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聲色犬馬，燈紅酒綠中長大的解恒空，從來沒有感受過正常的人文關懷與親情眷顧。

“父親”和“母親”，對他來說不過是生物學上的簡單概括的‘血緣關系’，而親情、友情、甚至於愛情這些覆雜的情感，他也只是限於懵懂地知道，缺少正確地理解與真實地感受。

所以，親生父親解釧的死在他眼裏和旁人的死並沒有什麽區別。

除了讓他沒有地方睡覺以外，最特別的可能就是意外獲贈那只小孩子應該玩的兔子玩偶，讓他記住了那個有著灰藍色瞳孔的alpha。

如果不是宋照隱提起解釧，解恒空可能已經將那個賭徒忘得一幹二凈了。

天生冷漠的心性，後天淡薄的情感，讓他對死亡也沒有正常人該有的敬畏之心。

當初凱撒或許就是看中了他這一點，才說他是天生的殺手，把他帶回了白鴿。

太陽逐漸沒入雲層之下，光線暗淡，墨綠色喬木被蒙上了暗影，遮天蔽日地覆於眼前，透過一點間隙可以看到一團米白光亮。

身體上的疼痛讓解恒空四肢沈重，意識也逐漸發昏，腦子裏的鋼絲線走到了頭，於是宋照隱白皙的側臉也在變得模糊。

他好像說了什麽又好像沒開口，總之解恒空耳邊的一切聲響都在縹緲遠去。

視野周遭變得黯淡，只有那一輪圓月愈發皎潔。像是時空洞口，將解恒空拉回到一些被他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之中——

雪頂蒼峰的地勢很高，四季分明，只是秋冬格外長，並且時常伴隨著大雪紛飛。對於溫室的花朵來說，這氣候算得上惡劣，實在是不宜居住。

但這裏不是溫室花園，而是煉獄苦海。需要歷經磨難，九死一生，才能活著離開。

白鴿的終極考核分三個部分，槍械精準考核，格鬥技巧考核，以及最終生存考核。每次考核間隔一個月時間。而最終名額則取決於白鴿現任26個擁有代號的殺手中空缺的席位，或是殺掉當時在場且擁有代號的殺手，取而代之。

所有學員只有在前兩項中獲得足夠的積分才有資格參與最終的生存考核。而最終的生存考核和煉蠱也沒什麽區別——在後山松木林中群雄逐鹿，互相殘殺。

而為了防止學員提前得知最終考核內容發生混亂，所以直到進入松木林開始，他們才會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敵人是誰。

解恒空那期的預備學員一共二十個，而當時白鴿殺手空缺的代號只有兩個。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Z會忽然回到雪頂蒼峰做教官，但所有人都因為他的到來而興奮。

一是因為他久負盛名，二是因為他的到來意味著獲得代號的機會又多了一個。

殺了Z，就能取而代之，成為新的殺手Z。

有被煉蠱資格的學員膽識自然不差，觀望沒多久，就有人夜襲松木小屋，想要早點獲得保送資格。

只是真正開過刃見過血的刀，和尚未出鞘的劍有本質的區別，那些嘗試偷襲的alpha毫無例外都沒有成功。包括同其中一個和解恒空實力不相上下的編號為837的alpha。

837比解恒空年長4歲，實力不容小覷，他有著一頭張揚的如火的紅發，以及一雙碧綠的眼睛，這種撞色讓他面容充滿邪氣。而他的攻勢走得也是詭譎陰狠的路數，帶著不死不休的狠勁。

宋照隱費了點功夫才將他制服，甚至還受了傷。不過837也沒討著好，受了重傷。如果不是宋照隱對他沒有殺意在關鍵時刻收了手，他不會有命離開松木小屋。

這一場襲擊，解恒空蹲在墻頭看了個全。

“你也是來殺我的？”站在窗臺為自己左手止血的宋照影忽然開口。

解恒空一點也不意外被發現，翻身從墻頭跳了下來，踏著如月色的積雪朝著宋照隱走去。

“你為什麽沒有殺了他？”

宋照隱：“沒必要。”

解恒空看著他將手臂上的血跡清理，頗為讚同，“他還不夠強。”

宋照影不予置否。給手臂上的傷口做了個簡單的縫合，便纏上了紗布。等他將傷口包紮完，月上枝頭，正好站在月亮下面的解恒空還沒有離開，而是眸光專註地盯著他胳膊上的紗布。

“你可以走了。”宋照隱說。

解恒空回神，“為什麽？”

這個為什麽倒是把宋照隱問得一楞，他擡眸看了一眼解恒空好奇的表情，語氣冷淡：“你不是來殺我的，還站在這裏做什麽。”

解恒空偏過頭，看著他問道：“我是來殺你的就可以不走嗎？”

宋照隱給紗布打結的動作一頓，看傻子似的看了一眼解恒空，發覺他神色認真，並不像在開玩笑。

“你打不贏我，走吧。”宋照隱說完之後便轉身離開。

解恒空一個人站在院子裏站了好一會兒，直到月上枝梢，才轉身往訓練基地走去。

從松木小屋回到訓練基地要經過後山的松木林，曲徑小路的兩側，樹木參天，屹立著將蒼穹遮掩，暗色天幕被割裂一條藏著暗湧的彎曲河流，皎月是唯一的亮色。

雲霧雨林裏，陷入昏迷的解恒空覺得自己的意識在疼痛中割裂成了兩個，一個重覆經歷走在六年前的松木林裏的記憶，一個飄在半空審視著當初的記憶。

837的失敗在其他學員心裏敲了一記警鐘，沒人再敢挑戰A級殺手Z。但解恒空卻是忽然對“提前保送”產生了興趣，隔三差五地就會去松木小屋搞偷襲。

記憶畫面碎片式地閃過，有時候是宋照隱都是獨自坐在窗前，點燈看書或是對月發呆，有時候是他對著沙袋練拳。

這樣的場景幾乎每一次都會被突然出現的解恒空的以襲擊的方式打破。宋照隱足夠警覺，每一次都能及時察覺，然後他們就會酣暢淋漓地打一場。

這時候的解恒空的確打不過宋照隱，但在一次次地嘗試中，格鬥技巧進步明顯，逗留在松木小屋的時間越來越長，甚至有一次他尋到機會把匕首架在了宋照隱的脖子上。

他記得那晚，宋照隱在和是在和伊莉絲連著通訊。

當然，那個時候的解恒空還不知道通訊器另一邊聲音嬌媚的女性是伊莉絲。

但這不妨礙他不高興。

尤其是在聽到伊莉絲用黏膩的聲音邀請宋照隱下山去找她喝酒。

這讓當時的解恒空想起了幼時在賭場裏見過的那些邀客的Omega們。這讓他心裏很不高興，尤其是聽到宋照隱應允了一句“好。”

於是他猝然出手，拳頭裹著勁風朝著宋照隱襲去。

宋照隱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側頭躲過的同時右手出掌接招。轉瞬間兩人便你來我往地開始交起手來。

通訊並沒有掛斷，那頭的聯絡員伊莉絲很快就聽到了“砰砰砰”的打鬥聲。

“怎麽回事？”她語氣突然變得淩厲。

宋照隱將解恒空的拳頭擋了回去，反手要去掛斷通訊，解恒空很快就又出手，這一次他出招迅速，宋照隱被牽制，出聲讓伊莉絲放心，“沒什麽事。”

那頭的伊莉絲放心了，解恒空卻是更生氣了，出招愈發兇狠，甚至找到了機會鉗制住宋照隱的左手將他壓在桌子上，“教官，你不是說過對敵的時候要認真？”

十七歲的解恒空少不更事，不通人情，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不高興，二十三歲見過人情冷暖的殺手K卻是很清楚。

甚至覺得有些好笑，原來那麽早他就已經學會了吃醋。

記憶裏的宋照隱沒說話，長腿抵著桌子用力後退，帶著身後的人一起撞上墻壁，旋即脫困。

伊莉絲卻是通過這一聲少年音的“教官”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她笑了一聲，“看來這一屆的小崽子們都很有勇氣嘛，連大名鼎鼎的殺手Z都敢挑戰。”

伊莉絲嬌笑道：“雖然我很放心你的身手，但是，Z你也不能大意哦，萬一輸輸給這群小崽子，豈不是丟人丟到了家門口。”

兩人的打鬥還在繼續，生氣的解恒空來真的，甚至釋放出了冰冷的信息素。

“行了，不打擾你了。”說著伊莉絲便要掛斷通訊，但不過兩秒，她又想起什麽似的開口：“對了，邁爾斯應該是被一區軍方盯上了，他們新上任的執行官不太好惹，可能會查到你在雪頂蒼峰，你多註意一點。”

動蕩中，桌子被撞得歪斜，抽屜傾斜，桌面上擺著的那兩只陳舊的又像雞又像鳥的木雕隨著一把匕首一起掉在了地上。

而宋照隱在聽到這話時，長睫顫了一瞬，頓了一秒才回了句“知道了”。

解恒空自然沒錯過他的神色，趁機出手，撿起那把掉落的匕首，銀光劃過，刀刃便抵在了宋照隱頸側。

宋照隱動作停下，擡眸對上了解恒空漆黑的眼睛。無聲的對視中，空氣裏的信息素也在逐漸恢覆平靜。

“怎麽不動手？”

“你不怕我殺了你？”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是問題也是回答。

靜了一秒，解恒空率先打破沈默。

“你不怕死嗎？”

宋照隱眉梢一挑，腦袋猛地後讓，同時出手鉗住解恒空握著匕首的手腕，用力扭轉奪過匕首。

他動作快的解恒空尚未反應，回神已經是被尚存餘溫的匕首抵在下頜。霎時間，解恒空心臟猛跳，卻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種奇怪的激動。

“你怕嗎？”宋照隱反問。

解恒空迎著宋照隱的目光搖了搖頭，“不怕，但還不想。”

宋照隱似乎有些訝然他的回答，目光從他漆黑純粹的眼睛錯開，落到了地上那兩只顏色黯淡，十分陳舊的木雕上。

“那就好好活著。”宋照隱松了手，與他拉開距離彎腰去撿那兩只木雕。

“好好活著。”解恒空重覆了一遍這四個字，頓了頓又說：“那我要殺掉他們所有人。”

宋照隱淡聲反問，“你做不到嗎？”

做不到嗎？

當然做得到，最後他也的確做到了，包括開槍殺了殺手Z。

………………

還有一章還在寫，要晚一點，別等早點睡！可以明天起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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