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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合家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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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

年醫生和簡母的婚事如期而至。

雖然簡母的意思是都四五十歲的人了沒必要那麽大陣仗,但年醫生畢竟是頭一回結婚,五十歲的單身漢終於找到人生歸宿,他那邊的親戚朋友就一個比一個熱忱,從南方駕車的駕車,乘飛機的乘飛機,到最後賓客如雲,年醫生包了兩個酒店才勉勉強強把這些人安置進去。而簡家則貫徹“簡單辦辦”的最高宗旨只邀請了姨媽一家。姨媽和月杉提前半個月就過來了,表哥表嫂雖然工作繁忙但算半個媒人所以也提前到了三天,本來他們一家人也要被安排進酒店的,但衛逐說他家有空房,所以他們這一大家子就很是融洽的住在了一起,沙棠怕眾人逛膩x城覺得無趣,還特意買了一張麻將桌,權做茶餘飯後時的消遣。

然而x城月杉去年來逛了一半就沒什麽興致了,他一個年輕人都不想再逛,其他上了年紀的宅男宅女就更不想動彈了,本來當做消遣的麻將,反而變成了家裏的娛樂中心。

而在這個合家歡的空檔嘛,穆安也趁亂住了進來。

都是親戚,簡母對此就更不好意思了,直說都這把年紀了反而比第一次結婚時還折騰人,姨媽卻表示很滿意現在的熱鬧,說這樣的婚宴,才是簡母出嫁時應該有的排場。

年醫生一方本來承包了婚宴的所有事宜,但自覺已經算“結拜兄弟”的穆安非要拉著衛逐去幫忙,他們倆早出晚歸每天都和簡家的作息完美錯開,表哥和表嫂到x城後本來很想考驗考驗這倆未來妹夫的人品,但每回都落了一場空,好在婚前一天衛逐和穆安終於被放行,兩個人從早上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到下午晚飯前,才正式和姨媽一家打過招呼。

晚飯照例是姨媽和簡母合夥做的,吃過飯,表哥決定在賭場上進行較量,拉了他們倆和簡母一起打麻將,衛逐深谙國人的麻將之道一直虛虛實實地在輸錢,而穆安嘛,歪果仁到底不懂國粹,他輸錢,就是真的一直在輸了。

沙棠彎著眼睛看著他們“聚眾賭博”,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秘密”還沒有放進簡母的臥室,想到明天她就要去別人家了沙棠的心情又有些低落,但她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臉,暗想既然決定祝福簡母,就一定要堅定地、站到最後。

然而她剛到臥室,就看到月杉拿著她其中一個“秘密”在逗大黃。

而大黃那個不長眼的小畜生!竟然搖著尾巴,嘴裏鼓鼓囊囊地叼了一半!

沙棠太震驚一時沒有動作,而月杉看到她進來,笑嘻嘻道:“小姨,我還不知道你喜歡這種布娃娃,早知道我就送你幾個了,你看你這些,多醜哇!”

醜,醜,醜……再醜,也是她那段時間沒日沒夜親手做出來的啊!

沙棠撲過去,見地上其他布娃娃完好如初,趕緊一拍大黃的狗頭拯救出他嘴裏的那個,那個娃娃剛好是她自己,娃娃沙棠的頭上都是大黃的口水,甚至因為本身手工不好,被大黃一撕扯,後腦勺的線頭都掉下來了。

沙棠抱著娃娃想哭,但她又不能當著月杉的面哭,木蘭正好端著杯子路過,無心瞥了一眼後,趕緊進來把月杉和大黃連哄帶勸地推了出去,沙棠憤憤地踢了一腳大黃肉嘟嘟的屁股,等臥室門關上,才忍不住哭出了聲。

木蘭拿過她手裏的娃娃,看了看,安慰她洗洗縫縫後還可以將就,沙棠控制不住地撲到床上說大黃就是個叛徒狗,讓年醫生和簡母認識不說,她明明做了他們四個人和它這條臭狗的娃娃還專挑她一個咬,她在人前不得好就算了現在連狗也針對她,不要說年醫生這種信命的人了,她本來不信命的,現在都覺得自己是萬人嫌、狗不理了。

木蘭對著她的屁股就是一巴掌:“又開始失心瘋了是不是?我可告訴你,人二位本來都不準備結婚了,是你自己非要他們合法同居的,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啊,你就算覺得自己是狗不理,那也等明天塵埃落定以後再折騰,你有針線沒有,不行我給你補補,要我說你從小到大手工就不在行,幹嘛非得挑戰極限?不怪大黃要咬它,我第一次見這些東西的時候,還以為是你想不開,去哪裏買的巫蠱娃娃想下降頭拆散他倆呢。”

包含了自己情真意切祝福的新婚禮物被木蘭無情嫌棄,沙棠悲憤填膺,跳下床把她推出去反鎖了門,而後又哭哭啼啼地掏出備用的娃娃專用針線一點點縫了起來,她的手工本來就醜,這下一補,這個娃娃沙棠就是這幾個娃娃裏最醜的一個了,她擦了好幾遍眼淚卻覺得越來越難過,等臥室門被外面用鑰匙打開,衛逐剛一進來,她本來已經是小聲的抽噎,又瞬間變成嚎啕大哭了。

衛逐笑著擦掉她臉色的淚痕,把手裏潮濕冰冷的毛巾敷在她的眼睛上問:“不是說阿姨的婚宴,你一定要比木蘭姐更好看嗎?眼睛腫起來,明天可能就比不過了。”

沙棠又收了聲音,只是還是一臉委屈地癟著嘴看他,衛逐牽著她的手讓她自己按著眼睛上的毛巾,把沙棠剛剛縫的歪七扭八的線重新拆了下來,他熟練地拿起針線開始快速的針織起來,沙棠吸了吸鼻子,悶聲悶氣地問:“你不就陪我上過幾次課嘛,縫的能好看嘛。”

“在這個娃娃上,我的針腳看起來還不是很醜。”

沙棠氣的打他,衛逐只笑著不還手,沙棠把地上的幾個娃娃撿起來拍幹凈,把做好的大黃娃娃遞到衛逐面前道:“這條狗是你送我的禮物,但是它一直對我這麽壞,我就不想要了,老母親結婚,能不能就讓它跟著去他們的新家了?”

“嗯。”

“你不可以說我不珍惜你的禮物!”

“嗯。”

沙棠看著他手指翻飛,針腳雖然也很一般,但確實比她強多了,既然娃娃被搶救過來,她的心情也就好轉一點,她躺下去又敷了一會兒眼睛,覺得不那麽難受了就問衛逐自己的眼睛好轉沒有,衛逐把娃娃縫好後才貼過來看她,見她躺在床上眼睛雖然微紅但一片清亮,眼神驀地一顫。

“沙棠。”

“幹嘛?”

“沙棠。”

“幹嘛啦!”

“沙棠。”

“你想說什麽就說啊!”

但衛逐除了叫她的名字以外什麽話都不說,沙棠覺得他縫了個娃娃腦子也不太好了,懷疑她做的娃娃太醜,自帶了什麽巫蠱屬性,就要去戳衛逐的臉看看他還是不是個正常人,伸出的手被他十指相扣,衛逐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沙棠只覺得手上一陣清涼,等衛逐放開她,就看見一枚亮晶晶地鉆戒,赫然出現在了手指上。

“我本來想等阿姨的事情結束後一段時間和你求婚的,但是剛剛看著你,想起很多過去的事,其實我很早前就有了我們故事的規劃,什麽時候相遇,什麽時候交往,什麽時候接吻,什麽時候上床,什麽時候求婚,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一起去養老院我都想好了,只是我性子慢,總是慢了你一步,談戀愛就算了,可是真正要成為一家人,這些事,還是我主動為好。”

沙棠看著手指上的鉆戒不吭聲,她有些懵,好半天才明白這是衛逐的求婚,她心裏像在下一場千年一遇的流星雨,但驚喜之餘又覺得衛逐這樣也太草率了,雖然她不喜歡西餐廳或者露天公園那種老梗,衛逐的求婚也在她意料之外,可是,可是就直接在一個一點都不浪漫的環境下套上戒指,未免也太寒酸了吧!

“董衛逐!我才不要跟你成為一家人呢!你的求婚爛死了,我拒絕!”

沙棠就要把鉆戒摘下來,但衛逐卻眼疾手快地翻在她身上把她的雙手壓在兩側,這個體位瞬間讓她紅了臉,她瞥了一眼緊閉地房門,顫著聲音道:“你幹嘛!求婚未果,難道還要耍流氓?我不管,就不行,起碼也要唱著歌跟我求婚我才答應,這鮮花音樂什麽都沒有,一點都不浪漫,董衛逐!你就是不在乎我才這麽敷衍我!我、我不僅不答應你的求婚,還要跟你分手!”

她以為她的態度很明確,但她眉眼彎彎,嘴角彎彎,說出的話哪裏有一點拒絕和威脅的意思在呢?衛逐眼神越來越暖,沙棠試圖擠出幾滴眼淚證明自己確實是在抗議,衛逐見狀,湊到她耳邊道:

“迪士尼去不去了?”

“壓歲錢還想不想要了?”

“無限量供應的甜甜圈呢?”

“睡前故事呢?”

“簡沙棠,如果你摘掉這個戒指,從今天開始,這些權利全部取消,但如果你繼續戴著,那後天我們就去迪士尼,每年的壓歲錢翻倍,除了甜甜圈,整個店都歸你,至於睡前故事你想聽什麽類型就什麽類型,你學的是經濟,就算現在的工作專業不對口,但起碼,不做賠本買賣的道理總不會忘吧?”

她的威脅算什麽嘛……這才是赤果果的威脅啊!

沙棠咬牙切齒,但明明被威脅,卻更覺得甜蜜,她後來真是越來越抖m了,正糾結要不要再象征性地抗議一番,就聽衛逐輕輕唱道:

“曾經真的以為人生就這樣了,平靜的心拒絕再有浪潮,斬了千次的情絲卻斷不了,百轉千折它將我圍繞,有人問我你究竟是哪裏好,這麽多年我還忘不了,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

“沙棠,我很悶,很無趣,求婚也平平無奇,但你能不能看在我鬼迷心竅地愛了你這麽多年的份上,大發慈悲地、答應我的求婚?”

董衛逐你這個無恥的小人……

沙棠拽住他的衣領,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了一句話,衛逐先是一呆,而後苦惱道:

“早知道我就等到明天了。”

“餵!”

“開玩笑的,不是說還是我主動為好嗎?沙棠,去年買的房子已經交房了,你這個女主人,什麽時候有空能去檢閱?如果合心意,什麽時候能和我,一起住進去呢?”

番外剩取花名(一)

我和穆安初見於店慶那天。

彼時健身房幾個核心幹部牽頭,攢了局去吃附近酒樓的海鮮自助,拿鱈魚片時阿予幾次取了又放,最後一臉悲壯,期期艾艾地問我:“木蘭姐,海鮮的熱量這麽低,我吃多一點,應該沒關系吧。”

我掃了一眼她滿到要溢出來的碟子:“你餓了半輩子,就為今天這一頓飯是不是?”

阿予垂頭喪氣地嘟囔:“誰讓老大要來吃自助?依我說就應該去老大家裏diy,一人一個高蛋白低脂肪的三明治,雖然寒磣點,但也不用怕胖,我今天吃這麽多,回去跑都要跑死了。”

我笑而不語,畢竟健身房待多了,我們幾個老一點的人都變成不容易吃胖的體質了,再加上在飲食上各自心裏有數,所以就算是自助也沒覺得什麽不妥。

倒忘了這些進店不久的新人……

只是老大一直自詡體貼愛民,更受不得意見批評,我要多嘴一句他怕又是要做作的像怨夫一樣哭哭啼啼,當下岔開話題,一路前行到壽司區,眼風瞥見旁邊人手腳利落的又夾滿了一盤子壽司,忍不住提醒道:“既然怕胖就不要吃米……”

一回頭,卻撞進一雙閃著迷惑,暗綠色的眼睛。

“不好意思,”我習慣性地假笑,“認錯人了。”

對面的歪果仁臉色通紅,奇怪,明明是我認錯了人,怎麽局促不安的卻是他?

我又說了“抱歉”就拿著碟子回到了人群中間。

飯過一半,阿予吸著扇貝,偷偷湊在我耳邊:“木蘭姐,對桌有個像油燜大蝦的帥老外一直在看你!”

我咽了嘴裏的生魚片沒有擡頭:“如果我的頭發上沾上蒜味,每天跑步機多加一個小時。”

阿予的八卦之情偃旗息鼓,我也沒去追究她話的真實性,只是飯局結束要去唱歌時,那個油燜大蝦跑過來問:“不好意思,我們能不能交個朋友,我是穆安,這、這是我的名片。”

名片?

想不到年紀輕輕的歪果仁這麽老土。

“不行。”

健身房裏的男生自然有保護同事的義務,此時我被騷擾,兩位男教練率先擋在他面前,然而他們挺著胸踮起腳也不過和對方平視,一時面上不太好看,老大見了,生意人眼珠一轉,繞了個圈拈過那張名片,掏出自己的:“哎呀,我看看,……企業總……幸會幸會,這是我的名片,我們是隔壁大廈a座8樓健身房的,木蘭是我們的瑜伽教練,我們木蘭雖然脾氣不好,但是教學認真到位,她有一對一的私課,歡迎你明天來我們店裏咨詢啊!”

然後打了幾個哈哈,使眼色讓我們撤,暗綠色的眼睛沒有跟上來,但我覺得如芒在背,料想那人是在目送吧,出門後我給了老大一腳,責問他怎麽出賣我的**謀利,老大是個二皮臉,揉著屁股笑:“你不是說你妹剛讀研,你家又按揭了一套房資金周轉不開麽?我給你拉一個私課的生意,你不感謝我,怎麽還狗咬呂洞賓呢!”

拉一個生意?

我的手刀就要劈過去,老大往阿予身後一竄,求饒道:“姑奶奶,我可沒那個意思,就算我是皮條客,總不能咱一個健身房,都是那什麽吧,大人有大量,當我嘴瓢,你上次提的事,我勉為其難答應還不成嗎!”

上次說……

我雲淡風輕的無視他,跟其他人開始搖鈴搶麥了。

我是木蘭,姓簡,我的人生目前主要有兩件事,一賺錢,二還錢。

曾經以為我的星辰大海是在數學界,後來發現哪有什麽星辰大海,我有的,不過是柴米油鹽。

我有一個外弱內強的弱質老媽,還有一個外強內弱的,弱智妹妹。

“簡沙棠,如果你再鬼哭狼嚎,我就用媽的針線盒,把你的嘴巴縫上。”

“可是很疼嘛!你要我拉筋……我都二十多了,怎麽拉得開啊!”

“我也是二十歲才拉的筋。”

一招制敵,我不過是騙她,但簡沙棠感情泛濫腦洞奇絕,信以為真便不說話了。

大概又是腦補我和老媽怎麽“含辛茹苦”養了她幾年吧。

其實也沒多苦。

或者說太辛苦的回憶,人總會選擇性忘記。

我擡頭看了看這被叫做“家”的小三室,想了想,更覺得一點苦都沒有了。

畢竟現在能買的起一個“家”的女人少之又少,但我們做到了。

“姐,我上次聽你講電話……我的工資交完物業水電天然氣就沒多少用了,不然你全部拿去,把欠人家的錢都還清吧!”

打游戲的手一顫,不是很明白地“嗯?”了一聲,然後思緒微斂,不動聲色:“就快還清了,你那點零花錢自己算計著花吧,別總想著總給我和媽花錢,還沒到你孝敬的年齡,實在覺得錢多就攢起來,別想七想八,上次給我和媽各交了1000塊話費的腦殘行為不許再有了。”

又是懨懨的回答“知道了。”

很好,簡沙棠雖然是個大笨蛋,但換個角度想,說明我和老媽把她保護的很好,我的妹妹才不需要那麽早熟,就笨下去也好。

暗綠眼睛的歪果仁筋骨很硬。

三個月,骨節啪啪響,氣質也依然沒有一點柔和。

聽說他在城北有自己的私教老師,專門跑來城南上瑜伽課的原因不言而喻,但是我心不在此,所以只專心和他一對一的講課,他忍了三個月沒說什麽過分的話,但三個月後,就按捺不住了。

“木蘭,今天下班可以和我去看電影嗎?”

“木蘭,城南新開了一家烤魚店聽說很不錯。”

“木蘭,我路過周家時看到這條項鏈很適合你。”

“木蘭……”

穆安像一團火,總是眉飛色舞,熱情洋溢地找我聊天,可是我對這種事很不來電,任他明示暗示都不為所動直接拒絕,我本來以為他不過一時新鮮,誰知道在健身房三個月又三個月,又過三個月……

老實說,我的追求者一直很多,但很少有被嫌棄半年多還在堅持的,況且一見鐘情,不過是一見鐘臉,我雖然自認好看,但並不覺得可以讓一個人不顧白眼和冷箭死心塌地追求這麽久的時間,現在很少有男人肯花這麽久的精力去討好一個女生了,這個穆安……

但是我還是不喜歡他。

因為我心有所屬。

可惜我心有所屬。

每年那個人生日我都會秘密地回一趟宿縣,去那個人的墓碑前聊聊天,一開始還是很難過的,後來時間久了,再喜歡也變成了懷念,其實我都分不清當初是不是喜歡他了,比起情侶,我們之間更像朋友,我的煩心事無人可講只能對他說,他在時是一個聽話筒,去了也是,真是為難他在地底下還要聽我說這些廢話,不過他是一個溫暖幹凈性格很好的男孩子,大概不會嫌我煩吧,我說的太多忍不住去摸他的碑,心裏空落落地感慨:“你一直都是少年,可我,都已經老到不能說自己還是女孩子了。”

身後有踩斷枝丫的聲音,我料不準誰還會在這個日子裏來看他,一回頭,卻見穆安急匆匆要躲在一顆燦爛盛開的桃花樹後面,被我看到了,尷尬地朝我晃著手:“嗨,木蘭,好……好巧啊。”

嗨?好巧啊?

我不由得氣血翻湧,被跟蹤被窺探的羞恥感直沖腦海,但是我不願意在這個人面前發火,他是我為數不多,簡單快樂的記憶,如果是我不幸令他蒙塵,那真是,悔不當初。

我一直悔不當初。

如果當初他沒有那麽著急見我,比預定的時間提早一天回來,或許就不會出那趟車禍了。

我不該答應和他再見的。

穆安做錯了事,率先道歉。這就是人的狡猾之處了,如果先道歉,那不論犯的什麽錯,吃虧的人想再追究都變成了咄咄逼人,我不是個咄咄逼人的人,但也沒有那麽大度,墓園在山上,近年新修了青石臺階,我對想求得原諒的穆安說,如果他從山上一路跳到山下我就當今天什麽都沒發生過,如果做不到,那正好一刀兩斷,兩不相纏。

一眼望下去,貫穿山路的青石臺階像一條看不到頭的蛇。

年輕人談戀愛尚且不會如此捉弄心上人,可見第一我不喜歡穆安,第二我真的老了,折騰人的手段日益落後。

但是穿著牛仔褲的穆安只看了一眼,用數據線綁住散亂的長發,拿石頭尖把牛仔褲的褲邊割破兩個大裂口,然後蹲下身,認真地問:“如果我是蹲著跳下去,數清楚有多少個臺階,你就要答應做我的女朋友。”

也不等我回答,他就開始像一只青蛙,滑稽的向下跳了。

偶有行人指點,我在他身後忍不住汗顏,然後找了一個機會,率先跑到了前面,之後落荒而逃回了鹹城,但是任我再逃三個月,我最終,還是沒有逃得過去。

因為那一千零七十七個青石臺階,因為那好幾個三個月的時間,或許只是因為我太累了,我們最終,還是在一起了。

番外剩取花名(二)

穆安是一個很合格的男朋友。

像所有戀愛裏的男人一樣,百依百順,溫柔多情,他清楚我上下班的時間,把所有和我在一起的事宜安排的井井有條,心情不好的時候會陪我分析原因,心情好的時候更帶我玩鬧暢懷,早安有吻,晚安有安,按理說,成年人的感情做到這樣就夠了。

但。

沙棠知道我和穆安在一起時很驚訝。

知道我們分手也很驚訝。

“為什麽呀?”

她不能理解,很多人都不理解,我不需要她們理解,可我得給她們一個理由。

比如是導火索的u盤。

我把一切歸責於穆安弄丟了我的u盤,讓所有人以為,讓穆安以為,我是因為放不下那個人才和他分開,他們都信了,但我自己,卻沒辦法相信。

“木蘭,”老大笑嘻嘻地摟著阿予,“你情商失意,換我情場得意啦,走,法國菜不好吃,今天請你吃日本菜!”

像老大這種吝嗇鬼,無外乎請吃個日本拉面。

阿予吸溜著面條:“木蘭姐,穆安今天來把健身卡停了,你們倆怎麽吵的這麽厲害呀?”

吵的厲害?明明是分手了!

“其實我們都覺得穆安挺好的,在一起一年兩年三年五載有什麽稀奇?當初能不顧你的冷言冷臉死心眼地追你那麽久才證明了他有多愛你,撇除暗戀不談,你問問別的情侶追求期有多長?要是超過三個月,我把這碗給吃了!”

我的臉色大概很不好看,老大給她夾了塊鰻魚:“食不言,寢不語,你說你寢不語學會了,這個食不言什麽時候可以學會?”

阿予臉紅的像她碗裏的鰻魚,兩個人打情罵俏,讓這頓本來就難吃的面更難吃了,到最後吃了半飽,分開時老大意味深長道:“木蘭,你們女人總是喜歡檢驗男人的真心,一百分的試卷放了十道題,全部答對就是滿分,但答錯一次就要扣掉一百分,凈他媽欺負我們這些老實人,穆安十錯十還是十錯一我不知道,但是你打分的時候能不能想想,如果不是想真心換真心,哪個男人願意花那麽多的時間,來闖這一堂只有他一個人應試的、由考官主觀判斷對錯的考試?”

聽說老大是家裏九代單傳的男丁,或許從小在女人堆裏泡多了,舉個例子都是這麽娘娘腔。

可是他這個娘娘腔的例子說對了一半,卻沒說對另一半。

這個考場裏我是穆安的考官,但我需要的從來不是應試者,而是另一個考官。

我給穆安的真心打一百分又怎麽樣?

誰能給我的真心打分?

不是被愛的人就有恃無恐了!

穆安一直以為我帶著那個早已不存在的人和他一起,三人成行。

但從我接受他開始,我自有輕重。

那個人是可說可念的過去。

可穆安不知道。

他才是我不會說不會做的現在和將來。

他只在乎自己的感情有沒有被珍視。

他不知道我自困囹吾。

吵完最後一次,他把自己來過的痕跡清理了個幹幹凈凈,離開了小董的家,註銷了健身房的會員卡,我收到一條又一條解除綁定親密關系的短信提示,最後,連他在雛菊新苑的那套覆式,電子鑰匙也失去了開門的權利。

他走的比我想象中幹脆利落。

我以為我們倆,到此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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