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句話讓宋照隱始終緊抿著的嘴角驀地翹起細微的弧度，無人察覺。

在解恒空躍起時，沈數就鬼哭狼嚎的讓警衛隊停止襲擊。

槍聲暫歇，布滿彈痕防護罩上，尚在流動的水漬速度逐漸變緩，隨著解恒空的靠近，那些水流逐漸凝固，化作一片片鋒芒畢露的霜花。

似乎被眼前的霜花美景所驚，邁爾斯碧綠的瞳孔微微擴大，狐疑又難以置信。

已至深夜，海上溫度的確極低，卻還沒到能夠結霜的地步。

不消片刻，防護罩便覆了一層薄薄的冷霜。宋照隱似乎嗅到了熟悉的冰雪氣味兒。他目光專註地看著朝他走來的alpha，看他背手從後腰抽出手搶。

“砰砰砰——”

黑洞洞的槍口連續射出子彈，無一例外連續擊中防護罩上冰層最厚的區域。

邁爾斯雖然不明白這霜花從何而來，但已然是通過解恒空的行為猜到了想他要做什麽，幾乎是同一時間進行了阻止。

銀白快艇在邁爾斯的指令下突然加速，趁著慣性作用下解恒空身形搖晃，覆又猛地向右轉向。

海浪本就不平，船體在驟然受力時險些側翻，上面的人無一不是搖晃不停，視野模糊。

只有邁爾斯側堪堪穩住身形，還順手調轉船頭的槍口，朝著解恒空射出子彈。

一聲碎裂的脆響夾雜在槍炮聲裏，解恒空旋身翻滾，躲開炮彈的瞬間，伸手勾住了快艇邊沿的金屬橫桿，避免了讓自己就這麽滾進海裏的結局。

“操，狗東西！”

炮彈炸裂的氣浪裏，解恒空半個身子被掀進了海裏，冰涼刺骨的海水在極速中化作了刀刃，一刻不停的劃拉著他的因為動作而露出的皮膚。

解恒空怕疼，卻也只能搖搖欲墜地忍耐。右手緊扣著金屬橫桿穩住身形，同時舉起左手再次瞄準已經出現裂痕的防護罩。

“砰——”

子彈精準射中那一道裂痕，劇烈的沖擊力下，霜花與防護罩一同碎裂，嘩啦一聲，如下落的雨幕倏地消散。

這一切發生不過轉瞬，宋照隱剛穩住身形，狂風就呼嘯而來，海水的濕鹹氣息與冰雪氣息一同將他包裹。宋照隱側眸望向了解恒空所在的方向，暗色的海水不斷侵蝕著搖搖欲墜的alpha，好像隨時都會墜入其中。

狂風從口鼻鉆入，讓宋照隱喉間發緊，機械般的挪動腳步朝著甲板奔去。

與此同時，邁爾斯槍膛裏的子彈也朝著解恒空飛去。

宋照隱身形一晃，扭頭望向邁爾斯的方向，迎上他兇狠的目光，也迎上他冒火的槍口。

子彈擦著宋照隱手臂飛過，邁爾斯開槍的動作立即頓住，碧綠的一雙眼在紅藍燈光下，沈得和此時的海面有的一拼。

“你瘋了嗎？！”邁爾斯大喝道，避開宋照隱的方向再次開槍。

雙手受制的宋照隱充耳不聞，腳尖一點一勾，在地上躺好好的彈匣便越至半空，下一瞬，宋照隱旋身擡腿，一記橫踢將彈匣踢飛，精準地砸向了邁爾斯所在的方向。

邁爾斯側身躲過，望向宋照隱的目光不甘又憤恨，曇花味兒的信息素殺意畢現。

宋照隱越是護著解恒空，他便越想要解恒空的命。

誓不罷休。

在防護罩被攻破的瞬間，閃著紅藍燈光的警用快艇已經是迅速逼近，沒了防護罩的阻擋，狙擊目標就變得容易。

黑黢黢的槍口盡數架起，瞄準了銀白快艇上金發飛揚宛如修羅的alpha。

“砰——”

如同炮鳴的槍聲響徹海面，宋照隱瞳孔微縮，健步如飛地沖向了邁爾斯。

長腿橫掃，帶起一道殘影，架槍的alpha被迫側移躲閃，手裏的槍脫了靶，沒能打中目標，卻陰差陽錯正好避開了從身後瞄準他心臟的一顆子彈。

微涼的海風裏，潑出幾滴帶著溫度的液體，邁爾斯手背一熱，碧眸裏種種憤恨與驚詫盡數凝固，他怔怔地望著眼前雙手受制的alpha。

鐐銬上紅光醒目，邁爾斯眼裏卻只有他大腿外側破損布料下露出的新鮮傷口，鮮血不斷溢出又被布料吸收。

邁爾斯嗅到了混雜了松木香的血腥味，源自於他的手背上的鮮血，屬於宋照隱的鮮血。

“誰讓你們開槍的？！”耳機裏，沈數惱怒的聲音響起，“船上有自己人！都給我住手！！！”

這一點擦傷，宋照隱並沒有放在心上，第一時間望向了解恒空的方向。

銀色快艇維持了片刻的平穩，解恒空已經是趁機爬上甲板，脫離了冰冷刺骨的海水浴，邁爾斯脫靶的子彈沒打中他。

宋照隱松了口氣兒，對上解恒空黢黑的眼底卻又沒能松得徹底。

看來這“小火車站”生了不小的氣，不撒嬌求救，也不對他笑。黑沈沈的目光寫滿了不高興。

同樣黑沈沈的海面上，那艘接應邁爾斯的潛水艦終於露出全貌，像是黑夜裏蟄伏的怪獸，趁著此時時機正好，便張開爪牙，蓄力一擊。

步槍子彈刺破黑暗，擋住了解恒空朝著宋照隱邁進的步伐，留下一連串的彈孔。

解恒空瞇了瞇眼睛，望向了海面上那艘顯露身形的黑色潛水艦，透過瞭望臺上的方寸玻璃，看到一張熟悉的女性面容，比記憶裏更為成熟。

察覺到邁爾斯的援軍出現，警衛隊立即做出應對，狂轟濫炸的阻止銀白快艇朝著潛水艦而去。

轟鳴乍起，水花四濺，邁爾斯回神，操縱著銀白快艇避開洶湧海浪。

潛水艦上封閉的瞭望臺裏，原本的步槍被撤下，換上了精準度更高的狙擊步槍，沈悶的槍聲依然追逐著解恒空的步伐。

一枚枚阻擊炮彈在海面爆炸，銀白快艇被牽連，尾翼的動力槳都被炸了出來，破損的快艇像是風雨飄搖裏的殘枝敗葉，連帶上面的人也搖搖晃晃不得平靜。

鐐銬裏的細微電流已經讓宋照隱的雙臂失去知覺，大腿上的槍傷並不嚴重，但在狂風惡浪裏，還是影響了宋照隱的平衡。

因爆炸而起的海水搞了個偷襲，直接將朝著解恒空而去的宋照隱掀翻在地，天旋地轉間，宋照隱尚存知覺的肩頭驟然受力，在濕鹹的硝煙味兒裏，一縷清雅曇花香鉆進了宋照隱的鼻腔之中。

邁爾斯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沒讓他從快艇上掉進海裏。

海水將背靠著的兩人澆了個徹底，邁爾斯一頭金發成了枯槁的海藻，碧綠的眼睛卻很是明亮，就像是從海裏爬出來的海妖，蠱惑人心地展露出柔情一面。

“父親說得對，你的確和白鴿所有人都不一樣。”

只有一把手槍的解恒空被狙擊槍逼得只能躲閃。宋照隱沒心情繼續和邁爾斯互相試探地憶往昔，他後背繃緊從邁爾斯近乎擁護的桎梏裏脫離，同時揚起雙臂斜劈而下。

邁爾斯一邊躲閃，一邊繼續開口試圖讓宋照隱分心，“你不想知道在父親是怎麽看你的嗎？”

“咻——”

一枚子彈刺破水霧，擦著邁爾斯左側肩頭，沒入快艇尾部的擋板之下。

“你他媽離他遠點！”解恒空被那兩人近距離接觸氣得咬牙，一邊避著狙擊槍一邊還不忘搞偷襲，沒幾秒鐘就又被狙擊槍逼得貓身躲避。

邁爾斯沒去管氣急敗壞的解恒空，他看著宋照隱，緩緩道來，

“他說你身處罪惡泥潭，殺戮滿身，卻又保留著一絲良善，恪守著無人在意的底線，十分難得，彌足珍貴。”

“鮮血沒能弄臟你的本性，困境無法擊垮你的內心。”

這句評價頗高的誇讚在宋照隱耳邊響起，明明是邁爾斯低柔按壓的嗓音，卻被牽動的情緒裹了滄桑。仿佛是記憶裏面容威嚴的年長alpha在他耳邊低語。

宋照隱長睫低垂，看不清情緒，邁爾斯以為他會沈默以對，卻沒想他開了口，不過說的卻是毫不相幹的話。

“那是經過改造的NST781潛水艦，動力源不在尾翼之下，而是腹肚。”

兩人距離再次拉近，近到可以看清楚彼此皮膚上被海水染得晶亮的絨毛，也能看到泛粉的耳廓裏那枚黑色的微型耳機。

邁爾斯臉色微變，心裏一邊欣慰與宋照隱還記得他的種種習慣，一邊又失望宋照隱賣他賣得十分徹底。

是打定主意不想讓他逃脫。

“你對待那些螻蟻都尚存仁慈，為什麽偏偏對我這麽狠心？”邁爾斯嘴角咧開，笑意不達眼底。宋照隱擡起長睫，與他對上視線，灰藍色的瞳孔裏似有波瀾。

但轉瞬即逝，邁爾斯好似未能察覺，他又笑了一聲，“你像他，又不像他。”

“難怪他會說，你比我更適合做領導者，你比我……更像是他親生兒子。”

就像宋照隱了解邁爾斯的習慣一樣，邁爾斯也知道怎麽戳中宋照隱內心的軟肋。

邁爾斯輕飄飄的話語一句句砸向宋照隱，就像是那些改變方向瞄準潛水艦弱點狂轟亂炸的炸彈。

那些深埋於過往的記憶，被塑造進潛意識的影響開始作祟，宋照隱一時恍惚便被邁爾斯反手鉗制。

“你既然答應跟我走，我又怎麽會讓你失言。”邁爾斯笑得得意，趁機將那副環形鐐銬架在船尾被炸成豁口的金屬桿上，同時下令讓潛水艦撤離。

上身被困的宋照隱，沒有試圖強行掙脫，而是腳下一蹬，借力往上滑行一段距離，束縛著他雙手的鐐銬便滑向了那根金屬桿的另一側，而他的身體也在慣性下幾乎劃出船板。

暴露在空氣裏動力槳飛速旋轉，將海水打成了雪白的泡沫。嗡嗡嗡的轟鳴聲裏，宋照隱掛在船檐上，下半身完全沒入黑沈沈的海水之中，而他高舉過頭頂的雙手正好卡在了動力槳旁邊。

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切割聲裏，火花在宋照隱眼底閃耀，束縛著他的鐐銬被擦著他手心碾過的槳刃直接割開。

以為他寧願跳海也不願跟自己走的邁爾斯下意識伸手去撈，卻只抓到一縷一閃即逝的火光。

下一瞬，解開束縛的宋照隱雙手撐著船檐一躍而起，留下一對鮮血淋漓的掌印。

邁爾斯尚未來得及感受失而覆得的驚喜，便迎上了宋照隱攜風而來的橫踢。

雙手的麻痹感在疼痛的刺激下逐漸恢覆，不再受制於人的宋照隱，招招狠厲，毫不留情，打得邁爾斯節節敗退。

盤踞於海面上的潛水艦收斂爪牙，避開能讓自己開膛破肚的攻擊，徐徐下沈。解恒空賺得一點喘息之機，從快艇船頭飛身掠過，撿起邁爾斯遺留的AK便朝著邁爾斯開了一槍。

子彈沒入邁爾斯右小臂，他搭在宋照隱肩頭的手立即垂落，宋照隱反身將他鉗制，困在船檐退無可退。

與此同時，閃著紅藍燈光的警衛隊將這茍延殘喘的快艇包圍。

邁爾斯好似窮途末路，他丟盔棄甲，示弱般的開口喊了聲“哥哥。”

“父親死在了一區軍方的手裏，你也要讓我重蹈覆轍嗎？”邁爾斯顫著聲反問，他的目光越過宋照隱落在了船頭持槍註視這邊的解恒空，“還是你要我死在他手上？”

“與其這樣，不如你來動手吧。”

宋照隱動作一滯，眉宇蹙起一道凸起，他迎著邁爾斯空白卻又隱含騏驥的目光，沒有沈默也沒有岔開話題，開口反問道：

“你知道當初在紅河河畔，一區邊防軍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嗎？”

聞言，邁爾斯碧綠的眼眸倏地擴大，半是訝然半是驚慌的脫口而出：“你知道。”

宋照隱不予置否。

一陣海風掠過，吹起邁爾斯半幹的額發，剛好遮住他閃躲的目光。被風揚起的發絲切割著兩人相交的無形視線，攪出無形的且壓抑的磁場。

兩三秒後，邁爾斯低弱的聲音響起，幾乎被呼嘯的海風吹散，被海浪聲掩埋。

“我不是故意的。”

海風減緩，停止攻擊後，一切風浪都在平息。

宋照隱垂在身側的拳頭不曾松開，但他手背上的青筋卻是放松又繃起，蜿蜒曲折尋不到出口。

“我不是故意的。”邁爾斯重覆道，頓了頓，他又擡眸望向宋照隱，眼裏燃起的決絕與希冀，

“我死了，你就會原諒我嗎？”

宋照隱灰藍色的眼底深得看不見底，映著邁爾斯在風中跌落的身體，下意識伸出了垂在身側的手，卻只抓住了一縷清風。

邁爾斯跳海了。

宋照隱站在原地，垂眸註視著黑沈沈的海面，看著它從水花四濺到連漣漪漸平。

“草！他就這麽跳海了？！”遙望這邊的沈數驚道，“死了？”

解恒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宋照隱的身邊，瞥了一眼浮著淺浪的海面，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

“跑了。”

宋照隱像是被他的聲音驚醒，眼尾輕動，濕潤的長睫便散開來，好像方才凝滯的情緒也散了去。餘光裏解恒空伸了下手，宋照隱也下意識擡手，卻沒能搭上解恒空的掌心。

解恒空長臂一揮丟了手裏的槍轉身便朝著另一邊走去。

“解恒空。”宋照隱喊道。

被點名的遖颩某人頓住腳步，側身朝他看了過來，漆黑的眼睛依然沈得像水。

宋照隱：“過來。”

解恒空沒動。

宋照隱垂下手，嘆了口氣，聲音透著疲憊，“讓我靠一下。”

方才還不為所動的解恒空目光凝了兩秒，旋即認命似的三步並作兩步跨到了宋照隱身邊，接住了他垂落的手臂，將充滿疲憊的alpha攬進自己懷裏，擋住了洶湧的海風。

兩三秒後，解恒空悶悶地開口：“不許兇我。”

宋照隱一楞，旋即失笑，擡手附在他濕潤且滾燙的後背。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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