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刺鼻的血腥味與藥劑味逐漸被越來越濃郁的松木香掩蓋。坐在床沿的宋照隱背脊挺直，微低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膝頭的解恒空，呼吸都在變得輕盈，靜得仿佛一尊雕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靜坐皮囊之中，此時洶湧著如何劇烈的情緒。

解恒空這一連串的“愛”字就像是子彈一樣射進他的五臟六腑，鉆進他的骨骼。只覺炙熱又熨帖，安靜又嘈雜，好似靈魂都躁動著發出了聲響，叫他怦然心動，叫他心潮澎湃。

透過宋照隱藍湖似的瞳孔，解恒空仿佛看到了他心中動蕩，他臉上笑意更甚，捏著他的指尖喊了聲“寶貝兒。”

“嘀嘀——”

連續的消息提醒打斷了解恒空後面的話，宋照隱長睫顫了顫，從方才失神的狀態裏抽離，但心跳依舊不減。

他伸手將放在床頭幸免於難的通訊器拿了過來，點開了信息查看。

“誰？”解恒空似乎不太高興，捏著宋照隱的指尖都泛白又泛粉。

“伊莉絲。”宋照隱掃了一眼通訊器，沒抽回被解恒空捏著的左手，而是右手單手操作著回了消息。

“這麽晚，她跟你說什麽？”見宋照隱沒放下通訊器，解恒空也知道這事兒宋照隱很在意，於是他給自己調整了一下姿勢，躺得更舒服一點，語氣卻透著點不舒服。

大概是剛有過負接觸，又有信息素交融的契機，宋照隱敏銳地察覺到了解恒空語氣裏的一點波瀾，他放下手裏的通訊器，撥了一下解恒空擋在眼睛前的額發，“沃夫唐的下落有消息了。”

“那老頭還活著？”解恒空瞇了瞇眼睛，“命還挺大啊。”

沃夫唐撐死也就四十出頭，在如今人均壽命過百的時代，算不上老頭，不過他被關在安克思裏折磨之後的面容的確蒼老。

這稱呼讓宋照隱眼裏多了點笑，但聲音卻依然冷，“當時阿春的註意力都在我們身上，沃夫唐趁亂從原定的撤離通道離開算不得困難。”

如果不是沃夫唐率先離開，啟動了炸彈阻斷追兵，到達A區的解恒空也不會鋼板砸中。

不會受這麽重的傷。

“你要去殺了他，替我報仇？”解恒空望著宋照隱冰冷的眸底，眼裏多了點笑意。

宋照隱垂眸看向解恒空，漠然片刻點了下頭。

解恒空立即笑了，兩三秒後，他停下笑聲，一邊捏著宋照隱的指節，一邊開口：“如果你找他有別的事兒，可以讓他多活一會兒。”

雖然前提條件加了如果，但宋照隱還是聽出了解恒空的言外之意，他也沒有否認，“我的確有些事需要問他。”

解恒空“嗯”了一聲，沒問是什麽事，好像一點都不感興趣，只是專註著捏著他的手指玩，一會兒摸摸手心的槍繭，一會兒在他手心裏畫圈。

“你怎麽不問我是什麽事兒？”宋照隱主動開口。

“嗯？哦。我在想，為什麽你的手給我擼的時候，我一刻忍不了就想射，”解恒空擡起左胳膊，左手繞到自己腦後摸上了宋照隱的小腹，“我模你的時候你也這樣嗎？”

宋照隱：“……”

“別動，小心扯到了傷口，”宋照隱拉回了他作亂的手，看了一眼他左肩傷口無恙，才又轉移話題似的繼續說：“沈數給我看了一段視頻。”

解恒空老實了，睜開眼睛看著宋照隱，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宋照隱這是把進度條拉回到他們做之前，自己問的那個宋照隱沒有回答的問題。

“什麽視頻？”

“我被邁爾斯賣給謝刑的視頻。”宋照隱語氣波瀾不驚，就像是在說今天可能會下雪一樣平靜。

解恒空卻被這句話砸得一楞，那雙好看的眼睛微微瞪大，一眨不眨地看著宋照隱。

屋外再次起了風，寂靜的室內，只有努力鉆進窗戶縫裏的細微風聲，呼呼呼的，吹得人恍惚又清醒。

“你早就已經想起來了，你被謝邢抓住和邁爾斯有關？”解恒空問，在聽到視頻內容的時候他就已經停下了揉捏宋照隱手指的動作，只是微微用力握住，掌心溫度與他相融。

“也沒多早。”宋照隱尾音裏帶了點嘆聲。

伽馬病毒對人體前額葉造成的損傷並不是永久性，而那些失去的記憶也會在受到相應的刺激下重新被記起。

宋照隱早就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會在做小白鼠的時候想方設法給自己留下信息，幫助恢覆記憶。

和解恒空一起逃離曼德的過程裏，他的記憶已經恢覆了大半，幾乎只剩下他調查利刃到被謝刑抓住之前的那段記憶還是零碎空白。而在安克思和單天交手時回憶起的零碎畫面填補了部分空白，讓他心裏有了猜測。方才看到的那些視頻不過是讓他將記憶變成了真實。

“難怪。”解恒空說。

宋照隱喉間發出一聲下意識地疑問，“難怪什麽？”

解恒空勾起嘴角，似譏似諷地“嘖”了一聲，“那可多了。”

難怪宋照隱失蹤的這五年裏，解恒空只在兩年前去泥惡之地時遇到過一次邁爾斯身邊的S，此後一直沒再聽說邁爾斯在調查宋照隱的行蹤。

難怪當初宋照隱接手曼德的任務內容與過程成了內網機密，除了邁爾斯以外無人有權查看。

難怪此後白鴿內網找不到任何關於曼德的消息。

也難怪邁爾斯會出現在安克思。

“你當時就知道那個人是邁爾斯嗎？”宋照隱問。

這是問當時他們被困在麻醉氣體彌漫的狹小空間時，那個突然出現在耳機裏的聲音。

解恒空搖了搖頭，“剛才突然想起來的。”

當時的他神思恍惚，在伽馬病毒的影響下情緒被放大，滿腦子都是如果宋照隱真的像之前一樣為了離開朝他開槍，他該如何自處，哪有心思去細想那有些耳熟的聲音是誰。

方才聽到宋照隱說出他被抓的原因，解恒空這才將聲音和人對上。

一些疑惑得到了解答，卻又增添了更多的疑惑。

知道了宋照隱為什麽會被謝邢抓住，卻又疑惑為什麽邁爾斯要這麽做。

“是因為你要退出白鴿？”解恒空問。

當初在雨林裏，宋照隱曾經和解恒空提過他在失蹤前就已經推出了白鴿。

但解恒空卻並不是那時候就知道，而是要更早。

當時的他受EVO藥劑的影響，思緒恍惚，記憶混亂，還話趕話地隨口問了句“為什麽”。

此時他神思清明，記憶清楚，自然就想起了三年前，他了解到的“為什麽”。

宋照隱要退出白鴿雖然算不上是機密，卻最開始也沒到盡人皆知的地步，白鴿內部就沒多少人知道。

解恒空意外得知是在他失蹤之後的第二年，那時候他已經和伊莉絲成為搭檔。

一次任務結束，他偶然聽到伊莉絲和一位在白鴿做教練的alpha杯酒言歡，提起宋照隱失蹤前和邁爾斯提過要退出白鴿，當時他們還大吵一架。

伊莉絲當時已經醉了，空氣裏漂浮著濃郁的酒氣兒，分不清是酒水還是她的信息素。

“Z這個人啊，就像一陣風，他有自己的方向，從來不會因為其他人改變。”伊莉絲搖著酒杯，眼神迷離，又生氣又遺憾嘆道，“說要退出就退出，離開這麽久也不回來找我喝杯酒，走得這麽幹脆，還真是打算徹底和白鴿斷了聯系呢！”

對面的alpha笑了一聲，拈酸吃醋似的，湊近伊莉絲臉側，“是啊，他都這麽絕情，你還對他念念不忘。”

伊莉絲笑瞇起漂亮的眼睛，一把扯住alpha的襯衫，開衩裙下勾著高跟鞋的腳尖沿著alpha小腿往上，“弟弟這是吃醋了？讓姐姐嘗嘗是不會是酸的。”

後面就是一陣叮叮哐哐哼哼唧唧的暧昧聲響，伊莉絲似乎是又哄又親，說什麽她不喜歡冰山，喜歡巖漿，最好又烈又燙。

解恒空沒興趣繼續聽下去，但他才剛剛適應的殺手生活，卻因為這一個字母，變得有些難捱的無聊。

所以他讓自己變得忙碌，八大區瘋跑。從泥惡之地到一區邊境，從雪頂蒼峰到八大區各種宜居小鎮。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這些地方，殺手Z都留下過痕跡。

在這過程裏，自然就了解到宋照隱和邁爾斯之間的矛盾，源自於當初一區那場緝毒動亂——

初次進入一區地下販毒市場，邁爾斯就被沈問輕逮個正著，雙方交手，一區毒販帶著邁爾斯躲進了邊境一座小村莊的教堂裏，以唱詩班的孩子為人質迫使沈問輕撤離。

雖然邁爾斯沒有動手，但他默認了毒販的行為。如果不是宋照隱及時趕到，那幾個孩子只怕沒有活路。

解恒空是白鴿的人，自然知道凱撒留下的三條嚴律，他沒把戒律當回事兒，也沒把人命當回事兒。

只是覺得殺手Z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同。

那是一種微弱且奇妙的動容，讓解恒空無法不去看月亮。

現在他不用眼巴巴地望月，也不再覺得宋照隱像那遠在天邊的月亮。

他像風，像雨，像空氣。

他無處不在，他觸手可及。

當時宋照隱要退出白鴿，邁爾斯其實並沒有阻止，最起碼在宋照隱的記憶裏是這樣，他們的確有過爭執，但也沒到要背刺對方的地步。

畢竟他們曾經同甘共苦，攜手共進，在白鴿最難的時候。

看到邁爾斯變得陌生，宋照隱說不失望是假的，他還記得當時邁爾斯充滿譏諷的冷漠笑容，對他說：“咱們幹的本來就是殺人放火的勾當，又何必揣著虛偽的良知，閑不閑？累不累？”

“如果不做那些生意，白鴿能撐得下去嗎？你和我還有命在這裏爭論這些無聊的事情嗎？”

宋照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冷血無情，無比陌生的“兄弟。”

“況且，我又沒有親自動手，也不是我逼著他們開槍殺了人質。”邁爾斯說。

大概是宋照隱眼睛裏的冰冷刺中了他，他緩了語氣，“我什麽都沒做不是嗎？哥哥，你心疼那些人，不如心疼心疼我。”

“有些事兒不是你沒開槍就可以當做沒發生。”宋照隱終於開了口，他眉宇微蹙，語氣裏帶著斥責，“你明知道，我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方才緩和的眉峰再次昂揚，邁爾斯臉色忽地變得陰沈，“你又要拿父親曾經的那套理論來教訓我？”

他緊盯著宋照隱，微微勾起的嘴角帶著嘲諷，“我叫你一聲哥哥？你就真把自己當成父親的兒子了？”

“他已經死了，現在白鴿的首領是我。”邁爾斯一字一頓，“我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定的規矩才是規矩！我的命令你就必須執行！”

宋照隱只覺得無力，他不想和邁爾斯爭辯對與錯，又或是教訓還是什麽，也不想去深思為什麽每次提到凱撒，邁爾斯就會變得頑固。

後來他們又說了什麽宋照隱記不清了，只記得他把手裏的槍給了邁爾斯，說出自己的決定之後離開了那裏。

雖然失望，但宋照隱也並沒有完全做到一刀兩斷。

不然也不會沒有直接遠走高飛，而是回到了雪頂蒼峰做教官。

邁爾斯雖然陰晴不定，但也不會因為這一次爭吵就……

在此之後，一定是又發生了什麽事兒，促使邁爾斯走上絕路，將他賣給了謝邢。

“後面的事兒，你正好就忘了？”解恒空挑了下眉尾，對於這個巧合也有些無語。

宋照隱點頭，斂去了因為回憶而波瀾的情緒，繼續說：“我記得，我去了利刃在泥惡之地的據點。”

“你殺了卡特。”解恒空接話。

宋照隱不予置否。

在雪頂蒼峰做教官時，邁爾斯來時曾經提過當時利刃的首領比爾和凱撒之死有關。宋照隱記得他下山之後數次前往都沒能找到比爾，出於什麽原因殺了當時趁著比爾失蹤而篡位的一個叫卡特的alpha。

之後的記憶就變得模糊，宋照隱腦子裏的畫面破碎不連貫，沒什麽有用的信息，最顯著的就是有個胖成球的三角眼——繼卡特之後成為利刃首領的沃夫唐。

這成了他唯二的線索。

解恒空擡眸看著宋照隱，似乎是撇了下嘴角，輕哼了一聲問：“那老頭現在在哪兒？”

宋照隱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老頭指的是沃夫唐。

“伊莉絲的消息是說，昨天淩晨有人在安林灣見過坎丁的手下。”

“安林灣。”解恒空呢喃著這個地點。

與他們所在的地方隔了一整個安城。處於遠離第八區，靠近凱洛斯城北的位置，是一座沿海靠山的小城市，其地勢覆雜，交通不便，不是個適合藏身的好地方。

“他們要回泥惡之地。”解恒空肯定道。

“為什麽？”宋照隱沒有質疑解恒空的判斷，純粹是疑惑。

解恒空拉起兩人相握的手，翻開宋照隱的掌心，用食指在他手心畫了個點。

“安林灣雖然是在二區以南，和尼厄區隔著十萬八千裏，但安海卻是和一區阿立拉群島相連。而利刃的據點在尼厄區塔索斯島附近，阿立拉群島的一座形似月牙彎的小島和塔索斯島只隔了100海裏，乘坐快艇只需要兩個小時。”

解恒空邊說邊在他手心畫著線，他刻意放輕動作，點線相連便從他虎口蜿蜒拉到了他手腕凸起的經脈上，肌膚摩擦間帶起的癢意經久不散，卻不影響他感受到宋照隱脈搏下的心跳。

“你是說他們會從一區繞行回到塔索斯島？”宋照隱問。

“嗯。”解恒空點頭，“阿立拉群島群島眾多，屬於未開發海島，附近的海上航線也不明確。月牙灣面積不大，但位置隱蔽。利刃三年前就從那裏弄了條隱蔽且安全的航線，直通塔索斯島，除了他們自己人沒什麽人知道。”

“既然如此，你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宋照隱問。

解恒空移動手指，四指彈鋼琴似的在他手腕內側敲了段無聲的旋律，偏頭一笑，“我猜的。”

說話時，他微挑眉梢，上挑的眼尾一起勾起，透出了一點狡黠，靈動得有些可愛。

指腹擦在經脈的癢意似乎還存在於皮膚表層，又好像隨著方才無聲的鼓點往皮膚下滲透，不然宋照隱怎麽會覺得血液鼓動，脈搏加速。

他忽然想到他在利斯坦小鎮時，解恒空不用他引導就自然地走向他的那棟公寓，當時他問解恒空是不是認識路時，解恒空也是這樣和他說了一句“猜的。”

還有那串8個K的開門密碼。

“你在找我？”他說。

在我失蹤的那五年裏。

“你一直在找我。”

這種在意料之外的被關註，被重視，讓宋照隱心頭微怔，仿佛被註入了一股熱流，讓他從裏到外暖了個透徹。

他灰藍色的瞳孔裏映著解恒空含笑的臉，平靜無波的虹膜下似乎又湍起了無數風浪。

“我之前就想說了，”解恒空迎著他的目光，邊說邊微微直起上身，“你這麽看著我，如果不吻我，我會傷心的。不要……”

忍著……

宋照隱沒有忍著，手掌扣住解恒空的後腦就滿足了他的要求。

這個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熱烈，宋照隱好像撕開了他冷靜的外衣，露出內裏真實的洶湧，赤條條地朝著解恒空袒露。

解恒空似乎有些嚇到，驚詫一瞬便是無盡的欣喜。好像在這一刻，他放在心裏，抱在懷裏的月亮才鮮活起來。

他不甘示弱地回吻著宋照隱，感受著宋照隱低沈的喘息和極速的心跳，又或許是他自己的，總之在躁動的聲響裏，他的興奮因子開始震動，再次將宋照隱壓進了被褥裏。

屋外寒風漸歇，不知何時飄起了雪，張牙舞爪的雪花一點點落進亭立的松林中，如落吻一般將松枝染上屬於自己的顏色。

綠意仍舊，白雪漸盛。在輕風中，在落雪下，松枝時而昂揚舒展，時而輕顫抖動，好似承受不住，又似欲拒還迎。風雪毫無收斂之勢，洋洋灑灑傾瀉而來，將松枝包裹著極盡纏綿地壓了一整夜。

直到天光大亮，鳥鳴悠長。

羽化後的碎雪落地，滿地白霜。

………………

寫了5K字！！

給點海星叭叭叭，湊個四萬好不好嘛(●′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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