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拂過，唇上傳來的涼意讓宋照隱從錯愕中回神。解恒空已經是從他下巴滑到胸口，他下意識伸手將人摟住，止住了他身體繼續傾斜的趨勢。

解恒空臉色平靜，呼吸綿長，只是身體滾燙的像個火爐。

宋照隱內心無措又無語，但還是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心跳，有些快，但也還沒到不正常的地步。

兩人從飛機上離開，或多或少都受了點皮外傷。但這點小傷對於他們來說都不算什麽，不會影響行動和思維。

宋照隱清楚解恒空的種種反常都是因為他被註射的EVO藥劑。

這世上，除了多納，最了解伽馬病毒的人應該就是宋照隱了。

伽馬病毒的破壞力強，強化人體自身細胞的同時也會大肆破壞。宋照隱不知道和伽馬病毒和人體融合的必要因素是什麽，也不知道解恒空是不是具備。但在被註射之後，解恒空沒有直接陷入失控狀態，進而器官受損暴斃，顯然是已經進入了融合階段。

這個階段痛苦難耐，宋照隱不記得當初自己被註射時的情形，但那種痛苦卻刻在了記憶深處，想忘也忘不掉。

曼德的實驗體在進入初步融合之後，都會伴隨著失憶失智等一系列的副作用，無一幸免，宋照隱這個特例也不列外。

甚至還有部分特殊alpha會出現類似Omega發情期的假性發情癥狀，之前在山洞裏，解恒空的癥狀就很像是假性發情。不過他還有理智，雖然勃*但在清醒之後沒有紓解也隨著時間反應消失。

宋照隱猜測，可能是因為進行了類似標記的活動刺激到了他的性激素，造成了一時的性沖動。

解恒空的身體的確很特殊，也有可能不會出現其他的副作用，也有可能融合失敗丟掉性命。

不確定因素太多，也沒有好的解決辦法。這種不受控的未知情況讓宋照隱心裏有些焦躁，遂沒再繼續想下去。

他將解恒空的身體扶正，找了個較為舒適的姿勢讓他靠著樹。然而這人昏迷了還不老實，沒過一會兒就會往他身邊蹭，險些掉下樹梢。

如果解恒空不是在親他的時候昏迷，宋照隱真懷疑他是裝的。

解恒空又一次貼過來的時候，甚至還因為痛苦發出難耐的呻吟，他表情不再平靜，而是露出痛苦神色。宋照隱推拒的手頓時停住。

借著月光能看清解恒空皺著的眉頭，薄唇緊抿，下頜咬肌則因為咬緊牙關很輕的抽搐著。低弱如小獸嗚咽的哼聲響在寂靜的夜裏。空氣裏浮動著淺淡的冰雪信息素的氣味兒，混合著雨林特有的樹木潮濕氣息。

這一切都讓宋照隱想起記憶裏一張稍顯稚氣的面容，他輕輕地呼了口氣兒，轉而托住解恒空的後腦讓他靠在自己大腿上。

似乎對這個枕頭很滿意，解恒空沒再鬧騰，而是調整了睡姿，長臂攬住了宋照隱的側腰。

滾燙的體溫隔著布料徐徐傳遞到宋照隱的大腿和腰腹，宋照隱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但他看了解恒空兩秒，還是由他去了。

很多年前，剛分化成alpha的解恒空在地下通道被他找到抱走時，也是這般在他懷裏小聲喊著疼。

陷入痛苦中的人會無意識對身邊的人展現出依賴。

那是除了邁爾斯以外，宋照隱第一次被無關的人依賴。

還是一個和他有著殺父之仇的小崽子。

人們總是會對人生中各種“第一次”產生眷念情結，可能是動容，懷念，也可能是厭惡，反感。總之或多或少難以忘懷。

宋照隱也不免俗。

大概就是因為解釧是他殺的第一個人，所以在得知解釧的兒子兜兜轉轉被凱撒撿回白鴿時，他對解恒空便多了一分關註。縱容解恒空多次偷偷造訪松木小屋，希望他好好長大，別死在這。

凱撒眼光毒辣，看人精準。宋照隱早就知道解恒空是個可塑之才，親眼看一次他拆裝槍，就能學會九分。

十三歲，就分化成了S級的alpha，分化時釋放的信息素，讓他都難以招架。

這樣一個要強的孩子，在他懷裏因為疼痛嗚咽喊疼。

宋照隱難得的一次心軟，促成了之後的種種糾葛，也讓他越來越看不懂解恒空這個人。

沒過多久，宋照隱靠著樹沈沈睡去，直到第二天，天空泛出魚肚白，被露水打在眼皮上的涼意驚醒。

雨雲遮住了太陽，樹木上的露珠尚未蒸發，宋照隱頭發上都凝了一層水霧。但一直睡在他懷裏的解恒空身上卻是幹燥的，他眉目舒緩，看起來睡得很好。

不過宋照隱被擋了一整晚枕頭的大腿卻非常不好，宋照隱沒有妄動，而是動了動同樣酸澀的脖頸，同時伸手附上解恒空的額頭。

仍然滾燙，但比昨晚要好一些，心跳也比昨晚平緩很多，想來應該是融合的相對順利，不過宋照隱並沒有放心，畢竟解恒空臉色依然潮紅，幹燥的嘴唇還粘著些許血跡，可能是因為疼痛無疑是咬破了嘴唇。

正準備叫醒他，宋照隱剛一開口唇上便傳來一陣刺痛感，瞬間讓他想起解恒空唇上的血跡來源。

宋照隱不自覺舔了下自己嘴唇上的傷口，目光落在解恒空殷紅嘴唇上的暗色血跡上。唇齒相觸的滾燙觸感好像又回來了，讓他心跳驀地緩了一拍。

但不過轉瞬，他就斂去了情緒，冷靜地連喚幾聲“解恒空”，卻沒能將人叫醒。

宋照隱只好作罷，一邊將人從自己懷裏擡起，拯救自己麻痹的大腿；一邊思索著怎麽將昏迷的解恒空從四米高的樹幹上弄下去，不讓他摔死。

最後宋照隱打算將人先放在樹上自己下去看看能不能找點幹草做個緩沖。他把解恒空綁在樹幹上，自己跳下了樹梢。

宋照隱剛一落地，頭頂便傳來一道懶洋洋的沙啞埋怨。

“Honey~你是打算把我扔在這嗎？”

宋照隱擡頭，越過繁茂樹葉對上解恒空沒精打采的雙眼，平日飛揚的笑眼此時眼皮耷拉著，藏不住的倦態與疲憊。

“能不能下來？”沒理會他的埋怨，宋照隱平淡問道。

解恒空垂眸，掃了一眼纏在自己身上的繩子，點了點頭。

幾秒種後，他將身上的繩索解開，對著樹下的宋照隱說：“我跳下去，你可要接好我。”

他完全沒給宋照隱回話的機會，就做出往下跳的動作。宋照隱下意識往前一步，樹上的人卻是沒有下落，仍在原地。

宋照隱微皺著眉擡起頭，就看到解恒空坐在樹梢上滿臉是笑，竟有幾分惡作劇得逞的得意。

“我就知道你會接我。”

宋照隱：“……無不無……”

聊字還沒說完，解恒空就像是一只掠地的飛鳥，從樹上一躍而下，他精瘦的身形完全打開，姿態輕盈，十分瀟灑地落在宋照隱右手邊兩米的距離。

然而到底是身體有異，他沒有宋照隱那麽穩健，帥氣的落地動作維持了不過一秒，就踉蹌幾步，一屁股摔坐在地。

解恒空：“……”

宋照隱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他耍帥失敗。

明明他面無表情，但解恒空莫名就看出了嘲諷。他嘴角抽了抽，下一瞬就又輕笑出聲，席地而坐，自然地朝著宋照隱伸出了手，“拉我一把。”

宋照隱沒理他，轉身就走。

解恒空：“……”

兩人找了些能吃的果子果腹，又找了棵野芭蕉樹蓄水，加上一整晚的休息，吃飽喝足的兩人的精神都好了不少。

繼續西行的一路上雖然遇到不少蛇蟲鼠蟻，但兩人都受過訓練，並沒有遇到危險。走了大概兩個小時便在一處水源附近看到了人類留下的痕跡，以及一只兩米多高身材敦實的黑猩猩屍體。

宋照隱在屍體上找到了麻醉劑的針管，還在旁邊的樹下找到一個破損的手電筒，應該是曼德的人受到襲擊之後留下的。

“看來你猜對了，他們的確是以信號消失點為圓心輻射搜索。”解恒空說。

宋照隱將手電撿起來，“手電還能用。”

“看來咱們運氣不錯啊。”解恒空走過來，將猩猩屍體踹倒，從它身上拔出了一把匕首，“還有一把刀，要是還能找到個針什麽的就更好了。”

宋照隱瞥了他一眼，餘光忽然掃到石頭縫隙裏閃過一道銀光。

他走過去從石頭縫裏找到一把手槍，可惜沒有子彈。

解恒空走過來，靠在一旁的寬大的圓形石頭上，“更正一下，是我的運氣不錯。”

宋照隱：“……”

宋照隱沒理會他的貧嘴，簡單巡視一遍，確定沒什麽能用的就打算離開這裏，猩猩的屍體很快就會吸引食肉動物過來，他們不能停留。

“等一下。”解恒空忽然說，“我想我們應該不能繼續朝西走了。”

“為什麽？”

宋照隱回頭看向解恒空，只見他正坐在那塊石頭上，長腿一曲一伸，微微擡頭望著斜前方的樹木，陽光灑在他身上，讓他側臉籠罩著一層柔光，淡化了憔悴感，竟有幾分愜意。

宋照隱循著他的視線看去，林中望天樹上停留著的一只拖著長尾的鳥類。

“綬帶長尾風鳥，”解恒空說著側眸看向宋照隱，“極樂鳥的一種，是不是很好看？”

這只鳥，圓滾滾的鳥身不過巴掌大，但其尾部垂落這兩條大約二十公分長，一指寬的白色尾羽。鳥身通體呈藍黑色，鳥首附近有一圈藍青色的靚麗彩羽。陽光正好穿過樹葉縫隙將其籠罩，靜靜亭立與樹梢上，尾羽飄蕩，盡顯神秘與優美。

的確很好看。

宋照隱不予置否，等著解恒空的下文。

“它還有個名字叫天堂鳥，傳說去了天堂才能看到。”解恒空微笑著說。

宋照隱的目光從鳥的身上移回到解恒空身上。

鳥鳴悠長，風聲蕭蕭。或許是陽光熱烈，讓他的笑容變得明亮鮮活，宋照隱也被感染了似的，跟他開了句玩笑，

“所以呢？我們繼續往西走，就是上西天去天堂？”

像是沒想到他會開玩笑，聽到這話解恒空頓時楞住好幾秒，才哈哈樂個不停，笑了足足十秒鐘，才逐漸停下。他姿態閑適地將雙手撐在身後，偏過頭看向宋照隱，“宋，你一本正經開玩笑的樣子，可真是可愛。”

宋照隱生平頭一回開玩笑，頭一回被誇可愛，不習慣的尷尬感讓他心裏有些微妙。但看著解恒空這輕松的笑容，他生不起任何的氣，只能板著臉裝冷淡，“我是不是要謝謝你的讚美。”

解恒空又樂了起來，“雖然和你一起上天堂還挺不錯，但不是現在。”

瞧見宋照隱在他的笑聲裏臉色越來越冷，於是他正色道：

“極樂鳥，大多生活在熱帶雨林，亞高山帶森林等高山林地。在二區，我記得只有兩處雨林，分別是利亞雨林區以及雲霧雨林區，還有一處高山帶森林紅森林。這三個地方都在二區的西南方。其中紅森林靠近八區，受風雪影響已經改變氣候，沒有這種鳥了。而利亞雨林的海拔偏低，這種鳥喜高。”

“所以我們現在是在雲霧雨林中。”宋照隱接話。

“沒錯。”解恒空說，“雲霧雨林西側是荒地，與一區接壤，以南才是城區。”

宋照隱看了解恒空幾秒，忽然說：“你怎麽會對極樂鳥這麽了解？”

解恒空眉梢一挑，“你猜猜看，猜對了我就告訴你。”

宋照隱斜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哎哎哎，”解恒空連忙從石頭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跟上，“開個玩笑嘛，我告訴你。”

宋照隱繼續往前走，“不想聽了。”

解恒空無奈跟上，“那可不行，我現在想告……”

就在此時，走在前面的宋照隱腳步忽然一頓，旋即回身，一手捂住解恒空開合的嘴巴，一手攬住他肩頭，將人拉回到那塊大石頭背光的角落。

人聲倏地停下，寂靜的山林裏，只餘和風聲和樹葉簌簌，以及越來越清晰的獸類喘息。

在兩人藏身的山石之後，灌木叢搖晃抖動，幾秒後，一只威風凜凜的豹子朝著它的獵物緩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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