人都堆了不少工作，一回去就投入了各自的工作。

裴新玖處理完工作，伸了個懶腰準備上床休息。向明朝坐在床頭，腿上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裴新玖走過去問：“你這麽用電腦眼睛真的不累嗎？你爸昨晚還跟我吐槽你的視力，摘了眼鏡人畜不分。”

“沒他說的那麽誇張。”向明朝在觸摸板上點了幾下，裴新玖的手機緊跟著響了一聲。

向明朝給他發了一個視頻，裴新玖連著藍牙耳機，bgm是純音樂，鋼琴彈的《反向告白》副歌部分。

視頻的內容是童年昨天錄的，童年拍的時候沒有把臉拍得很清晰，多數都是背影和側臉。裴新玖看的時候大可以當成隨手刷到的一個的視頻，不會因為主人公是自己而覺得尷尬。

視頻不止有他們從體育館的臺上跑下去的一幕，還有他們在室外籃球場打球的場景。他們去初二教學樓還校服的時候，童年也跟在後面偷偷拍。

裴新玖腰上系著紅色校服，向明朝臂彎裏掛著校服，走在樓梯上回頭看他，連裴新玖自己都沒發現，他當時擡了下頭就小跑著跟上去。

每一幕都是校園場景，都是兩個年紀正好的少年，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偷偷心動。

向明朝真的很努力地在彌補他說的沒能在學生時代偷偷談一場戀愛的遺憾。

“背景音樂是你自己彈的嗎？”裴新玖問。

“嗯，整首歌學不下來，就學了副歌，彈的不怎麽好。”

“謝謝，我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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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向母說話那一段的時候寫哭了，真的會為這種雖然不理解自己孩子，但還是會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無條件包容他們的父母狠狠感動

（還有，弱弱問一句，你們想看向明朝錄受嘛: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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