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Chapter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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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孕育了光明,而光明卻背離黑暗。詛咒黑暗。」——歌德

“你能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嗎?”

坐於病床邊的中年男子捧著一本書冊,衣飾整齊得體,說話的姿態自有一股教學的韻味。

床上聽講的青少年搖了搖頭,表示不解。男人便又繼續說:

“這個世界中,光明與黑暗必定是互相依賴共存的。”

“黑暗包容光明,選擇退至背地裏,可光明唾棄黑暗,甚至驅趕黑暗,將他們逼迫成人人厭惡謾罵的存在......”

灰雪於外頭走廊經過他們的病房,現在是中午時分,灰雪吃膩了每天分配重覆的營養餐,現正打算前去食堂買盒三明治。

這家醫院地坪面積寬廣,設施俱全,ABCD四棟不同專區的層樓,灰雪踏著磚石經過水池中心,忽而感覺身後的某個方向,有人躲在暗角處觀察自己。

也許是聽從沈聽瀾負責監管她外出行動的人。

想到這點,灰雪稍微提起的警覺心又松下,她沒回頭,不給予多餘的理會,照著原本的路線趨行。

食堂人流不少,喧嘩和低語繞著灰雪周身轉,除了三明治,灰雪還多買了瓶鮮牛奶。

食堂的出入口分為左右兩排階梯,人流一邊上一邊下地走動。

午時陽光熱烈,灰雪擡著頭往上走出去,外頭刺眼的白光暈開她部分的視線,位於樓梯另一側的人臉都被淹沒在了模糊中。

不知道是不是什麽後遺癥,灰雪腳下的踩踏感有點不真實,頭重腳輕的仿佛就快要摔倒。

這個念頭竄上來的同時,灰雪的感官也被失衡的驚慌感奪回,她踩空一層臺階,眼看就快要整個人往後倒下去的時候。

一雙手從隔壁的欄邊伸出,強而有力地拽住了灰雪。

伴隨著一聲激動熱切的呼喚:

“13!?”

灰雪短暫懵了幾秒,隨即很快回過意識抓緊樓梯扶手,穩住了身子。

灰雪再次仰起下巴,緩下了升起的心率,楞楞地看著眼前的人。

與光同行的少女。

那是陌生又熟悉的臉龐,雙眸烏黑炯亮,即便在逆光的暗處,也難掩她天生流露的溢彩。

灰雪神情怔楞,遲疑地說:

“......104?”

天氣明朗,薄雲於空中消散。

庭院中心的噴泉水池不斷吐出白水,兩人坐在附近的長板凳上,一前一後地對談。

“灰雪,最近過得還好嗎?”

留著烏黑卷發的少女別過臉笑問,剛說完就突然意識到——要是好的話就不可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了。

好像說了錯話,艾麗莎有些窘迫地撓頭,想要跳去另一個話題,笑意越發加深:

“灰雪,你現在來到南城,也就是說,有人領養你了?”

艾麗莎歡悅地問道,聲音像可愛的小鳥一樣唧唧啾啾的,灰雪頓了頓,點頭回應她:

“嗯......”

“有個女人看上了我。”

“噢,是女主人啊。”艾麗莎不免感慨道:“幸好......”

“灰雪,你知不知道,在我離開孤兒院後,我其實很擔心,伊雷娜那群人總是排擠針對你......”

某個刺耳的字眼被提及,灰雪面色當場僵了幾分,艾麗莎以為是因為她不願意想起不堪的過往,又迅速轉移話題說:

“不過那都是從前了,你現在已經有了新的生活嘛,唔......灰雪,你的病房在哪棟樓啊?”

“B棟那裏,322號。”灰雪答。

艾麗莎再次驚嘆,“咦?真的嗎?好巧,我就在你樓上噢!”

灰雪對她淺淺挽了唇角,反問道:“艾麗莎,你為什麽會進院?”

這句簡單的問話倒讓艾麗莎小小慌張了一下,她下意識搓了搓小巧的鼻尖,有點磕絆地答:

“是因為、‘工作中’不小心遇到了意外......”

灰雪沒接過話,將鮮奶瓶遞給了她,艾麗莎開心得都快張開小翅膀起飛了,沈浸在收到灰雪送她小禮物的歡喜中:

“那你呢,灰雪?”

“是因為生病嗎...?”

灰雪捏了捏手中僅剩的三明治盒,聲音低微,“不是。”

塑料盒凹陷變形,吐司表皮塌陷進了一角。

“是我自己計劃進來的。”

灰雪側過臉,冷風拂過她削條的身子,藏於病服下的手臂還有未退全的褐色淤痕。

雙目沈暗,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很多疲累與委頓積澱成了她眼窩底下的青影。

“你...什麽意思?”

艾麗莎眨了眨眼,趕走驚愕的情緒,在腦中快速消化信息。

“灰雪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

灰雪看著她,皺了皺眉心,夾著的笑容中透出一種無奈與無力感。

艾麗莎看穿了她眼波底下無法表達的言語,她主動搭上灰雪的手背,握在溫熱的掌心中,態度真摯地問:

“灰雪,你願意信任我嗎?”

灰雪感受到包裹住自己的真實體溫,回憶起曾經待在孤兒院的無數個角落,唯一伴在她身邊的人,就只有這只黑色小鳥。

“我信你,艾麗莎。”

灰雪目光堅韌的和她對視。

“...好。”艾麗莎擰開鮮奶咕嚕咕嚕地喝了下去,像在事前給自己打氣加油。

她小小打了個嗝,眼神依舊堅定不移,“灰雪,我問你。”

“你想不想自由的活著。”

臨近傍晚,暮色漸升,立在屋檐的烏鴉淒慘地啼叫。

“灰雪。”

暗1啞的女人聲回蕩在病房中,自沈聽瀾回來後,她就一直這麽把灰雪抱坐在自己身上,埋在她的頸窩裏,什麽也不說,就這麽喚她的名字。

灰雪雙膝分開,跪在沈聽瀾腿邊的兩側,她似乎感受到了沈聽瀾另一種低落的情緒,猶豫幾番,她終是開口問:

“怎麽了嗎......主人。”

沈聽瀾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埋得更深更深,好像在借此躲避外界的某種痛苦。

周遭皆是寂靜與孤獨的清冷,無情的消毒味從每一個受害者身上踩踏而過。

這是一個能同時迎接死亡與誕生的詭異地點。

很久之後,灰雪跪得腿腳發麻,頸側間好像傳來了某種壓抑的悲咽聲。

細細的低低的,亦真亦假。

灰雪怔忡,有些不可置信,搭在沈聽瀾肩背的手不知道該往哪裏碰。

“主人......”

“你在......哭嗎?”

灰雪顯然非常不知所措。

今天要是換作其他人在她面前情緒崩潰,她必然是沒有什麽好驚訝的。

可現下靠在她懷裏哭的人,是沈聽瀾啊!

怎麽可能呢!

就在灰雪心跳鳴起擂鼓,神經越來越潰亂時,沈聽瀾卻突然出聲:

“梅去自首了。”

什麽?

“她在信裏和我說,自從處理完伊雷娜的屍體,她每晚都會被噩夢纏身,夢見臉部糊爛的軀體不斷向她索命......”

沈聽瀾將她抱得越來越緊,灰雪幾乎感受到了骨頭被硬硬擠壓的痛感,想要呼喊卻發不出聲,而沈聽瀾像是陷入了泥爛的沼澤中,無法爬上岸。

“她撐不下去了......”

沈聽瀾擡起頭,隱淡的月光幽幽照著她傲人的五官輪廓翻轉,面頰上的淚痕像膿血一樣從凹陷的眼窩滑落,一步一步腐蝕她骯臟的皮臉與內心。

“灰雪......!”

沈聽瀾叫喚她,而後忽然提高聲量,雙目瞪大,幾近咄咄逼人:“梅為我們頂替下了所有罪行啊!”

什麽我們?

這一切都只是你一個人的所作所為!

是你不斷想把別人拖進汙穢的泥濘中!

“我現在除了你什麽都沒有了......灰雪。”

明明是你自己故意舍棄她的。

“灰雪...我只剩下你了......”

騙子。

灰雪繃緊下顎,在心中無數次的狂叫斥罵沈聽瀾,可一切言語從喉嚨滾上來的時候,只能可憐的換成頻頻顫1抖的呼吸聲。

“灰雪...灰雪......”

充滿了無盡渴1望的呼喚急促地盤旋在她的腦內。

‘咿呀咿呀’的搖動聲成了女人暴戾的發洩點。

如果可以,灰雪希望能就此在火場內焚化,可每次她欲要燒燼時,森寒淩冷的觸1感又會惡心地貼著她,抱著她,和她含情脈脈地說:“我愛你,灰雪。”

愛啊!

這是愛啊,愛啊!!!

灰雪嘶叫出聲,奮力抓1緊了枕1頭底下輕軟的薄物,緊繃的繩線被女人扯斷,她就徹底癱倒於黑暗的絕望中。

“怎麽了,灰雪......”

女人那樣溫柔的語氣,只證明了這一切都還沒結束。

“你哭了嗎?灰雪。”

“是被我弄哭了嗎?灰雪。”

沈聽瀾低下身,指尖輕輕撫摸著灰雪被淚水浸濕的眼周,女人專註地看著,幾乎看得深深入迷。

突然間,沈聽瀾發出一陣詭異的嬉笑:

“我真的好喜歡你這個樣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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