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面玻璃，兩人註視著彼此，解恒空眼中的情緒逐漸由驚訝化為疑惑，而M001那雙灰藍色眼眸卻一直都是懵懂，好幾秒後，他甚至歪了歪頭，露出好奇的神色，一眨不眨地看著解恒空。

不，不是Z。

手染鮮血，屍山血海裏走出來的Z，是不可能會露出這麽幹凈、這麽天真無邪的眼神。

“秦空，秦空？”

警報聲停下，閃爍的紅光也消失，解恒空才意識到這是林娜在叫他。

“該離開這裏了。”林娜看了一眼玻璃房裏，面色凝重地催促，“快。”

解恒空沒再多留，離開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一臉病容的青年，那人依然用那種無辜且的眼神註視著他，這讓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暴烈的情緒。

回到實驗室，林娜將解恒空和安妮安置在一間小辦公室裏之後就去了多納教授那裏。

M001蘇醒的瞬間信息素外洩，超負荷的能量讓檢測儀器直接損毀。好在他們有先見之明，裏面的攝像頭都提前加了保護，幸免於難，所以還能看到觀察室裏的情況。

1號觀察室裏，除了一些檢測儀器不堪重負炸裂以外，再沒其他動靜，M001用那雙清澈的灰藍色眼睛，巡視一圈環境之後就回到了床邊坐下。這是他第一次蘇醒是如此的平靜，然而卻沒有采集到任何數據。

解恒空用自己的權限開了辦公室的電腦，雖然找到了一份關於M001的個人資料。但因為他的權限不夠，只能看到一些基本信息，除了第一次註冊EVO1藥劑的時間是和Z失蹤同一年以外，其他的信息都和他所知道的不符。

白鴿所有的殺手都是來自八大區的孤兒，他們沒有名字，就算有，進了白鴿之後也就只剩下一個編號，編號也只有五年使用期，直到完成最終考核成為真正的殺手才會擁有屬於自己的代號。

解恒空第一次見到Z的時候不知道他是誰，第二次見面才知道他叫Z，是個殺手，所以才會去八區殺了解釧——解恒空生物學上的父親。

不知道Z的真名，也不知道他的年齡；但顯然不可能只有25歲，畢竟14年前初見時他就已經比只有9歲的解恒空高半個身子了。

可是……他失蹤的時間，還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解恒空忽然不能確定。

“你要M001的所有研究資料？”

陳博士表情驚詫，心念電轉間好像忽然明白這位先生混進實驗室的目的，她知道這事兒自己沒資格多問，定了定神才說：“那是一級機密，目前我還接觸不到。”

曼德的研究方向有兩個，其一便是根據變異的伽馬病毒研發的促進化方向的Evo試劑，M001是最重要的實驗體；其二則是根據M001體內變異的伽馬病毒完善的促分化的FAC試劑。

FAC促分化藥劑雖然利用了變異Alpha基因增加了分化成為alpha的概率，但因此也引發出一系列的副作用。比如信息素不夠穩定、身體機能過分孱弱、以及出現假性雙性別。

陳博士在信息素穩定與分化研究方向擁有絕對的權威，她來曼得就是為了解決FAC藥劑的不穩定性。而關於腺體增強的EVO藥劑的研究，卻是她不能接觸到核心。甚至在來到這裏之前她都不知道多納教授真的成功研制出來了。而這位抓了她兒子的先生卻有第一手消息……

解恒空：“這不是我要解決的問題。”

陳博士：“……”

解恒空沒理會她的瞪視，順便朝著自己手腕上的通訊器使了個眼色，“還有這玩意兒，我要進入觀察室的權限。”

陳博士：“……”

他這副理所當然，你不辦也得辦的態度讓陳博士十分氣憤，然而敢怒不敢言。瞪了他幾秒鐘後，才洩氣般無奈開口：“我可以幫你，但你必須讓你的人放了我兒子。”

解恒空微笑道：“你放心，等我離開，自然還你一個完整無缺的兒子。”

也就是說只要他不出去，她兒子就始終有危險，所以在研究所裏，解恒空的安全就是她兒子的安全。

“你……”

不要太過分。

解恒空一挑眉梢，眸光釘在陳博士臉上，她只得悻悻地改口，“我相信你會信守承諾。”

要想確定M001是不是Z其實很簡單，只要看看他左邊胸膛上有沒有槍傷，那是五年前解恒空親手留下的痕跡。

如果沒留疤也沒關系，還有A級殺手特有的紋身可以辨別，但他暫時還不能接近宋照隱，也沒能找到宋照隱的裸照。對此，解恒空莫名其妙地有點失望。

陳博士很有效率，雖然沒能拿到完整資料，但也帶來了有用的信息。

“因為之前的意外，M001最初進研究所的資料都被損毀，只知道第一次註射藥劑是在四年前，他是唯一一個融合了伽馬病毒沒有當場暴斃的實驗體，除了信息素時常暴動以外，後續基本保持穩定。”

陳博士臉上露出一絲興奮，那是對基因進化看到曙光的憧憬，“甚至他的信息素等級也從A級提高到S級，包括肉體機能，也都保持在最佳體能年齡。他的基因是伽馬病毒能否促進人類性別腺體進化的重要線索，也是的促分化劑……”

這種醉心學術的科學家們都有個通病，就是說起研究方向來口若懸河，吃了炫邁似的，停不下來。

解恒空一邊聽著一邊看著拿到的資料，打斷她問：“你說他的身體機能保持在最佳體能年齡？骨齡25，也就是說他實際年齡不止如此？”

“沒錯，對比存留的初代試劑檢測結果，推算下來，他這時候生理年齡應該超過30。”

“那他這幅病鬼的模樣是為什麽？”解恒空想起他那副滿臉病容的模樣，表情忽然有些奇怪，像是覺得新奇又像是覺得可惜。

“應該是EVO1藥劑的副作用，這和促分化劑類似，剛剛註射會有一個融合期，這個時候的實驗體都會變得羸弱，信息素不穩定，甚至記憶混亂，會處於神志不清的狀態。”

解恒空忽然笑了一聲，眼裏卻沒有笑意，其中情緒甚至有些覆雜。

所以令人聞風喪膽的A級殺手Z現在變成了一個弱不禁風的傻子？

“宋照隱。”他在唇齒間呢喃這個名字，半晌，嘴角勾起，誇了一句，“還真是個好名字。”

雖然沒有權限進入，但實驗室裏的實時監控，解恒空還是有權限觀看的。

1號觀察室，也就是宋照隱所在的觀察室。裏面的檢測儀已經換了新的，並且多了很多信息素檢測儀，外面有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像是防備會被破壞。

宋照隱沒坐在床上，而是坐在地上盯著一個亮著綠燈的檢測儀。他正對著攝像頭，還是和之前一樣一臉病容，雙灰藍色的眼睛也還是一樣的幹凈、空洞、不染塵埃。

只是臉頰又瘦了一點，活像是被虐待了，這讓解恒空微微皺起了眉。

“看起來有點可憐，是不是？”見他盯著屏幕，安妮走過來忽然開口。

解恒空眉梢一挑，沒說話。

安妮自顧自地開口：“我聽娜娜姐說他從醒來就一直是這樣的狀態，不吃不喝，也不給任何反應。拒絕一切靠近，采集基因的微型儀器也無法靠近。只能捕捉到他釋放的濃郁信息素。如果不是因為沈睡時打的營養劑還在起作用，可能要成為第一個絕食成功的實驗體了。”

“那可就不好玩了。”解恒空淺笑著說。屏幕上藍色的光映在他眼裏，顯得他眼神格外冷峻。

把人類當小白鼠，早就把善良踩進泥地裏。只不過有些人還要撈起一把泥濘，美化包裝一下塞進胸腔，裝作自己還有良知，是為大義，為了人類崇高的理想。

有些人則冷得徹底，毫不在意心臟空蕩，甚至不屑於偽裝。

安妮側眸瞧了他一眼，心底忽然爬出一絲寒意，好像她拿出來的那點善良碰到了一塊冰塊。

宋照隱太過特殊。

解恒空沒有權限了解他的全部實驗進程，但這幾天的潛伏，還是得到了不少消息，比如——半月前的暴動便是因為宋照隱的忽然失控，不僅毀了一些機密數據，還傷了許多研究員，是阿春依靠註射改良的二代EVO試劑才制服了他，讓他穩定沈睡。

宋照隱這幅木偶模樣，之所以沒有得到強制采集，是因為這是第一次註射藥劑之後他保持了平靜且穩定的狀態。這是重大突破，多納教授需要他平靜期的基因型，一絲一毫刺激都有可能引起他體內的病毒變異。

所有人都沒想到，事情的轉機會在解恒空身上。

第二天，屬於“秦空”的手環有了權限，可以和安妮進入觀察室觀察編號為F017的註射過FAC1促分化劑的實驗體——那個還處於未分化期的小孩，進行必要的檢測以及溝通安撫。

解恒空站在3號觀察室前，眼睛已經飛到了1號觀察室，餘光還在記錄觀察室的不過方寸大小的通風口。

離開之前，他經過1號觀察室，裏面靜坐的人像是被察覺到註視，忽然轉過頭看了過來。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宋照隱就像個毫無生氣的木偶，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他，甚至於解恒空往前移動的時候，他的視線也會跟著動，好像眼裏只有他。

“……”

解恒空一臉見鬼的表情，站在原地沒動，幾秒鐘後，忽然又笑了起來。笑的裏面的宋照隱不解地皺了眉頭，像是好奇又像是疑惑。

瞧見他的表情，解恒空笑得更開了。

“怎麽了？空。”聽見笑聲的林娜走過來。

解恒空搖了搖頭，視線還是沒有移開，就這麽隔著玻璃註視著和他記憶力完全不同的人。

弱雞Z，還真是個稀罕物。

“他對你有興趣。”林娜自然也註意到了觀察室裏的目光，眼中露出了驚喜，“他看起來……很喜歡你。”

解恒空淺笑，瞇起眼睛，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無聲地吐出一個字母，

“Z。”

宋照隱沒反應，一直註視著解恒空離開。銀色大門緊閉之後，他才收回視線，回到床邊坐下。十幾秒後，忽然擡眸看了一眼正對著他的攝像頭。

因為這麽一個小插曲，多納教授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似的看著解恒空，立馬讓他再次進入觀察室。

於是解恒空的工作有了變動——蹲在1號觀察室外，近距離和宋照隱大眼瞪小眼。不過這一次，宋照隱沒有再將註意力分給解恒空，而是盯著墻角的檢測儀，玻璃球旁邊是方寸大小的通風口。

“他為什麽不看你了？”多納教授抓了抓自己白蒼蒼稻草似的爆炸頭。

林娜想了想，“是不是我們也在這？”

“有可能。”多納教授醍醐灌頂，拉著林娜就走，“我們先出去，讓他們獨處。”

解恒空：“……”

隔著防爆玻璃獨處。

然而等多納和林娜離開之後，宋照隱還是沒有分給解恒空給一個眼神。

“咚咚——”

解恒空敲了敲玻璃，宋照隱不為所動。

“咚咚——”

還是不動。

解恒空瞇了瞇眼睛，忽然有種荒謬感。

他這是在幹什麽？哄小孩兒？

要不……還是殺了走人吧。

他這麽想著，手上卻是繼續敲了一小段節奏，是白鴿專用的摩斯密碼，最簡單的單個字母。

解恒空註意到宋照隱耳朵動了一下，他眸光一亮，重覆著這段節奏，沒一會兒宋照隱轉頭迎上他的視線，慢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那張憔悴的面容在解恒空眼前放大，甚至可以看清他的睫毛，很長，略微下垂，是和頭發一樣從根部褪色泛白，映在他幹凈的瞳孔裏，漂亮得出奇。

其實仔細看，五官還是和以前一樣，只不過眉眼的淩厲被病氣掩了去，平添了幾分柔和。忽然就讓解恒空想起十一年前，他被困在地下，分化成Alpha的那個風雪夜——

在信息素激烈對撞的痛苦裏，他好像看過這麽一雙又冷又柔的灰藍色眼睛。

解恒空忽然改了主意——

把他帶回去，關在自己的牢籠裏好像也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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