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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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瑞福德的晚宴氣質堂皇卻內容空洞。大宴會廳被打開,仆人身著新裁的制服,銀質餐具熠熠生輝,來自東方的瓷器就是在倫敦也難得一見。食物精美,鄉間的珍饈只要能找到的無一不有。美酒也醇厚,難得的窖藏,勁頭十足。對於不追求賓客的趣味,只圖饕餮滿足口腹之欲的人,就真沒有什麽可抱怨的了。事實上也沒有什麽人抱怨,晚宴上的談話雖然空洞無聊,老夫人又愛主導話題,卻也吵吵鬧鬧氣氛熱烈,除了諾裏斯小姐偶爾向雷薩克先生暗自眉目傳遞厭倦之意外,大部分賓客都很滿意。

晚宴邀請了足足24家人,都是哈丁鎮相熟的人家。但雷薩克先生猜測,若不是為了他,平日裏這些人家裏年輕一輩的人是不在邀請之列的。這從晚宴之後,眾人對哈瑞福德的習慣熟悉程度不同就可猜測出來。男賓們沒有單獨待很久,侍從只為紳士們又開了一次酒就不再繼續了,年老的紳士們很習以為常地就起身去和女士們會合。顯然有的年輕紳士沒有意識到老夫人不喜歡男士們缺席過久,可惜沒有醇酒供應,也只好跟去大會客廳。

轉移到大會客廳後的談話就有些欲振乏力了,人們逐漸分散成打牌,喝茶,和無所事事的不同陣營。和老夫人年齡相若的一輩人對此習以為常,無論打牌還是喝茶,還是自顧昏昏欲睡,都優游自如,可見他們早就習慣了這種老派的聚會格調。“簡直像一個老人俱樂部。”諾裏斯小姐跟雷薩克先生咬著耳朵抱怨道。雷薩克先生不能不對此表示同意。不過雷薩克先生並不想跟諾裏斯小姐站在一個陣營。恰好老夫人拉他過去打牌,他欣然應約。

牌桌上老夫人和當地牧師伍德先生打對手牌,雷薩克先生對面則是辛德勒上將,他們打得很慢。伍德先生雖然正當壯年,出牌卻像老年人一樣慢,牌技平平,看得出老夫人所以選他打對手,只是因為他寧願輸也會讓牌給老夫人。雷薩克習慣了倫敦俱樂部裏高額賭註的牌局,對付這種牌局只要用10%的註意力就夠了,為了不打瞌睡,只好分散精力去觀察其他眾人的活動。

年輕人們都聚在了鋼琴邊,會彈琴的年輕小姐們排著隊一個個地炫耀琴藝,後來他們發現有足夠大的地方可以跳舞,便在鋼琴的伴奏下開始跳起舞來。一時那邊歡聲笑語,引起牌桌這邊的眾人也翹首張望。老夫人雖然滿臉不喜,可是亨利小爵士一直站在鋼琴邊,她也便沒有阻攔。

等亨利小爵士來告辭早退的時候,老夫人在牌桌上輸得還不多。按說亨利諾頓還只有13歲,遠不到年紀參加這樣的宴會,但眾人並不以為異,看來他不是第一次參加大人們的聚會了。

亨利小爵士穿上晚禮服,比雷薩克先生上次來拜訪時匆匆一面看上去還要成熟些,餐桌上的儀態更是完美無缺,並無一絲少年的不從容。晚宴後他也隨同紳士們一起留了下來,雖然並未聽他講話,但是雷薩克不禁註意到,他一直在靜靜聆聽,尤其在全神貫註地觀察著自己。但這些都還不是留給雷薩克印象最深的。

晚宴開場前小爵士陪同祖母一同迎接賓客,雷薩克先生與老夫人寒暄過後,亨利諾頓特別叫住了他。他雖然個頭還只到女士的耳朵,卻像大人一樣把弗羅拉梅齊挽在臂上,非常鄭重地將弗羅拉梅齊介紹給他。

在雷薩克第一次拜訪哈瑞福德,他就認出了在老夫人身邊的女士正是那一晚在花園裏遇到的莽撞的鄉下小姐,弗羅拉梅齊。雷薩克知道梅齊是老夫人娘家的姓,事實上雷薩克的叔父曾經跟梅齊家另一支的女兒定過婚,可惜很年輕就過世了,自此他叔父終身未娶,才會臨終也沒有子嗣,把財產留給了雷薩克。

弗羅拉梅齊今天裝扮得比雷薩克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更體面,袍子可以見是新的,只是樣式保守,像是老夫人那一代人的所謂新潮品味。她的眉目本就生得過於端莊,不符合當下的審美標準,罩在這樣的盛裝裏,更像是一個幾十年前的標準淑女從畫框裏跑了出來。她並不鎮定,儀態還不如未成年的小爵爺訓練有素。低頭行禮時雷薩克先生不禁註意到她耳尖通紅,雖然有鬢發掩住,可是相比她蒼白的面色實在太過於明顯。雷薩克並未表露出曾經見過弗羅拉的樣子,弗羅拉也一樣。他親吻她的手時,無法不註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顫,即使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冰冷。

雷薩克並未多停留,但等他步入大廳,就停下來轉身觀察這兩位。明眼就可看出,亨利諾頓對弗羅拉梅齊的在意程度要遠遠大於老夫人,他的個頭不夠,姿態卻儼然一副保護者的樣子。雷薩克有八九成的把握,在普頓莊園花園裏發生的事情,弗羅拉梅齊一定與亨利諾頓透露過了。

所以當亨利諾頓到牌桌前來向老夫人辭行時,他眼裏的敵意、不安和對早退的不情願,雷薩克都明白無誤地看在眼裏。雷薩克暗暗好笑,他並無意再去冒犯亨利諾頓爵士保護下的弗羅拉梅齊小姐,也許那一晚他是有所誤解,對待這位女士失禮了,但雷薩克自認責任在雙方,對方並非無過,所以也就沒有什麽歉疚的了。他覺得雙方都不再提及那晚發生的事,就是都願意當作沒發生。他希望這位小爵爺也能像他了解他的心思一樣了解他們是站在一條戰線上。我會好好尊重弗羅拉梅齊小姐的。雷薩克真想直接這樣對亨利諾頓說。事實上,現在哪個淑女他都不想招惹,只要淑女們肯放過他就好。

年輕人有舞跳,老年人有牌打,甚至無所事事地賓客也很舒適地在長椅上睡過去了。看上去這個無限延長的宴會雖然無聊,卻沒有人想結束它。雷薩克真心後悔把自己攪進這樣的社交活動中,現在想,雖然諾裏斯小姐難躲,但總會有辦法,實在不行他還可以縮短預定的拜訪行程,真不應該把重心轉移到這些無意義的社交往來上。隨著午夜將臨,雷薩克的壞脾氣越釀越多,而老夫人的興致卻越發高漲。虧她在鄉下已經住了十多年,還保留著在倫敦一樣的夜生活習性。雷薩克不禁把對老夫人的怨氣發洩在了牌局上,開始出牌不留情面。很快牌局失去平衡,形成向一面倒的趨勢,老夫人也越輸越急躁。雷薩克只巴望她能輸得失去興致,快快結束這場聚會,可不想一輪之後,老夫人又提議再來一輪,並召喚仆人:“把弗羅拉小姐叫過來幫我看牌。”

不一時,跳舞的那邊鋼琴聲停了,弗羅拉過來,在老夫人身後坐下。

辛德勒將軍嘲笑道:“夫人,您這是作弊行為,總是這樣,輸急了就叫弗羅拉來。您把弗羅拉叫來,沒人給年輕人彈琴,他們連舞都跳不成了。”

老夫人道:“她們哪個不會彈琴,隨便有個人都能替換,諾裏斯小姐比弗羅拉彈得好多了。”

伍德牧師說:“您可沒法把諾裏斯小姐安置在琴凳上,多少紳士們等著和諾裏斯小姐跳舞呢,我怕年輕人們沒得舞跳,一會就要來攪得我們沒牌打了。”

“伍德先生,您也被雷薩克先生贏怕了嗎?難得雷薩克先生把倫敦的牌風帶到這個窮鄉僻壤,我可還是沒有領教夠呢。”

這時辛德勒將軍提議跟伍德牧師換位置,“諾頓夫人,您這樣說可激起了我的鬥志,讓我也鬥一鬥雷薩克先生的牌技吧。我喜歡跟弗羅拉打對家,我們最有默契了,是不是,弗羅拉?”

辛德勒將軍向弗羅拉擠了擠眼,滿布老年斑和皺紋的老臉自以為俏皮。自坐下後一直沒有聲音的弗羅拉只擡頭向老將軍怯怯地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雷薩克猜想,若是他現在主動和這位弗羅拉梅齊小姐說話,恐怕她就會立馬跳起來逃走吧。他可不想生事,便沒有搭腔。

伍德牧師在雷薩克先生對面坐定,道:“雷薩克先生,您要小心諾頓夫人的援軍哦,我的牌技自愧不如將軍,恐怕是幫不上您什麽忙了。”

這句話說得老夫人不高興了,“你們當我是擺設嗎?是不是讓弗羅拉直接坐在這兒跟你們打好了?”

其他人見老夫人直接擺臉色不好看了,便也不再閑談,開始發牌。

雷薩克先生倒是很好奇眾人看中的弗羅拉梅齊的牌技到底有多好,因此一上來便未留情面,第一局以飛快的速度結束了。老夫人還是輸了,不過雷薩克先生也沒見弗羅拉有什麽動靜,只阻止過老夫人兩次出牌。

很快,一輪過後,雷薩克先生依然穩占勝局,只是贏得沒有之前多。老夫人提出下輪加大賭註,大家都沒什麽異議。這時年輕人們果然沒得舞跳,逐漸移動到牌桌這邊,聽老夫人要提高賭註,大家都興致盎然地過來圍觀。

第二輪,他們打了平手,看上去弗羅拉已經鎮定了許多,也頻頻附在老夫人耳後指點出牌。

第三輪開始,雷薩克加緊了攻勢,老夫人那一方又呈敗勢,老夫人惡狠狠地跟弗羅拉耳邊說了什麽,弗羅拉點頭。不一會就見她全身貫註,額頭上都冒出些細密的汗珠也不自覺,緊迫時她直接就去幫老夫人出牌了。到這輪結束時,老夫人又小贏了兩局。

第四輪,捫心自問雷薩克並沒有放松,依然不留情面,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卻連輸四盤。旁觀的人有為雷薩克先生抱不平,說伍德牧師亂出牌,可無人不認同,老夫人手氣也好,牌出得也妙。

連贏四局之後,老夫人興致更好,還要再打,雷薩克拒絕了。賓客們也都疲憊了,便趁勢紛紛告別。送行賓客時,雷薩克先生見老將軍摟著弗羅拉,甚是得意,似在誇獎她,弗羅拉微笑作答,神情放松,似乎很像是她平日裏的模樣,也像是那晚與他說話的樣子。可等他與老夫人告別時,她在一旁行了一個屈膝禮,似乎又恢覆了不鎮定。雷薩克覺得很有意思。起碼歸程的馬車上,屏蔽掉諾裏斯小姐的喋喋不休,他可以迎著夜風回想一下牌局和一個身影,這個夜晚度過得比他預想得要愜意。不過他嘴上卻這樣回答諾裏斯小姐:

“是的,真是乏味不是嗎?在牌桌上,這樣虛度光陰度過一個晚上。我們的罪過可不只是賭博。我真羨慕您,可以找到其他領域磨練智慧。希望我也能像您那麽有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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